中医是怎样练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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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是怎样练成的

1.求医记(1)

柳孜致最近有些烦。

烦恼的原因,自然是父亲的身体了。

柳孜致的父亲叫柳正强,是末名县第一中学的老师,教化学的,生活作风严谨,工作勤勉敬业,对家庭责任心也强。如果不是有一点抽烟喝酒的嗜好,那么柳正强在柳孜致心目中,可算是一位完美父亲。

不过,作为一个男人,这一点点的不良嗜好,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吧。可是,柳孜致心目中的完美家庭几乎因之而垮掉。

三年前,父亲上班时无故出现几次晕倒现象,当时同事只当他是疲劳所致,并未引起多大注意。直到一次老柳出现口吐白沫、手足抽搐的现象,才引起大家的重视,送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是酒精性肝硬化,需要住院。

酒精性肝硬化这病基本上属于那种治不好的、但一时又死不了的毛病。如果在饮食上和生活习惯上能有所节制,不近烟酒的话,是能够减少发病,延长存活时间的。不过,柳正强却难以告别多年的嗜好,还是抽烟喝酒,于是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的住院。

现下父亲又因为这个毛病而住进了医院,真是让人心烦啊。

柳孜致轻叹了一口气。这是老爸的第几次住院了,似乎是第五次?第六次?次数并不太重要,老爸是公费医疗,费用多半能报销,家里用度紧些也就罢了,关键是医生的话有些吓人:老柳发生抽搐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症状也越来越严重了;前几次,送进院里,用点镇静催眠药就能缓解,再配合其他治疗就能平稳一段时间,这次住了几天,我们都准备让他出院了,他又出现这情况……你们要有思想准备,他这酒精性肝硬化,在出现眼前这症状之后,更严重的是出现精神症状,那叫酒精性肝昏迷,如果出现精神症状的话,那就凶多吉少了。我们医院的条件很简陋,相关的检查设施缺乏,而治疗肝硬化的药物也没有……

接下来的是医生的套话了,柳孜致大概也能猜得出来:有条件的话,我们还是建议你们转上级医院去做进一步的检查与治疗,这样是对病人较为负责的做法;当然,你们继续到我们医院治疗的话,我们还是欢迎的,而且我们会就我们现有的条件去尽力治疗。

柳孜致是世牟大学医学系学生,目前处于实习阶段,虽然还半通不通的,但对肝硬化这病的预后还是清楚的。因为不太自信的缘故,也曾到世牟市医院问过带教老师,老师说道,以现在的医疗条件,是没有什么特效的治疗手段的。

家里能拿主意的人,除了母亲,就柳孜致了。老爸住了几次院,都还算平稳,这次出现异常状况,医生找母亲谈话后,母亲凄惘之下,一个电话,柳孜致就赶回来了。但赶回来又能怎样?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能拿出什么办法?最后还是只能听天由命,继续在末名中医院治疗了。尚幸父亲福分大,撑了过来。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还是照老样子吗?

楼上估计母亲已给父亲擦完了身子,在喊着:“孜致,上来啦,咱去结账了”。

柳孜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哎,来了。

内科在二楼,只几步的路,柳孜致年轻,手脚轻巧,走路没什么声息,悄然间就上得楼来,见母亲面色木然地立在走廊里,身影有些佝偻,眼神显得有些凄然无助。柳孜致心底暗叹了一声,用清脆的声音道:“妈,去结账啊”?

柳母的面上马上堆起了笑容,说道:可不是嘛,你老爸住了几天,也该出院了,咱们上去把账结了就回家。柳孜致乖巧地答应着:哎,好的。两人到医院的财会室去结了账,然后到内科医生办公室去办出院手术,听完主治医生的一大堆嘱咐,一家三口相携回家。

父亲在发病的时候看来很吓人,但缓解后还是与正常人差别不大,要不然母女二人要将一个大个子弄回家还真为难。现在则简单,母女一人一边扶着到医院大门口,叫上一辆“的士”,几分钟就到家了。

安顿好父亲,母女俩手脚麻利地将有些凌乱的家整理好,母亲又将一大堆换下的衣服塞进洗衣机,按了开关后,对柳孜致说道:孜致,这两天也累了,你在家看电视,歇着,我去买点菜,今天咱们一家三口打打牙祭。柳孜致忙道:妈,我跟你一块儿去。柳孜致刚到水龙头下洗了把脸,这时脸红扑扑的。柳母慈爱地给柳孜致抹了下头发,又拍了拍柳孜致的脸,说道:也好,你爸反正睡着了。

路上,柳孜致看母亲的心情似乎不错,便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妈,爸以后咋办?

一说到柳正强,母亲脸上便阴郁起来:咋办?还能咋办?你老爸那臭脾气怎么也改不了,医生不让喝酒,他就死性不改,总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抿两口,你说这病怎么治得了?

柳孜致也轻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就不治了吗?

治啊,怎么不治?看着柳孜致询问的目光,母亲又道:咱们没有余钱去上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与治疗医生说的就只好不听了,你也知道,上次到市医院不是做了一次全面检查,也不是没有结果嘛。

柳母说的检查也不是很久,就在年前,大约十一月中旬,那是在柳正强发病住院又出院后,母亲终于下定决心,到柳孜致实习的医院去做了一次颇为全面的检查,但结果却与县医院差别不大,治疗用药的处方与县里的差别也不大,用柳孜致带教老师的话说,就是换了点贵的药。柳母经过这一次的求医经历,对到上级医院去求治的心便淡了下来。

母亲两眼怔怔地望着前方。

柳母是城镇居民,但实际还是一茶农,家里的收入主要靠父亲的工资。因为这个原因,柳母常常自责,认为是自己拖累了,才让柳父喝劣质酒抽劣质烟,这才患病的,那别人也抽烟喝酒的,怎么就不发病?柳父发病后,虽享受公费医疗,但自费部分还是让这个家有捉襟见肘之感。这时发怔,估计是又在自责了。

怔怔片刻后,柳母才说道:西医咱是治不起,也没有什么大作用,只能在发病的时候救一下急,要治病根还是得找中医。

看中医?老爸不是吃过那么多中药了吗?都没有作用啊,再去看中医,是不是浪费钱啊?

柳正强患病三年来,柳妻也曾带着他陆陆续续看过县里几个出名的中医,草医,服用了若干方子,但都没有多大效果,是故柳孜致有此一说。

有句话不是说:“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嘛,看的那些医生都很好,没有效,估计是和你父亲没有缘分。

看病也讲缘分啊,老妈,你太迷信了吧。

不迷信。某单位的某某患什么病,看了多少医生,最后是县上的某医生治好的,开的药又简单又便宜,可神了;还有某单位的某某……

柳孜致听了母亲侃的一大堆医生名字和病人名字,弄了半天才明白,母亲这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找的办法,为的是心中那聊胜于无的希望。

母女二人这时候已进了菜市场,母亲已经开始在询问某种菜的价格,看其新鲜与否,然后纯熟地与卖菜的小贩子侃价,等搞定了这才又忙里偷闲地回头对柳孜致说道:你爸这次住院之前,我到二龙庵里抽了一签,解签的了慧师父说你父亲命大八字大,死不了呢!

二龙庵是本地人凑钱修建的一座小型的庙庵,里面是一个年纪大的女人主事。这女人留着光头,身上穿着素净袍子,小腿上缠着白色绑腿,看起来倒蛮像那么一回事。柳孜致读高中时,因为好玩还与同学去抽了个升学的签,老尼姑解签说是上上签。后来,柳孜致进了世牟大学,却不知道这算不算高中。

迷信这东西,心里迷糊时就信一信吧,做不得准的,但是,这可能是母亲唯一的精神寄托吧!却是没有必要说上什么。柳孜致哦地应了一声,随口问道:下一个医生你准备找谁?

柳母:咱住的石板街里的一个医生,姓贺。

2.求医记(2)

石板街的贺医生,姓贺名财。

柳孜致初听母亲说到这个名字时,心里就有了莫名的反感情绪,当即对母亲说:妈,这名字一听就不咋的,咱不去他那里看吧。柳母有些奇怪,问:他名字怎么了?柳孜致就说:贺财,而且是财产的财,现在怎么还会有人叫这么俗气的名字?估计他的医术也是俗得没边了。

人都有点以貌取人的心理,柳孜致一听这名字就有些反感,估计是出于这原因。柳母斜睨了女儿一眼,说了句:女(儿)啊,你可要改了这以名取人以貌取人的坏习惯。说完后便低头去择菜。

柳母这是错怪柳孜致了。柳孜致倒不是有那种势利心理,而是对母亲为父亲盲目求医的行为有点反感。你想想,看一个医生,吃了不少的药,然后再换一个医生,然后再吃不少的药,这样一个一个的医生去看,费钱倒在其次,这病人能受得了吗?药物吃下去是得靠肝脏解毒的肾脏排泄的,毫无目的胡乱服用药物,结局只会有一个,那就是越服越糟糕。美国每当新药问世,都要花费巨资请志愿者来试用,而这些药物都是经过严谨的理论验证,并且经过若干的动物试用,这才敢用在人身上。

柳孜致毕竟年轻,心里藏不住事儿,不得不说了出来。然后说道:妈,先不说那贺医生在咱县城没有一点名气,就算他真的很厉害,对老爸的病也不会有多大帮助的。医生不是说了,肝硬化如果进一步发展就到肝性腹水,然后是肝昏迷,到了肝昏迷时,就是什么药也不济事。现在老爸没有腹水,也没有精神症状,病情还不是很严重,只要严格控制老爸的饮食,不让他再喝酒,再服一点保护肝脏的药物,应该会好转的。我们不该领着他到处看医生乱用药,这对他不公平。

柳母的手一僵,然后便若无其事地择菜。为了照顾老妈的情绪,柳孜致的语气还是颇为委婉的。不过柳母一把年纪,见的事情多了去,柳孜致话里有什么意思又岂会听不明白?柳孜致看着老妈胡乱将菜翻来翻去,然后随便捡了一把让小贩过秤付钱,柳孜致知道,自己还是伤了老妈那已经很脆弱的心了。

到家后,老妈闷头洗菜切菜,柳孜致在旁帮忙,几次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出口,便索性不说了。直到菜下锅时,母亲脸上的线条才开始变得柔和,一边将锅铲有节奏地在锅里翻动,一边对站在一边的柳孜致说道:要说那贺医生啊,可不是个俗人啊。

柳孜致配合地接道:怎么说呢?

这贺医生啊,原来是末名中医院的内科医生,末名中医院在五年前开展外科后,他就被调到外科拿刀子。柳母面上开始带了笑容:做医生啊,一般人都是觉得外科要威风些,你想啊,刀子一划拉,病人的病几天就好了,这既给医院抓了收入,让领导往高里看,又让病人衷心感谢,是个好职业呢,一般人都想挤着进去,可他倒好,在外科干了几年,却突然办了留职停薪手续,自个出来开了个诊所,你说他俗不俗?

柳孜致嘴一撇,说道:估计末名中医院的效益差,他出来赚钱吧,这还不俗啊。

柳母摇摇头,说道:他的诊所就开在街口的城南医院的对面,店子里不卖西药,只几个放中药的柜子,一台电脑。而且,据说他还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别人到他店子抓中药的方子好像得他看得顺眼的,如果不顺眼的就不给抓,你说有这么赚钱的嘛?

柳孜致知道,城南医院是末名县人民医院的几个医生出来开的。一开始就只一个儿科医生弄的诊所,靠给病人打点滴,做了几年后发了财,便建了一栋大房子,申请了个私家医院的牌子,再把县医院外科内科的几个好手给挖了出来,干脆成立了一家股份制医院。由于那几个医生在县上都算有名,生意可是好不红火。现在贺医生把诊所开在城南医院对面,这样就直撄城南医院的锋芒,这本身就是做同种生意的大忌讳,况且他还弄出那么怪的规矩,生意能好得了才怪。

柳孜致直摇头:他以为自己是世牟的张师傅呢。

柳母奇怪地问道:张师傅是谁?

柳孜致解释道:张师傅是世牟市的一家面馆的老板,这家面馆的名字就叫“张师傅面馆”,专卖狗杂烩面;这张师傅有个奇怪的规矩,每天只卖三十斤面,卖完即止,不管是不是还有顾客,也不理会顾客的要求。按说他这样做生意的态度,只会让生意越来越差,可就奇怪,那些食客还就喜欢这调调,张师傅的生意由此火爆,每天三十斤面早早卖空。说完,柳孜致加了句,可能现今的人们就喜欢这样标新立异的家伙。

柳母伸手在柳孜致的脸上拧了一把,说道:死妮子,又说怪话呢。柳孜致惊呼道:妈,你手好多的油,你竟拧我的脸。说完伸手去挠母亲的痒痒,于是厨房里飘出一连串的笑声。

似乎柳孜致那关于张师傅的说辞反而坚定了母亲看贺医生的信心,用柳母的话来说,张师傅脾气古怪,敢于得罪顾客,必定是手艺出众,所以才能生意兴隆,至于他每天只卖三十斤的规矩,估计是认为卖三十斤便已足够自己一家生活开销,就不想去赚那辛苦钱了,这是一种知足常乐的生活态度,不值得非议。而贺医生,肯定跟张师傅一般,手里一定有绝活,如果不去看看的话,到时候老柳有个三长两短,那不内疚一辈子啊。

看来母亲的心意已定了。这让柳孜致觉得是自己促成了妈妈决心去看贺医生,这样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然而又无可奈何。

或许,这就是普通百姓面对生活的一种态度。

当无可抵挡的苦难来临时,得学会去默默忍受,相信苦难终究会过去,而在忍受之余,得找一些能让自己寄托精神的东西,让自己让家人开心一些,是谓穷开心,比如抽签算卦,烧香拜佛,这是最为普遍的做法,于是,促生了僧、道、巫、祝。柳孜致不由恶意地想到,父亲服用了这么多中药都没有效果,这中医,是不是数千年来人们在面对疾病时的一种寄托?难怪有人说中医巫医是一家。

于是,不管柳孜致愿不愿意,看贺医生已成定局。

这日又是一个大好晴天。

都说春眠不觉晓,可贺财早早便醒了,醒了就起床吧,起床就上网吧,上网就下棋吧。

网络和现代人的生活已密切若斯,自己就是一个典型代表吧。悠然地洗脸刷牙,再悠然地将电饭煲里的剩饭炒了个蛋炒饭吃了,便开始了网战生活。

很随意地搓了几盘,时间到了9点多,显示器的屏幕上好友提示一闪——下棋机器上线了。

“下棋机器”是县城里的同好,在行政部门上班。行政的班么,大家都知道,一杯清茶一张报纸一上午,中午酒战却很苦;所以,他下棋的时间多在上午,而他也不负“下棋机器”之名,下棋几乎不经大脑,几乎十几分钟就能下一盘,兴致来了还同时两面开战,并且在下棋时还不闲着,还要和对手聊天大打口水战,将高雅的消闲弄得热闹十分。

贺财悠然的点进下棋机器的下棋房间,里面果然热闹非凡。不过却不是两位对局者,而是几个陌生的ID,正大谈着内功如何上涨的问题。说起弈城的内功,这玩意在积分一栏后面,可多数人不知道那提示着什么。里面的几位显然也不是很清楚,正讨论着这话题。其中一个叫绵羊的ID说道:内功,就是看你下棋的对局数多不多。而疯狂流氓则说:那不一定,我见过一个下了几千局的家伙,内功还没我高。另一个叫乞丐的童话则说道:内功啊,是看你杀的对手的强弱,如果对手越强,连胜越多,你切了他的话,就能获得内功。然后大谈自己切了某某几连胜的ID得了多少内功值。

贺财点开自己ID的信息看了看,然后又对比了乞丐的童话的内功值,然后发出一句话: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们看我的内功值高不高?我这可是真金白银练出来的。疯狂的流氓问道:确实高得多,哥们怎么练的。贺财:我就是每天把电脑开了,把号上上,然后在电脑前坐着冥想丹田,这样日子一久,内功就上去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关键就是要心静若水。回车键一按之后,自己也忍俊不禁了。

人活着,得有张有弛,刚刚下了几盘,大耗脑力,这时在网上和不认识的朋友忽悠几句,也是一大乐事。

尼古拉耶维奇·奥斯特洛夫斯基说道:一个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致因碌碌无为而羞耻……可是,怎样才能不虚度年华,如何才能不碌碌无为?几个相投棋友在一次聚会时无意中提起这个话题,然后几人又玩笑着绕过这太严肃的命题。众生皆碌碌,脱颖而出谈何容易啊。记得当时某人说,最关键是要找准方向。话一出口,那家伙便笑着摇头,然后转换话题。

是啊,就算找准方向了,又能怎么样?一个人要成功,机遇、才气、悟性,缺一不可!

上午十时,贺财拉开卷闸门。

此时艳阳已高,却不灼人。

门外空气清新宜人。

贺财伸了个懒腰,正要抬眼去望望远处的景致,却听旁边有人问道:你是贺医生吧?

3.求医记(3)

石板街位于末名县城的南方。在石板街与城区中心之间,有一条国道穿越而过,而石板街就像挂在国道上的一串大坠子,街的两头就是国道的接口。

贺财的诊所位于城南医院对面,诊所与医院分处于石板街与国道的接口的两边。而柳家就位于石板街的中间地段,离两边的街口都不远,出入还算方便。

一家三口,柳孜致搀扶着父亲,父亲搭着母亲,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面缓缓地走着。

据说贺医生还有一个怪规矩,是每天必到十点才开店门,所以柳正强的这次求医也是十点过后才开始。

如果末名县也有城郊之分的话,那么,石板街就是末名县的郊区。虽然有着大好的街面,街的两旁也是有序的楼房,但临街的门面却多数没有经营者,而长街上也鲜有人迹,如果蓦然走了进去,却会生出禅意般的静谧来。

如果父亲还是健康着的,那么这样一家三口相扶相携的晒一晒太阳散散步,这该多么温馨啊。柳孜致回望了一下身后的影子,油然地,生出一丝感慨。

关于父亲的饮食,柳孜致大略知道一点。柳正强年轻时就好那杯中之物,每日晚间必要小酌,每到节假日则要开怀畅饮以尽兴,并且老柳有个坏习惯,就是每次喝酒都不思饭食,每到吃饭时,除了喝上几盅,吃上点菜,基本上不沾粒米。也难怪柳妻总唠叨说,老柳的病是喝酒喝出来的。

虽然母亲在言语上似乎对父亲很刻薄,但在生活上关爱有加。早春还是有些寒意的,虽然偶尔的一丝风让柳孜致感觉很是清爽,但母亲马上就会紧张地紧一紧父亲的衣领,连问冷不冷,然后一边嘀咕着可不要感冒了之类的话。这让柳孜致又生出一股悲凉的感动。

不知不觉的,就到了街口。

柳孜致扫了一眼“贺财中医门诊”,再看了看身后的城南医院。

那门面不大,虽然此刻大门关着,不清楚里面的纵深,但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平米,这气势根本不能跟城南医院的几层楼房相比;挂在门上的招牌不过是普通木版上了油漆后写的,而城南医院的招牌可是一个大大的灯箱,并且高高地放置在房顶上,紧跟大城市的潮流,就算是夜间,也是眩人眼目,远近都能看见。

正打量间,却听得“哗啦”一声,那卷闸门已打开,里面走出个穿高领羊毛衫的男子,先是四面地活动了一下头,再伸了个懒腰。这男子身材适中,动作还算匀称协调,就是那一副刚起床的模样让人看了不舒服。柳孜致在心里大略做了一下评估。这贺医生看来还算精神,人也健康,但这时才起床,朝气欠缺得厉害,衣着随意,生活看来不是很讲究……这跟名医似乎难以沾边吧。

思忖间,已到了诊所门前,母亲已开口招呼了一句:“贺医生?你是贺医生吧?”

嗯。那男子转过身来,有些迟疑地问道:“我是贺医生,你们这是?”

脸形瘦削,鼻梁高挺,但面上的肉似乎有些松弛,面色有些苍白,似乎久未见阳光,下颌处好像还有些色素沉着,眼睛在说话时不很专注——以前应该是个帅小伙吧,现在么,一个标准的中年人——欠缺朝气与进取心——这是柳孜致初见贺财的印象。

而贺财则见到一个憔悴的妇人搀扶着一个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的男子,在那男子另一旁是一个漂亮的女孩——这男子看来精神不是很好,走路两脚轻飘无力,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莫非有什么不舒服?不过看那妇人面上的表情,笑得很大方,很从容,而那年轻女孩的眼神,似乎就是好奇与探究,还有一丝不屑……算了,不要胡思乱想,估计是问路的。

转念之间,那妇人已将来意说了出来:“贺医生,我们这是找你看病来的。”

“哦……是吗?”贺财的眼中明显的带着惊奇:“那……你们请进。”话一说完,忙欠着身子让几人进去,一边问了句:“找我看病的人不多,你们这是听谁介绍的吧?”

“是你的第一个病人吧?”那年轻女孩轻轻地说了一句。

这女孩的话跟她的容貌一样,尖锐而漂亮。贺财微微一顿,点头承认道:“你说对了,以前来的只是抓几副药,看病的,你们是第一个。”神色间却没有一丝尴尬。

那妇人轻拉了女孩一把,两人将那男子扶着坐了下来,然后说道:“贺医生,是这样的……”话还没说完,孜致抢着说道:“我爸的病看了不少中医,都没好,最后轮到你这里了。”

那妇人嗔怪地叫了一声“孜致”,看女儿住了口,才转对贺财说道:“不好意思啊,贺医生。”见贺财表示不介意,方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丈夫柳正强,这是我女儿柳孜致。我丈夫一年多前发现患了肝硬化,住过几次院。因为我们夫妻比较相信中医,于是又看了不少中医,现在到你这里来,也是我们有缘啊,并不是我女儿说的那么回事。”

贺财走到柜台后坐了下来,说道:“看病有时候真得讲缘份。”

柳孜致听到“缘份”二字,鼻中“哼”的一声,却又怕母亲不高兴,便将眼睛转向一边。

贺财心说我没得罪你啊,却不便和她计较,平心静气下来,对那妇人说道:“你能不能说说你丈夫的发病经过,看看我和你丈夫的病是不是有缘份。”

“是这样的……”那妇人便从头说起了柳正强的病情:“大概就是这样子,他平日没发病时,除了手脚发软用不上力气外,就是说话有时也有接不上气的感觉,吃饭很差,每餐一小碗还吃不完,另外就是怕冷,容易感冒,稍微不注意就鼻塞流涕的……您给号一下脉,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

柳孜致在母亲述说父亲病情时便安静下来,看着贺财伸出三指搭在父亲手腕上,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殷切,等贺财将手收回,便急切地问道:“贺医生,你看我爸是什么证型?”

贺财却没有马上回答,拿起柳妻带来的资料翻阅起来,口里不时地说着:“……化验肝功能尚正常,B超显示肝硬化……唔,这个方子是舒肝理气的……这个方子是四君子吧……这个方子里有枸杞子、熟地黄、沙参,走的是阴虚的路子,滋补肝肾……嗯,这个方子里有红参、附片、细辛、干姜,用量还不小,是‘火神派’的用药方法,看来开方的人很年轻……”

柳孜致曾就父亲的病情下过一番工夫。读过不少书刊,书上对于这病的诊断治疗与预后跟医生说的差不多,似乎都不是很好。而中医方面,父亲的病,应该是长期抽烟饮酒,导致湿热内蕴于肝胆,治疗当以清利肝胆湿热,方以龙胆泻肝汤加减。眼前父亲手足无力,说话时短气,却明显的是气虚,看来又适宜十全大补……可是这两条路子,前面医生已经走过,效果并不怎么好啊。看着那医生说一句母亲一点头的样子,柳孜致显得有些无奈。这样的看方子的眼法,估计一般学过中医的都能做到吧,根本没什么了不起。

等贺财将那堆资料翻完,柳孜致急问道:“是不是气虚?”世牟大学医学专业,其前身就是世牟卫校,所开的课程中西医都有,所以,柳孜致对中医西医都懂一些,说起话来,该用上的专业术语可一个都不会少。

贺财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问了老柳几句,看了一下舌苔,这才对柳妻说道:“资料很齐全啊,这样我看病就觉得很轻松。”

柳妻点头道:“我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每次抓药前都让医生抄个底单,好方便后面看病。”

“想得很周全啊。”说完又颇感兴趣地问了一句:“那你们是怎么判断吃的药好不好?就是换方子的时机你们怎么把握?”

柳正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吃药就是想病好,药的味道苦一点怪一点都可以忍受,如果吃的药让我不舒服的感觉加重,并且难以忍受的时候,我们就换方了。”

贺财伸出个大拇指晃了晃,说道:“很英明的抉择,看病就是想病好,如果不好就不用,这判断很正确,不过如果能够早一点,不要等到不能忍受的时候的话,那就更好了。”

柳妻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们怕药物的效力没有发挥呢,如果有效果而由于我们没有坚持的话,岂不是错过了治病的好方子?”

贺财“哦”了一声,正想说话,柳孜致却按捺不住了,说道:“贺医生,你说是气虚,可我爸吃过很多补气的药物,怎么都没有效果啊?”

柳妻忙解释了一句:“我女儿也是学医的,现在正上世牟大学呢。”

贺财点了点头,说道:“他这是肝气虚,以前的补气方子用的是四君子汤,补的是脾气,那是补不得其法。”

柳孜致想了想,责问道:“肝气?这个名词有些新鲜,书上怎么没有?”

贺财反问道:“能有胃气、脾气、肺气、肾气,就不能有肝气吗?这个名词少见,不见得就没有人提过,你可以上网查一查就知道了。” 说完,拿了纸笔写了个单子交给柳妻,说道:抓几副试一试吗?”

柳家三口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柳母说道:“抓几副看看吧。”

4.求医记(4)

贺财的单子很简单,只两味药:乌梅100克,红参50克。取三副,服用完后再看。

乌梅的价格不怎么样,那红参可是3.5元/10克,这样算起来,这三副药的价值也不菲了。这贺医生可真狠啊,打的主意可真毒,“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尽拣贵的下手。在个体诊所看病抓药是不能报销的,柳孜致真想让母亲别买,可一看她那充满希冀的目光,便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

或许是贺医生真的与柳正强的病投缘,这三副药下去,老柳感觉手脚轻快了许多,原来走路时腿上肌肉跳动不休,好像随时要罢工的样子,现在可不跳了。

于是一家三口再去就诊,贺医生很随意地问了一下情况,然后原方照旧的又来了三副。这一次,柳氏夫妻满是欢喜地付了账。

这喜悦情绪并不只限于他们夫妻二人。

贺医生的语气似乎也有点受他们感染的意味,说话时,面上带着淡然的笑容。

就只有柳孜致,心中满是疑虑与不安,生怕这好转的迹象是好梦一场,之后依旧恢复原来模样,父亲还是原来那样弱不禁风。如果真是那样,那对父母的打击可就大了。

柳孜致之所以会这样想,是考虑到人参的功用。中药书上说了,人参功能:大补元气,补脾益肺,生津止渴,安神增智。而乌梅是收敛药,性味酸平,归肝、肺、大肠经。贺医生的处方,估计是以乌梅收敛正气,人参大补元气,所以父亲才会感觉好转,一旦停止服用这不伦不类的方子,到时候就有可能打回原形。

之所以说那方子不伦不类,是柳孜致在到处查阅资料后得出的结论。

关于肝气不足这个观点,柳孜致也上网查了一下。

百度里一输入肝气不足这个名词,首先跳出的条目就是:没有肝气不足的!然后解释说:肝要条达疏泄,肝气足会导致肝火上炎,肝阳上亢肝气郁结是有的,会导致心情郁郁不欢,不欲饮食……中医用词没有讲肝气不足,只讲肝阴虚或肝阴不足,肝血虚。肝阴虚或肝阴不足会出现肝阳上亢,出现头痛头晕,耳鸣眩晕,目干畏光,急躁易怒等症状,肝血虚,就会血虚生风,也会出现头痛头晕等症。这几条自然与父亲目前的情况搭不上号。

另一条则说:肝气不足病证名。又称肝气虚。指肝之精气不足的病证。《灵枢·本神》:“肝气虚则恐。”《诸病源候论·五脏六腑病诸候》:“肝气不足,则病目不明,两胁拘急,筋挛不得太息,爪甲枯,面青善悲怒,如人将捕之,是肝气之虚也。”治宜补益肝肾。——虽然有了肝气不足的说法,但症状与父亲的病情一点搭不上号。

还有一条是从肝脏的生理功能来推断肝气不足的症状的,分别从肝藏血、肝主筋、肝主疏泻来论述肝病可能出现的症状,然后在区分肝气不足、肝阳上亢和肝阴虚时,列出了肝气不足的症状,比如:肝阳上亢者,情绪急躁尚有气力,肝气不足者疲惫不堪;肝阳亢者饭后两肋下胀满,肝阴虚与肝气不足者,肋下常隐隐作痛;肝阳亢者两脚躁动不安,肝气不足与肝阴虚者两膝酸软;肝阳亢者遇事急躁处事不周,肝气不足者,遇事有心无力,肝阴虚者焦虑不安。——这几条倒是有些像了。

至于治疗肝气不足的方药则罕见,网上只见两个,方名“千金翼补肝汤”,主肝气不足,一个方药用:甘草(炙)、防风(各三两)、乌头(二两炮)、大枣(二十枚)细辛、柏子仁、茯苓(各二两)、蕤仁、肉桂(各一两);另一个方药用:甘草(炙)、黄芩、人参、肉桂(各二两),这都与贺财的用药大相径庭。

打电话问带教老师,老师沉吟半晌后说道:“肝气不足啊,好像没有这个名词,不过在《医学衷中参西录》里提过这么一句:黄芪最善补胸中大气,善补肝气。”然后就没了。

也想去问一问始作俑者贺财,可是……两次的求医经历中,柳孜致觉得贺医生待人虽然温文有礼,但在淡然的笑容中却隐然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意,更何况,在第一次就诊时,由于对贺的印象不太好,说的话有点冲,如果贺医生不是呆子的话,肯定对其中的意思了然,那么……虽然母亲说贺医生人不错,柳孜致还是觉得,如果贸然去问,肯定不会有什么答案。

柳孜致只向老师请一个星期的假,等第二个三副药服用完毕,再陪着父亲就诊了一次,柳孜致就回学校了。

柳孜致本是个聪慧的女子,从小到大的求学经历中,成绩一直位居前茅后来父亲患病,为了不加重家中经济负担,便就近读了世牟大学,又为了对父亲有个照应,便选择了学医——从这可看出其要强的个性。此时心中有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自然食不香卧不安,先是自己继续查资料,未果,然后,还是去请教老师了。

眼下柳孜致在妇科实习,带教老师姓罗,毕业于世牟卫校,算是柳孜致的学长师姐之类的。

柳孜致等查完房开完医嘱后,窥了个老师们闲聊的空当又提起了贺财方子的事情:“……开始是人参乌梅两味药,服用了6副过后,现在人参与乌梅的分量都减了,乌梅用50克,红参10克,然后加了黄芩、黄连各10克,还有甘草6克,就这五味了。”

罗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习惯在用西药时,也开几个中药方,有中医功底,为人性格直爽,说话声音特响:“乌梅、红参、黄芩、黄连、甘草,这方子没听说过,你们哪位听过?治疗肝硬化的?”

办公室里有学过中医的便搭了腔:“噢?有点奇怪的处方,说说都什么症状?”妇产科那几个女医生,平时的家长里短能聊的就不少,这时换个话题,却也兴趣不减。柳孜致忙大略讲了一下父亲的病情与眼下所服用的药物。几个医生听了,各自思索,只有罗医生这时便问道:“你父亲服用药物后感觉怎么样?”

柳孜致说道:“开始只两味药物时,父亲服用后感觉不错,手脚都长了力气,后面调了方子,父亲也没说有什么不好,只说人很舒服。我开始还以为是人参的功效,可以前也服用过十全大补汤,却没这么明显的效果啊。”说话间,秀气的脸上堆满困惑。

妇产科的李大夫这时接口道:“对内科,我不是很了解,就这个病这个方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去年我在网上看了一本《思考中医》的书,是一个名医的弟子写的,里面对《伤寒杂病论》的方药做了比较深的剖析,其中提到乌梅丸这个方子时,说的是,乌梅丸之所以能顺接阴阳,是因为方中首先用了大量的乌梅,乌梅味酸,酸归肝,这方中的乌梅就能将一大队的辛热药物,比如桂枝啊,附子啊,花椒啊,细辛啊,还有大量的苦寒药物黄连啊黄柏啊,归于肝脏,然后用了个自然天气中寒热气流相遇后会下雨来作比,说是云施雨布,阴阳就此交媾,达到顺接阴阳的目的。我看那,这个贺医生的方子里用的乌梅就是这个意思,用它的酸收将人参的补气作用归于肝脏,达到补肝气的作用。”

罗医生点了点头,说道:“很有道理,这书不错,改天也去拜读一下。”

另一个张姓医生却摇头说道:“还是不大对,小柳父亲还有个症状:怕寒冷容易感冒,这明显是阳气亏虚,后面方子还加了黄连、黄芩,这不是南辕北辙嘛。”

柳孜致刚觉得罗老师似乎已经解开心中疑惑,这时听张老师这么一说,又迷惑起来:“是啊,不过我父亲以前用过温里药,却没有目前这样的效果,是不是热极生寒?”中医里关于热极生寒,是认为热到极处反而会出现寒性症状。如果是这样的话,方能解释柳孜致父亲眼前的情况,不过似乎这样解释也有不通之处。

果然那张医生又摇头说道:“不通不通,中医里的治疗原则是‘火郁发之’如果是火的话,就不该用上乌梅的酸收,而应该用白虎汤之类清热方子了。”

那李大夫在旁边思索了一会,摇着头说道:“我记得《金匮要略》里有这么一句:‘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然后补充有一句:‘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这个方子里有酸有苦有甘,应该用的就是这一条了。”这李大夫看过《思考中医》一书后,对其中一些观点颇感兴趣,为此还重读了一次经典,对经典中的名句还是很熟悉的。

“我看这个解释最合理。”罗医生年近更年期,除了脸圆体胖外,性子也变得急躁,最不喜欢勾心动脑的活了,眼见有了合理的解释,便断然拍板。

柳孜致将目光转向张医生,那张医生也摇着头说道:“看来这一条最适合了,我就奇怪,你父亲食纳差,如说见肝病当先实脾,那方子中的黄芩、黄连的量未免有些过了,伤胃啊。”

“我看哪,肯定是那个贺医生的经典没学好就自己胡乱拟方,胆子贼大,这真是茅草丛里杀出个李逵。”罗医生的性子上来了,脸上的肥肉一阵颤动:“算了,我们不说他,换个话题。”

5.令人苦恼的临床

中药文献对黄芩黄连的描述是:苦寒克伐生气,脾胃虚弱、少食、便溏者不宜使用。

父亲向来饮食不佳,不说开胃健脾,至少顾护胃气应该是处方之核心要义吧,可贺医生的方子里赫然用了那么重的寒凉伐胃之品,不会南辕北辙背道而驰,让病情加重吧?

在几个带教老师讨论之后,这样的念头一直盘桓在柳孜致的心中,因为这个缘故,柳孜致几乎一天一个电话打回家,问一问父亲的情况,以及服用药物的调整方向。

每次接电话,母亲的话语中都有一种难抑的喜悦之情:“……还好啦,你父亲现在已经不再怕冷怕风了,出门时衣服比以前穿得薄多了……天气暖和的原因?不会不会,你老妈清醒着呢……吃饭啊?胃口比以前好多了,吃个两碗不成问题,还是我怕他以前一直胃口差,现在突然吃得多了恐怕不太好,就不许他吃得太多……做得好?哈哈,也不知道好不好。……也不是没有不好的症状,上次给你说过的,就是你爸在服用贺医生的药之后,晚上睡觉时火气特别大,老觉得鼻孔里发热……”

在服用寒凉清火的药物之后,没有加重畏寒怕冷的症状,这不排除是天气日渐变暖的原因,但鼻孔里竟然在服用寒凉药物之后觉得发烫——这简直难以理解,莫非父亲根本就是“真热假寒”证?

真热假寒是阳证似阴的一种症状。病本属热证,因热到极点,出现手足冰冷、脉细等假寒症状。假寒的辨证要点是:患者虽恶寒,但不欲盖衣被;手足冰冷,但胸腹灼热;并出现烦渴、咽干、口臭、舌苔黄干、小便黄、大便臭秽或秘结。不过,腹部胀痛、脉细而按之有力等症状——这些症状,父亲可是大多没有啊。

为此,柳孜致又翻阅了大量的资料,对真热假寒的描述,好像都差不多,而对其治疗,就像妇科的张医生说的那样,“火郁发之”,用白虎汤之类的清火药可以治疗。比如《傅青主男科》上所说:“此症身外冰冷,身内火炽,发寒发热,战栗不已,乃真热反现假寒之象以欺人也,法当用三黄汤加石膏生姜,乘热饮之,再用井水以扑其心,至二三十次,内热自止,外之战栗亦若失矣,后用玄参、麦冬、白芍各二两煎汤,任其恣饮,后不再甚也。”另有《医学衷中参西录》记载的一案例,柳孜致印象颇为深刻:用冬天寒冷的井水给病人浇水冲凉,直到病人浑身蒸汽腾腾,热象毕露之后,再以清热养胃药物调理善后……

不过,这好像都跟贺医生的方子没多大联系,如果说贺医生对方子有过调整的话,就是在服用那个方子一段时间之后,将方子中的黄连去掉,换上杏仁6克——这跟“火郁发之”的治疗原则根本就没一点关联嘛。

随着父亲的情况日益好转,柳孜致对中医的兴趣也变得更浓了,实习之余,或走马观花,或精读细看地翻阅了大量的中医典籍。

不过,随着视野拓宽,柳孜致心中的迷惑非但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变得更迷茫了。

父亲平日或有点低咳,少量白痰,但哪个年纪大的没有点老慢支?还不至于需要用杏仁吧?

杏仁,止咳平喘药,功能止咳平喘、润肠通便,肝硬化用上治疗肺病的药,这很酷啊;杏仁能下气平喘,一个明显气虚的病人,却用上下气药物,这简直酷毙帅呆了。

中医到底经过几千年的陶冶,其实用性和神秘性都是这般的让人神往啊。

末名县与世牟市相隔并不远,坐汽车不过一小时的路程,柳孜致也曾数次回家经过“贺财中医门诊”,但却没有尝试过去问一问,探询一下答案。或许,是想亲手揭开谜底,尝一尝经过辛勤劳作后收获的喜悦?

这,有些难度吧,但贺医生能做到,我应该也能行,或许,就在一个不经意间,谜底就揭开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到时候,那种喜悦的情绪一定很让人迷醉。

日子就这样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毕业时间。

在等待毕业证的那段时间,柳孜致的耳边不时听到某某同学通过亲戚的联系而进了某某医院,某某同学自己到某医药公司面试而当上了一名光荣的医药代理,而某某同学说自己没关系没门路,回家准备开山立派自办诊所,而又有一些沉迷于风花雪月的同学,一方面痛感毕业在即,鸳鸯即将劳燕分飞,另一方面却加紧把握每一刻的甜蜜时光。大家或喜或忧,但对于今后的发展似乎都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柳孜致这才醒觉自己竟然忘了很重要的问题——就业。

现今的形势再不是20世纪缺乏人才的年代,有句顺口溜说得好:“中专到处有,大专满地是,本科不稀罕,研究生得掂量”,国家早就不包分配了,就算高文凭,就业也是一件令人恼火的事情。

虽然柳孜致对自己三年所学颇为自负,但现实问题可不是一个自负就能解决得了的。或许那些名牌院校的学生不愁就业问题,但绝不是世牟大学这样的三流大学。

不过,柳孜致也不后悔自己没有为前程到处奔波。没关系没后台的,就算去跑,估计也是个没头苍蝇,自找没趣。学医的干的是技术活,只要手上工夫过硬,讨口饭吃应该不成问题。老人不是常说,不管是什么朝代都需要医生的嘛,可见天下没有饿死的医生。

文凭到手之后,柳孜致在家休息了三天,调整一下心情,然后就去末名县中医院去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然被聘任了。

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这似乎谈不上。末名县中医院是一所不足八十名职工的小型医院,虽然很小,但由于效益不是很好,便有些人满为患,按说是不要进人的,赶巧今年坐门诊的有两个老医生退了下来,医院需要新血补充;另外,由于末名县地处偏僻之地,经济不发达,少有人才问津,柳孜致几乎是没有竞争对手的被聘上了。

末名县中医院只设了内外科,还有个门诊部。内科六名医生,七个护士;外科六名医生,十二个护士,门诊部两个诊室六个医生,大家轮班轮休。由于门诊退下两名老医生,医院里便从内科抽了两个年纪大的去顶替,内科缺了编,柳孜致便当了一名光荣的内科医生。

内科,由于父亲患病的原因,在大学时柳孜致对内科最是上心,实习时写下了很多的笔记,更何况还买有一本《临床医生医嘱手册》,对于处理常见的头痛发热,基本能够拿得下来;而内科常见的高血压心脏病之类的,虽然处理得不是很流畅,但好在是在住院部上班,不需要看病之后马上开处方,总还有余暇翻书,虽然有些磕磕碰碰的,但也能对付过去。像这样的对照书本开方虽然有些拿不出手,但与她一同上班的护士对此很是理解,说道,都是这样的啦,医生进入临床都有一个不熟悉到熟悉的过程,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事实上也是这样,由于柳孜致的准备很充分,基础还算扎实,在上了三个月的班以后,一般常见病的西医处理流程已基本熟稔,如果不是很复杂的病情,已不需要再去翻书,而医院也由于柳孜致的优异表现,提前给她发放了处方权。

除了工资的问题,其他一切还算如意。由于不是医院的正式职工,柳孜致的工资只有别人的一半,每月六七百。不过,对于刚进入临床的柳孜致来说,能够练好技术,最好是能漂亮地拿下一两种病才是最热切的想法,工资低一点就低一点吧。而要想拿下一两种病,业内人士都知道,最好的发展方向是中医。

但是,对于一个内科医生,尤其是一个年轻的中医内科医生来说,这想法未免有些痴心妄想了。

业内人士应该知道一张中医处方的出炉的流程:一个病人来就诊,先望闻问切,再辨证——患者患了什么病,然后就是开方。这所要开的方药的蓝本多半是中医方剂或是中医内科书上的方子,书上的方子就是这个病的正解。比如一个高血压病人,辨为肝阳上亢型,现在开出的方子是镇肝熄风汤,“镇肝熄风芍天冬,玄参龟板赭茵从,龙牡麦芽膝草楝,肝阳上亢能奏功。”熟极而流的方歌让笔下很流畅地开出一连串的药物,然后标上分量——一张中医处方就出来了。

一般的,学中医的都能准确地将病人所苦恼的疾病辨为何证,这都是在学校中练习的基本功,也能开出镇肝熄风汤这个方子,这都是经过学校考试验收过的。如若要评判一下医生的水平高下,那就得看一看这个医生如何根据患者的病况而做出恰当的药物加减。

这药物加减的功夫,多半是医生经过多年的临床实践摸索后,自我总结出来的,越是加减功力深厚,医生处方的威力越大,俗话说的“看中医就是看年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现在虽然有很多名医所出的书,谈到某个疾病某种证型时,在列出方药时,都会无私地列出一些加减法,但这并不表示看了就会,若要灵活运用,还是年长资深者为佳。而西医处方的流程与前所述类同,但没有那么繁复的加减运用。所以,业内人士的后来者多难经受这需要年岁打磨的功夫,或弃之不用,或干脆照本宣科撞大运。

这个开方经验,柳孜致在内科实习时就有过,以前是在老师的指导下开,现在自己拿了处方权单独操作,其中也没什么分别。

但这看起来极为平常的操作流程竟让柳孜致苦恼不已,上班下班之余,不由常常扪心自问:这就是讲究整体观念的中医么?这就是讲究辨证论治的中医么?

比如一个脂肪肝的病人,没有主诉没有症状,那该如何去开方;又比如一个酒精性肝硬化病人,经过上述流程开出的方子却分毫无效,那又该如何着手?这都是内科临床常常碰上的问题,应该每个业内人士都碰上过,其中有心者,便会为之苦恼上一段时间,而无心或无意者,自然略过当没这回事情。柳孜致从医数月,便遇上了这个恼人的问题,而恰恰她又是一个有心人,那便由不得她不苦恼了。

6.关于贺财的传闻

忙碌的人总会觉得时间过得快,好似一转眼,时间便到了十一月。

经过这几个月的试探与摸索,却难以看见什么收获的希望。

在学校时,老师曾不止一次的鼓励道:“你们现在学的跟省城的中医学院的课程一样,所以你们今后一点也不要为自己的文凭的含金量担心,你们至少跟他们一样,甚至更强。”这是为了加强学生的自信吧。而教中医课程的老师则不止一次的说道:“中医处方中的每一味药物总是根据病人的病情所开出的,每一味药物都是有其特殊作用与含义的,不像西药,都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治疗胃病都是西咪替丁,治疗感冒都是吗啉胍(病毒灵)……所以,中医是比西医更科学的一门学科。”这是为了加强学生对中医的信心吧。

可是,照本宣科开出的方子真的就比西医按教科书开出的药物切合病情些?也不见得吧?一个高血压病人,西医给降压药利血平,中医开的镇肝熄风汤,这中间不见得有很大区别吧?反正都是先看病,后开药,而且开的都是书上现成的。

中医的辨证论治理论或许高过西医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手法,但为什么在治疗上就体现不出来?或者有人会说,至少中医方剂中的药物加减这是西医远远不及的,可那需要长时间的摸索与积累。如果治病救人的本事都要那么长的时间才能上手的话,恐怕中医延续的时间不会太久远吧——这也难怪现在那么多人叫嚣要废除中医了。

“翠花姐,你说这矛盾不?”

与柳孜致同班的护士姓张,叫张翠花,人长得还算俏丽,可这名字跟贺财的名字一样有特色,这让医院的男同事时不时地打趣:翠花,上菜!不过张护士为人性格开朗,每次都是一笑了之。柳孜致见她人不错,上班以来对自己也没有什么脸色,便在碰上不愉之事时与她聊聊,或是讨个主意;或是谋份鼓励。

果然,张翠花见她有些气馁,便开解道:“中医治疗慢性病不错,处理急性的危重的还是西医厉害,连病人都有这个意识。我看那,中医有中医的长处,西医有西医的特点,也不要说哪个不行。”

柳孜致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我知道,可问题是我觉得中医就连治疗慢性病都不行啊。就好比11床的肺心病,我上班四个月他倒住了三次院,还恰巧都是碰上我,而我翻了好几本书给他找了方子用,可还是效果不佳。如果中医治疗慢性病厉害,怎么我就感受不出来,真是的。”

张翠花笑道:“那是你的要求高。要知道啊,内科住院的病人都是养生病,养生病知道是什么意思嘛?就是要伴随一生,慢慢疗养,可不会让你几副药下去就痊愈了。”见柳孜致还是苦恼,便又劝道:“没什么的,做什么都是一样,开始经验不足,只要你努力坚持,以后慢慢地就会熟能生巧,到时候你的方子肯定很厉害。”

柳孜致痛苦地呻吟道:“天啦,那要到什么时候。”

张翠花正要搭话,门口有人说道:“看看妈妈在吗?翠——花。”

现在个体诊所个体医院多,医院的处境日益艰难,就拿末名县来说,除了中医院与县人民医院外,还有一所红十字会医院,一所城南医院,然后是无数的诊所药店,而这些诊所药店不管有没有行医资格,又都提供看病与输液服务。所以,除了末名中医院的外科还算差强人意,没有什么大特色的内科可是生意清淡,柳孜致与张翠花两人这才能有那闲聊的工夫。

两人胡乱扯了一阵,却到了中午时分,已是张翠花奶孩子的时间,张翠花的婆婆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张翠花已结婚几年,去年刚要了孩子,现在才十个多月,正是好逗弄的时候。柳孜致便调整了心情来教孩子叫阿姨婆婆,办公室里一时笑声一片。

张翠花奶完孩子,又让孩子拉了泡尿,再换了尿片,见班内无事,便对柳孜致道:“你看着?我带孩子走一走?”那孩子正是练走路的时候,最是好动,听了便呀呀地说:“街街……街街。”大有一副不上街便要哭的样子。柳孜致轻笑着说道:“好呢,你去吧。”张翠花便牵着孩子慢慢往办公室门口走去。

柳孜致面带微笑地看着张翠花母子。

孩子在学走路时,做母亲的除了呵护外,还要记得会放手,在牵着孩子走路时不时地把手一松,让孩子自个儿踉跄前行,眼见孩子要摔了就赶紧拉上一把,或者,估计问题不大的话,干脆就让他摔一跤也没什么了不起。张翠花看来已深得其中要领,短短的路程中便松了几次手,却又将手若即若离地放在孩子的前面,把孩子逗得快哭了这才一把抱起出了门。

柳孜致这时已心情大好,正要埋头书写病历,却突兀想到,学医开始时是需要人带着,等大概熟悉了套路便放手单干,这就跟学走路一般,走着走着就会了。如果学中医只会照书开方,再厉害点就是原方加减运用,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成才。如果某个人用了自拟方治疗好某个病,就会在相关杂志或报纸上发表一篇论文,将开出方子的辨证论治与选用药物的心得写出。看来,中医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就好比学走路,这学中医似乎要学一辈子还不能学得精通,如果某个人一不小心自己迈出了一步,难免就喜不自禁大说特说了。

——中医已失去了走路的方法了!

刚刚下了这个结论,柳孜致却又想起一个人来。

这个人不用说就是贺财。

父亲的症状在西医来说是肝硬化,在中医,看过的医生说法却莫衷一是,有说是治从脾胃,有说是阳气亏虚,有说是阴液亏少,有说是肝气郁结,所开方子皆有迹可循,唯独贺财提出一个肝气不足,而处方用药也怪异十分,全不遵规矩,到现在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可父亲的病却就吃那一套,原有的症状全都没有了,并且,经过B超检查,原有的肝硬化征象明显减轻。

如果说中医已经失去了学习走路的方法的话,那么贺财无疑是极少数的,或许是唯一的掌握了正确学习走路方法的人!

柳孜致几乎在一秒之后马上就下了这个结论。

在世牟市听张医生提到《思考中医》之后,柳孜致便上网查找并阅读过。不错,那本书的很多观点都颇为新奇,却又似乎理所当然,看了让人钦佩,但一到临床,却没多少帮助。作者在书中提到:药物的剂量是中医的不传之秘,当时还笃信不疑,现在看来,并不仅仅是剂量的问题,而是中医在由理论到临床上似乎丢失了什么东西,以至于医生不能得心应手地开出方子,从而只能沿袭前人的脚步,亦步亦趋,老病种得过且过,一旦碰上新病种,却只能束手无策。

看来,要想有所长进的话,还是得与贺财接触了。

柳孜致最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心里却是有着千般的不情愿。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柳孜致在开始时总是看轻了贺财,现在却又要去主动向对方低头,虽然对方不一定在意,柳孜致心里的矜持却让她一时拉不下这个面子。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几番说“算了”,几番提起笔去写病历,字没写出几个,反倒因为写错了得重新写过。最后,柳孜致摇头暗叹,罢了,以前学中医的就是学徒出身,我就去拜了这个师傅算了。

既然决心已定,柳孜致心中就没了牵绊,笔下如有神助,端的得心应手流利十分,等张翠花回来时,一份新病人的病史与入院记录都已完成。心情大好之下,随口吟出了在上网时收集的句子:

穿越旷野的风啊,慢些走。我用沉默告诉你,我醉了酒;飘向远方的云啊,慢些走。我用奔跑告诉你,我不回头。

张翠花问道:“想通了?心情好了?”

柳孜致点了点头,问了句:“翠花姐,你觉得贺财贺医生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有人给你介绍朋友吗?”张翠花有些奇怪:“你不觉得他的年龄有些大了?再说他也不适合你。”

柳孜致不答反问道:“为什么?”

“贺财这个人啊,人倒老实,话少,有些内向。”如今这个年头,老实几乎就是无用的代名词。张翠花见柳孜致没有反应,以为自己说得过于含蓄,便又补充道:“没什么上进心,上班没怎么见他看书,也不晋升晋级——这样的人我们医院除了一个退休的李医生之外就他了。”

“另外啊,好像身体不太好,前几年面色好黄,时常抱着个药瓶回家,去年倒是好些了。”

“别人开诊所都赚钱,就他生意清淡——好像没什么经济头脑。”

7.拜师

关于贺财,还有一些怪异的传闻,比如贺财是个同性恋,曾有人见他和某个小白脸在某个隐秘角落亲热。还有人说贺财心理有问题,喜欢收集女人的贴身衣物,原来住医院宿舍的某护士一次不见了内裤,最后是在贺财屋子里拿了出来,等等。

由于不是跟贺财处对象,这些传闻倒也没让柳孜致太过惊奇。末名县相较外面的世界来说,颇为闭塞。在这样的地方,如果一个男人到三十好几都还没结婚的话,会因此而被人看轻,而围绕这个缘由,各种奇怪的说法也会随之出现。更何况,张翠花与别的护士一样,女人心眼小,或许就因为一点小嫌隙而故意造出一些谣言,这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说法中较为一致的就是,贺财身体不太好,常常自己开方吃中药,别人问了也不说是什么问题,只是笑笑,估计是那方面有问题;再就是,贺财不求上进,表现为不看书不晋级,在外科五六年了,只能做点清创的活计,连阑尾都拿不下来。

柳孜致于是就想,莫非贺财是神农转世,以身试药,在吃药过程中参悟了开方的妙诀?想罢,自己也不由哑然失笑。

下班回家后跟母亲说起,母亲一听后就斥道:“孜致,别人怎么说我可不管,你可不能跟着在后面乱嚼舌。”

柳孜致叫屈道:“哪有啊?怎么会啊?他可是我爸的救命恩人啊。”然后看着母亲的脸色,小心地问了一句:“抛开这层因素,您觉得贺医生的为人怎么样?”

柳母想了想后说道:“医术高明,为人和气,却不贪财,给人看病收的诊费低得可怜。”说罢不由摇头:“现在还好点,以前估计完全是亏本,也不知道他的生意是怎么做的——可能确实像你的同事说的那样,欠缺经济头脑。”

柳孜致在一旁咋呼起来:“妈,这可是你说的哦。”

“我说的怎么了?”话一说完,柳母自己不禁先笑了起来:“怎么?是不是想找对象了?我可觉得贺医生人不错哦。”

“不——是——啦。”柳孜致的小嘴嘟了起来,这让她秀气面庞明确地表露出一种嗔怪的表情,不过这却没有影响那张脸蛋的和谐,反倒平添了几分娇俏。柳母不由赞了句:“这妮子,可跟妈当年一样漂亮——我看贺医生不错,可以处一处的。”

“不是啦,我是想和他学一下中医。”柳孜致急了起来:“如果可能的话,就拜他为师了。”

“拜师傅又不是找对象,要问那么多做什么?”柳母有些狐疑。

“我就是问一问,何况拜师也得看看人品,这也没什么啊。”

见女儿好像是说真的,柳母说话也正经起来:“贺医生为人不错,拜师应该没问题,可问题是你的性子一向要强,你能下得了面子?”学东西可不是跟在后面看看就成的,还得师傅的提点,而师傅的提点又不可能无的放矢,得要学生去问——这还是师生关系和谐的,如果不和谐的话,你问了可不一定会说。女儿的性子做母亲的最为清楚,这担忧也不是毫无缘由的。“我记得你开始好像不怎么看得上他。”

“是不怎么看得起他,就是现在也还看不起他。”柳孜致倔强地说道:“可这对我拜师的决定没影响啊。”

“哦?”柳母一脸的错愕。

“治疗肝硬化,几乎没有一般医生常规用的木香、川芎,没有柴胡、半夏,也没有龙胆草、白芍,却只用了乌梅、黄芩、黄连、红参,甚至是杏仁,这中间除了乌梅与肝能挂上钩以外,几乎没有一样治疗肝的药物——这个问题我不弄清楚,我不甘心啊,妈——。”柳孜致的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委屈与撒娇。

“这很重要?”

柳孜致重重地点头。

“那好吧,拜师就拜师,不懂的,咱就是磨也要磨得他说出来。”柳母加强着语气。

既然说了要拜师,即着手准备吧。

旧社会时,拜师可是一件隆重的事,作为学生的一方,如能备上三牲六礼,方能显出对师傅的尊重,尊师重道嘛。前些年,拜师只不过要买一斤红塘,再切上几斤猪肉,大家吃上一顿,简单的拜师礼便成了。现在要学什么东西,就跟某个人说好,交上一笔钱即可。柳母略一琢磨,这几年由于柳正强患病,家底已被掏空,干脆就切上几斤猪肉,来个不新不旧算了。

柳孜致对这些习俗不是很了解,只看着母亲忙碌着,一会儿再出现时却提了一包什物,不由问道:“妈,你这是干嘛?”柳母道:“不是要拜师嘛,妈准备了点拜师的礼物。”柳孜致忙问是什么,等知道了不由叫道:“妈,你这都是准备的些什么啊,多丢人啊。”柳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没办法嘛,不过你甭管,老妈包你把事情办成。”说毕,不由分说地拉了柳孜致就走。

柳孜致这时尴尬羞恼的情绪都涌了上来,却又不好过于推拒,只好随口问了一句:“老爸呢?这事让老爸去办吧。”

柳母答道:“你爸自从身体好了之后,没事就到开修理店的刘瘸子那里下象棋,要不就跑到贺医生那里瞎侃,咱去了正好。”

柳孜致纵然再不情愿,这时也只得跟着母亲走了。

果然,还没到石板街的开口处,就听到父亲柳正强的声音传了过来:“人啊,三穷三富不到老啊。想当年……”柳孜致一想到等会将要出现的场景,思维几乎就停顿了下来,只是放任了两脚前行。

柳孜致的母亲说道:“估计你爸又碰上相熟的,正摆龙门呢。”上前一看,却是刘瘸子与柳正强两人坐在贺医生的店子里瞎侃,而贺医生则坐在药柜旁边上网。诊所内一时烟雾缭绕,但聊天的与上网的各自热闹着,却没一个在意的。

柳孜致的母亲一进门便将老柳一拍:“死性不改,又抽烟了。”刘瘸子见势头不对,叫了声嫂子后就溜了。老柳“嘿嘿”一笑,说了句“刚点上呢”,然后也想溜,却被一把抓住。柳妻斥了一声:“等会跟你算账。”柳正强尴尬地笑笑,说了句“谁怕谁呀。”却又不敢走开,在旁边转了一圈,和柳孜致招呼了一声,见妻子似乎不是专为自己而来,便胆子壮起来,问道:“老婆,有什么事?”

柳妻却不答话,只是伸手拉了丈夫和女儿,招呼了一声:“贺医生。”

贺财早就看见了柳氏夫妻的闹剧,不过这是人家夫妻间的事,却是不好参与劝解,这时见柳妻跟自己说话,忙站了起来,说道:“大姐,有事?”

柳孜致一听这话就不舒服,管自己老妈叫大姐,那不是占自己便宜吗?心里一不舒服,看起东西来就挑剔起来:这破店,没一点品位,特别是靠在药柜子上的小广告牌:“专治心脏病、肝病、糖尿病、慢性肾病、慢性哮喘等各类疑难杂症”,前面就差“祖传秘方”几个字了。你说打广告就打广告,吹牛就大方地吹吧,却又要遮遮掩掩的。柳孜致“切”了一声,心想,这贺医生可真有个性啊。

柳妻却没一点芥蒂,接过话就说:“您治好了我们老柳的病,我们心中感激,却一直没有正式的登门感谢,正好今天老柳也在这里,我们一家三口今天特意上门来感谢您。”柳正强赶紧附和道:“对对对,我们是来感谢您的。”

贺财连忙摇手,真诚地说道:“大姐您客气了,治病是医生的本分,老柳能好,我们做医生的也高兴,再说,我不是收了钱嘛,感谢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感谢肯定是要感谢的。”柳妻却没与贺财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我们家孜致觉得您医术不错,想跟您学学,而我们也确实觉得您不错,就带她来拜师了。”

“是吗?”贺财一时没反应过来。

柳妻点了点头,很爽落地说道:“老柳这几年患病,家底不厚,我就买了点菜,还有一条烟,礼行(物)有些轻,寒酸了点,但心意在。另外,我们虽然两件事情一块儿办,却不会让您为难,如果您不想收弟子的话,也行,就当我们一家三口来这蹭一顿饭。”

贺财将目光转向柳孜致,一时没有说话。

柳孜致见贺财盯着自己,眼珠都不转一下,突然想起医院里的那些传闻,竟然有些感到害怕,但一想到来的目的,却又不由将胸脯挺了起来,心里嘀咕说:看什么看,本姑娘可不怕你。

贺财脑袋里却没有那些龌龊的念头,只是突然想起自己的过往而有些失神,不过往事如烟,却是不宜眷恋。贺财神志马上恢复了清明,将柳孜致上下打量了一下,说道:“不错,拜师行古礼,又怎么会寒酸?请坐请坐。”

 

8.解惑——补肝敛肺汤(1)

拜师竟然出乎意料的顺利,柳孜致从次日即可在下班时间来跟班。

柳孜致初时还觉窘迫,但硬着头皮到贺财门诊那里去得几次之后,这分不自在便慢慢地变得淡了。

贺财中医门诊的生意较之城南医院的每天二三十个吊瓶、一两台手术来说,还是显得很清淡,但较之柳孜致父女三人第一次来求医时的景象已是大为改观。柳孜致大略地统计了一下,每天约有四、五个病人前来看病抓药,如按贺财的10元/人的收费标准,这收入勉强能够应付开店所需要的门面费与生活费,但若是加上税费,再给医院上缴留职停薪的相关费用,还是够戗。

在店里没事时,柳孜致说起这个问题。贺财当时在上网,听后随口答道,管他呢,等撑不下去了再说。柳孜致说道,师傅你其实可以在电视上打个广告的。现在的个体诊所都这么做,连医院都不再清高,也加入了这一行列,你如果打个广告的话,生意肯定要好很多。贺财头也不抬地说道,以后看情况吧。看他那爱理不理的样子,柳孜致不由暗气,这不是把一番好心当驴肝肺么。

来贺财中医门诊看病的多是慢性病,就跟广告牌上所写的一样,不过内科病也就是心肝脾肺肾的毛病,这没什么出奇的,所出奇的是贺财开的方子。

柳孜致跟在后面抄了一段时间的方子,发现贺财开方用药少有沿用中医内科书上所提供的“标准答案”。比如一糖尿病病人,贺财的处方是:鳖甲30克,牡蛎30克,乌梅30克,白芍6克,黄芩6克,黄连6克,这中间没有黄芪、知母、芦根、天花粉之类的常规清热补气滋阴生津的药物;而另有一个糖尿病患者,贺财却用了:寒水石20克,磁石10克,鳖甲30克,牡蛎30克,芒硝6克。两位患者的症状不同,贺财所选用的药物也做了相应调整,并且病人服用后反应还都不错。

乌梅、白芍用于治疗糖尿病,贺财不是首创。柳孜致查询资料后发现,当代名医印会河也曾运用,认为乌梅白芍味酸,能生津止渴,对糖尿病患者的消渴有良好效果,喜欢将之与黄芪、知母、山药、苍术等搭配运用,据说临床效果不错。而寒水石是清热泻火药物,在《当代名医专辑》中,有介绍说,寒水石清上中下三焦之热,而由其咸寒入肾,又擅清下消,用之以替代白虎汤中的石膏,或是与石膏、滑石同用,名曰三石汤。贺财这方子,是不是如此而来?

如这般的疑问,在柳孜致的心头越堆越多,却是没有理出头绪。有心想去问,却又怕贺财秘而不传,反倒弄个没趣。

这一日,诊所里又来了个病人。

这病人说自己常觉头痛,起初服用天麻首乌片有点效果,没多长时间就不行了,然后换正天丸,服用一段时间又不行,最后只得每次发病时服用去痛片、安乃近救急,虽然每次都能止痛,但头痛发作却频繁起来。

“贺财,这是我亲妹子,头痛几年了,带她做过一些检查,没查出什么结果,西药我给她开了不少,都没什么用,我都搞闹头了(怕了),看你们中医有什么好办法咩?”带这病人来的是中医院的向医生,学西医的,在外科,与贺财同事几年,说话随便。贺财淡笑着“哦”了一声,道:“我先看看。”向医生在桌上丢了包大成烟,又补充道:“她这病是生孩子后落下的,月经不太正常。”

贺财点了点头,问病人道:“手脚有没有力气?”病人摇头,说常觉四肢无力。然后在贺财的询问下,病人又说有时候放气(呼吸)吃力,说话时觉得接不上气,又说身上的肉时常跳动。向医生插话说:“她这是不是虚啊?”贺财点了点头:“气虚呢。”最后又问了一句:“是不是怕冷?经常感冒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转对向医生道:“她这是服用安乃近过多落下的病,安乃近、正天丸这一类药物的作用差不多,以后要少用,饮食上,不要吃火锅,不要吃有辣椒、花椒、胡椒、桂皮这一类佐料的菜。”向医生点头说:“是不吃辛辣饮食了。”

柳孜致在病人述说时便觉得她与父亲的病情有些类似,心说贺财莫非要用那个方子,果然,贺财开的方子赫然便是:乌梅60克,红参10克,黄芩、黄连各10克,甘草6克。

只几味药,点起来就是迅速,柳孜致师徒俩几下就弄完了,在将药交给病人并说明煎服方法时,向医生好像这才发现柳孜致一般,说道:“柳医生啊,在这帮忙?”柳孜致忙解释道:“我拜了贺医生为师傅,正跟他学中医呢。”向医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柳孜致忙强调说:“真的。”向医生却不答话,转对贺财说道:“多少钱?”贺财淡笑着说道:“算了,几块钱的事,莫伤了同事感情。”向医生客气了几句,却也没做坚持,便带着妹妹出去。贺财在后面交代了一句:“先服三副看看,如果有效再来,没效我就没办法了。”

两人将药柜上的东西收拾好了,柳孜致说道:“师傅,你怎么不收钱呢?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啊。”

贺财很随意地说道:“没什么,以前在外科的时候,向医生对我很照顾,这点钱怎么好意思收。”话一说完,人也走到电脑旁。

说起来,柳孜致到贺财的门诊也有一段时间了,但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有些生疏,贺财一看完病人就坐到电脑前上网,如没有事情也不主动与柳孜致搭话,倒是柳孜致不时找个话题想把僵局打开,可贺财的心思似乎全部放在下棋上,说话时一副有口无心的样子,话题便往往无疾而终,最后还是贺财上网,柳孜致闷坐看书。

这时柳孜致见贺财又要去上网,不由有些急了,将带来的书本往桌上一拍,说道:“等等,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这突兀的声音明显地将贺财惊了一下。

柳孜致“咯咯”一笑,说道:“你是我师傅啊,我有问题是不是该向你请教?”贺财点头。柳孜致:“我请教了你是不是该回答?”贺财点头。柳孜致一笑,笑容中有些许狡黠:“是这样的,我觉得刚才那个病人的症状跟我爸有些类似,是不是也是个肝气亏虚?”贺财还是点头,然后说道:“没有了吧?我可上网了。”

柳孜致将书又是一拍,又是“啪”的一声,口里说道:“等等。”

贺财一副奇怪的样子,说道:“怎么?还有么?”

柳孜致说道:“当然还有。你说是肝气亏虚,用乌梅引经,与红参搭配来补益肝气,这很好理解,可是病人明明还很怕冷,你怎么还用黄芩、黄连?有句话不是说了:‘有一分恶寒便有一分表证’,如果这句话没错的话,似乎应该加桂枝、附子;另外,我父亲明显饮食不佳,胃口不好,你还用黄芩、黄连,你就不怕克伐胃气?我父亲与刚才那病人虽说症状类似,但毕竟还是有很多不同,这可不是简单的‘异病同治’吧?”

这一连串的问题说得又快又急,话一说完,柳孜致的胸脯不由起伏不已。

这姑娘果然尖锐啊,能切中问题的要害之处。贺财深深地看了柳孜致一眼,然后随意说道:“哦,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嗯,对了,以后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不懂就问,这很正常;如果你有问题不问的话,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又怎么回答……”

这些问题都是积压在柳孜致心中已久的,好不容易问了出来,看贺财的模样,似乎推三阻四地要搪塞过去,柳孜致的倔劲又来了,大叫了一声:“师傅。”

贺财又吓了一跳,不由摆手道:“好好好,我说,我说还不行嘛。”说完了,先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点上一支烟,缓缓地吐了一口烟雾,等柳孜致又要发急了才说道:“先从你父亲说起吧……你父亲是酒精性肝硬化,病由是酒精引起的;由你母亲的叙述中,似乎还有情志致病的因素;另外,你父亲长期酒后不怎么吃饭,这脾胃方面似乎也出了问题。看起来,病情很复杂。”

柳孜致点头:“是很复杂,如不复杂,也不用看那么多医生了。”

“那该如何着手呢?”贺财说道:“幸好前面医生给了不少提示:如是脾胃亏虚的话,十全大补汤早就建功了;而如果是情志致病的话,逍遥散就该取效;如果是‘有一分恶寒便有一分表证’的话,‘火神派’的方子里有麻黄有桂枝有附子,这病也该拿下了。如今的情况是,服用了这么些方药,病情都没有好转,那就说明这些都不是这个病的主要原因。那么,主要的致病因素是什么呢?”

柳孜致听得投入,说道:“对啊,是什么呢”?一张好看的脸上满是迷惑。

贺财说道:“其实,你父亲的西医病名就给了很好的提示。”

“酒精性肝硬化?是酒精?”

9.解惑——补肝敛肺汤(2)

见柳孜致茫然的样子,贺财又强调了一句:“有时候,中医和西医对某种疾病的认识是一样的,至少在这个病上面,其发病因素是一致的,前面的辨证方法虽多,但关于饮酒致病这一点应该是共识。”柳孜致点头。贺财道:“既然我们都认识到致病因素是酒,那么,这酒能伤肝的中医该如何辨证呢?也就是中医为什么会认为酒会伤肝?”

这个问题可让人作难了。西医关于酒精性肝硬化的认识是长期过度饮酒,可使肝细胞反复发生脂肪变性、坏死和再生,最终导致肝纤维化和肝硬化,具体则从免疫功能紊乱、胶原代谢紊乱及肝硬化形成来阐述的。如:酒精能加强内毒素的致肝损伤毒性,乙醇可激活淋巴细胞,还有酒精可使贮脂细胞变成肌成纤维细胞;另外就是酒内含有铁,饮酒导致摄入和吸收增加,肝细胞内铁颗粒沉着,铁质可刺激纤维增生,加重肝硬化。如果用通俗的说法就是:人体喝的酒都要通过肝解毒,肝脏不堪负荷时就会出现问题。而在阐述治疗时,都是一句:目前无特异治疗手段。

柳孜致以前关注父亲病情时,对上述病理机制,记忆比较深刻。而用中医来解释?好像没有相关的报道,自己也从没去思考过这个问题。期期艾艾了一阵,却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一张脸也憋得通红。

贺财问:“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其实这个问题你应该经常碰上,比如你开了方子,病人就问你:‘医生,这个药苦吧?我是不是可以在吃的时候加点糖?’这时你怎么想的?”

柳孜致想了一下,颓然地说:“不知道。”

“好,治学就应该这样,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贺财赞了一句,却不去看柳孜致的脸色,自个去调弄电脑,片刻,诊所内响起了一首曲调悠扬的歌来。

柳孜致只当他马上就进入正题,没想到贺财却起身泡了两杯茶,自己一杯,再在柳孜致面前放一杯后,这才说道:“贸然的要解释酒伤肝,这似乎有些难。但用中医理论来一分析,却又简单不过了。中医讲究的就是天人合一,人和自然是一个整体,比如肝属木、味酸,脾属土、味甘,那么,我们再看看酒的性味,就能对之了然。酒的性味你了解吗?”

最后这一句自然是问住柳孜致了,但柳孜致从没饮过酒,又如何能知道?当下柳孜致呐呐的将这个理由说出:“算你这个理由成立。”贺财摇了摇头。这一摇头不要紧,却让柳孜致的自信心大受打击。想柳孜致在学校、在医院时都以刻苦努力自诩,自认理论知识够扎实,谁想一到贺财这里,却什么都不是了。

还好贺财这时不再提问,径直的说了下去:“‘慨以当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是文人眼中的酒。在中医,古人认为,酒的性味甘辛,大热,能活血通络、祛风散寒、行药势。张景岳在《景岳全书》中道:‘酒味功同附子’,而附子味辛性热。所以,酒的性味是辛热的。既然我们清楚了酒的性味,那么对‘酒伤肝’的中医解释就出来了:哦,酒在五行中属金,金能克木,而肝属木,所以酒伤肝——通俗易懂吧?”

柳孜致只有点头,然后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一点我倒没注意。”

贺财说道:“明了了酒伤肝的原因,那么喝酒之后的一些表现我们就能解释了。比如:喝少量的酒觉得发热,这是酒的通经络作用,喝多了会觉得怕寒冷,西医说是酒扩张了毛细血管,而中医则会说这是酒的辛味在作怪,辛能解表,喝多了自然是卫表不固而觉寒冷了;这样引申一下,有的人在吃过于辛辣的火锅之后会出现流鼻涕吐痰的情形,这又该做何解释?”

柳孜致略一思考后说道:“是不是肺的肃降功能受影响,导致水液肃降失调,从而出现流鼻涕吐痰的症状,就跟感冒一样?”

贺财点头:“中医里讲的‘药食同源’并不是单纯说的药物可入膳食;既然食物也有性味,那么食物也就是中药的一部分。那么,我们俗话常说的一句:‘人食五谷生百病’就好解释了,原来人在食用五谷等粮食时导致人的五脏失调,从而导致疾病丛生。中医讲究‘慎和五味,五脏安和’,说的是如果在日常饮食中注意酸苦甘辛咸五种性味食物的合理调配,则五脏通泰,身体健康。”

贺财低头喝了一口茶。这茶是末名本地自产的毛尖,是病人家属送的,据说是清明时节所采摘,口感果然不错,只轻尝一口,其幽香便沁入心脾,让人舒爽不已。贺财闭目享受了一下,这才回到正题:“刚才的话题有些拉远了,其实正可以解释你父亲的症状:怕冷,是酒精影响了人体的卫表调节,酒性辛热,当然不适宜‘火神派’的麻黄桂枝附子这类药物来治疗辛热导致的疾病;辛是肺的本味,过度食用辛味,先是导致金的亢旺;金亢旺后会累及脾土,这叫‘子盗母气’,从而出现脾气亏虚,症状表现就是食纳不佳、四肢无力、短气等,另外金能克木,金气过旺,导致木气受损,肝风内动,于是出现肌肉跳动的症状,或者伴随情志症状;而过度食用辛味,导致金的过度亢旺,中医里又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易经》里说的就是‘盈不可久’,这时候肺金亏虚,可累及脾脏,导致脾气更虚,上述的症状会加重,而这时候的肝脏也会表现出异常,于是出现肝硬化。”

柳孜致回想了一下西医关于肝硬化的症状,果然丝丝入扣。

西医对于肝硬化分为代偿期和失代偿期。其中代偿期的症状较轻,缺乏特异性。以乏力、纳差出现较早,肝轻度肿大,质地结实或偏硬,脾轻、中度肿大。肝功能检查结果正常或轻度异常。失代偿期的症状显著,主要有消瘦乏力,精神不振,食欲减退或厌食,上腹饱胀、恶心、呕吐或腹泻。常有鼻出血、牙龈出血和胃肠道出血,还会有不同程度的贫血。女性可表现为月经失调、闭经不孕,男性常有性欲减退、毛发脱落及乳房发育等。伴随出血症状,在中医解释就是肝的藏血功能与脾的统血功能受损。

“这样的病理机制,单纯的用补益脾胃的十全大补汤已不适合,十全大补适合的是脾亏,这里虽然也表现出脾亏,但亏损的原因是肺病。这情形就好比一个筛子,这筛子全是网眼,你无论注入多少水都不会满。眼前肺金虽然由旺极而衰,但卫表失调却未得到纠正,十全大补又如何能补得上来?”

说到这里,贺财顿了一顿,眼睛望着门外的远处,目光散乱,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柳孜致却没关注这点,贺财的观点实在是新颖大胆之极,却偏偏又能辨证得通达,真是让人心智大开啊。贺财此时的停顿对柳孜致来说,正是消化记忆这些观点的好时机。

贺财苦涩地笑笑,将已凉了的茶一口喝尽,说道:“那么这里的肺金受病又该如何治疗呢?《内经·藏气时法论》说道:‘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用酸补之,辛泻之。’这里肺金亢旺,过于辛开,正该‘收’肺,至于怎么‘收’肺,就要用酸味药物了,酸在五行属木,于是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说的:‘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的用药原则就出来了,于是就用乌梅为君,黄芩、黄连为臣,红参、甘草为佐了。疏肝理气的治则虽然也是从肝论治,但切不中病机,所以药效了了。”

这就是中医开方选药的方法了?眼见盘桓心头的重负得去,柳孜致不由得眉飞色舞。

“其实刚才说的君、臣、佐也有些不恰当,中医常说‘开几副药调理一下’,这个‘调理’就跟那句‘大禹治水,堵不如疏’的意思一样,乌梅在方子中补肝之本味以收肺金,而黄芩、黄连在方子中是遵循五行相生的规律,就如单服四君子汤会出现壅中滞气的理由一样,黄芩、黄连以及甘草的作用就如同大禹治水,疏导水之上源,让肝的酸收得以缓缓下延至肺金,使金气得收得补,五行之气得以畅达,这却不是十全大补汤和逍遥散可以做到的。”

“另外,由于长期饮酒,导致病人卫表失固而出现怕冷的症状,但也要认识到酒性辛热,在服用酸收的药物之后,卫表固摄功能在恢复过程中,潜藏的辛热必然会出现,比如鼻子黏膜发热,眼睛干涩之类的症状,这黄芩、黄连就是预见到这一变证而埋的伏兵,却不会有克伐脾胃的嫌疑。”

柳孜致见贺财说到这里便不再说话,知道这问题结束了,便知趣地站了起来,说道:“师傅,您讲解得非常精彩!”这句“师傅”叫得可是心服口服,而动作也是恭敬有加。贺财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直笑得柳孜致莫名其妙,原本心里的那份恭敬却是减弱几分,待贺财笑罢,柳孜致问道:“师傅你笑什么?莫非刚才你说的都是骗我的?”

这一问却又让贺财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我在弈城下棋时曾碰上个棋痞子,这个棋痞子下棋输了却怎么也不认输,只是求和,当时我心头火起,就骂起他来,可不论怎么骂,他都会回敬一句弈城上的问候语‘讲解得非常精彩’,哈哈。”说罢,又是大笑。

柳孜致不由莞尔,横亘于两人间的那点生分便如烟消云散了。两人笑罢,柳孜致想起一事,问道:“师傅,你那方子虽然药味少,但寓意深长,该叫个什么名字?”

贺财想都没想,说道:“药用在肝,其意在肺,就如‘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一般,就叫补肝敛肺汤吧。”

补肝敛肺汤,没有一味补益肺气的却又无一不针对肺病之本,真是贴切啊。默默体会半晌,正欲说话,却见贺财又去上网了,颇觉有些无趣,当下打趣道:“师傅,你开始时那啰唆的样子真让人讨厌,那让我想起一个人——唐僧。”

贺财打了个“哈哈”,说道:“是吗?我是故意学一下唐僧来急一下你的,倒是你的动作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悟空啊。”

10.初窥制方之秘

世事往往如此,一些让人熟视无睹的事物,大家只当理该如此,却从没去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可这些事物到了有心人的眼中,却能琢磨出很多东西。如此看来,越是简单的、越是让人忽略的东西,就越有可能蕴涵着真理的影子。就比如,一颗熟透了而掉落的苹果,这很平常的事件,当他砸到一个叫牛顿的小伙子时就诞生了牛顿定理。

回想起来,贺财在解说肝硬化的证治时透露出的信息其实在读书时都学过,可是就从来没有往深里想,或者曾经想过,可是到临床,却就生生的将理论与临床割裂了。

就如黄芩、黄连能克伐胃气,当时在学习中药时,只当黄芩、黄连是大寒之品,所以克伐胃气。可听了贺财关于“酒伤肝”的辨证,就能清楚其中的谬误,原来黄芩、黄连性味苦寒,在五行属火,火能克肺金,所以黄芩、黄连在服用久后会导致肺气受损,“子病及母”,从而导致胃气受损——火本能生土的,黄芩、黄连对胃土没有直接的克伐作用。

不过如此一来,那补肝敛肺汤里的黄芩、黄连用起来是不是有点矛盾?黄芩、黄连在肺金亢旺时使用倒说得过去,可肺金由亢而衰时也去克伐,这似乎难以说过去,但病人偏偏就说好,这应该怎么解释?这就是方剂配伍的妙处吧——局部服从整体,补肝敛肺汤的方意就是一个“收”字,酸收肺金,黄芩、黄连克伐肺金的负面影响在乌梅的酸收之下,却起到克制辛开从而起到帮助乌梅加强酸收的功用,而红参与甘草都属甘味,功能补益元气,本来酸甘相克,但在这里小量用之却能微微生肺金之气,以免酸苦过于伤肺。当然,贺财的“酸苦甘”为相生相传的解释也很合乎五行生克规律。

在闲下来时,柳孜致反复品味补肝敛肺汤的妙处,却是越品越觉意味深远。

看来,只要在开方时注意药品的性味,将之与人体的五行视为一体,再结合辨证,在治疗用药时便能做到“损有余,补不足”,合乎古哲学中的“天之道”了。而在看一个方子时,不去局限于药物的功效与归经,而是从五行的生克制化来通盘考虑,这样,一个成功的方子的妙处就无处遁形了。

虽然张老师也说中了这个方子的制方之法,但当时却难以产生如此感受,一种动态的颇为直观的感受,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想起来真有意思,一个酒精性肝硬化的病,其致病原因却是肺金产生了病变,这大大拓宽了临证视野,以后在面对慢性肝炎病人时就不会那么无所适从了——西医对于乙肝的病理机制的叙述不是以病毒致病的因素为主嘛,可笑现在的中医研究的视野却局限在药物的功用上,竭力从药物的成分来发掘其效用,并推诸临床,这岂不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就比如板蓝根,现代药理研究认为其能抗病毒,所以,板蓝根对感冒和乙肝上都有疗效,但要用中医理论来解释,恐怕也难以解释清楚,却不知板蓝根性味苦寒,除了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的功用之外,还能克伐肺金,所以在感冒和乙肝治疗上能有一定的效果……不过感冒应该只能用于风热外感吧?如是风寒外感的话,岂不是雪上加霜?

生活中常见醉汉。对于醉酒,西医常用高渗葡萄糖配上纳洛酮治疗,中医在这方面好像罕有建树,印象中,似乎在学中药时,老师在讲解葛根这味药物时,提到葛花可解酒,至于效果怎样就不知道了……

柳孜致将中药书翻了一下,见上面写道:葛花性味甘平,具有解酒毒、醒胃止渴之功效。具体运用则是取葛花10克,水煎服用,旁边记录的笔记显示:解酒有奇效。柳孜致不满地将书合上,嘀咕道:单用甘味以解酒,可是辛需酸制,用甘解辛于理不合,效果肯定不佳。改天让贺财把他的那个补肝敛肺汤改头换面一下,乌梅还是可用,然后是苦丁茶,再加上点莲子或者葛根,这就配出了醒酒茶来了;或者干脆用酸菜、苦瓜和甜菜配一个醒酒汤,然后和酒楼、茶座联系一下,就可以捞点外快吧。

对于醉酒,无论是喝酒者本人或是陪护的家属都深恶痛绝的,贺财这个方子既然连酒精性肝硬化都可以治疗,那么醒酒的功效肯定不会错了,那么按这个方子的组方道理配制醒酒茶或醒酒汤的效果又哪会差?

想到得意处,柳孜致不由暗乐不已,就如一个孩子骤然得了心爱的玩具,其欣喜自是不可言喻。

乐了一会,柳孜致想起“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的出处,便把《金匮要略》打开,参看相关条文,见其后补注:“酸入肝,焦苦入心,甘入脾。脾能伤肾,肾气微弱,则水气不行;水不行,则心火气盛;心火气盛,则伤肺;肺被伤,则金气不行,则肝气胜。故实脾,则肝自愈”——这是解说“见肝之病当先实脾”的道理的,绕来绕去,看得头晕。

至于“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的补注则是:“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再用之。”另又补注:“经曰:‘虚虚实实,补不足,损有余’,是其义也。余脏准此。”

看到“肝虚则用此法”时,柳孜致想道:父亲长期喝酒,辛味长期消耗肝脏的酸收功能,所以肝是虚的,所以用了这个办法。等看到“余脏准此”时,心头一震,叫了一声:“就是它了。”余脏准此,就是其余的脏腑出现虚损时也用这个方法,这个用药原则啊。

余脏准此,如果是心虚,其用药原则就是:补用苦,助用甘,益用辛味之药调之了;如果是脾虚,其用药原则就是:补用甘,助用辛,益用咸味之药调之了;如果是肺虚,其用药原则就是:补用辛,助用咸,益用酸味之药调之了。依此类推。

柳孜致大略回忆了一下脑中补益类的方子,却又颓然地发现,事情不完全如自己所想。

比如:补气的四君子汤加砂仁、木香,叫做香砂六君子汤,用以治疗脾虚,但其中却没有咸味药物,只是在药物加减时才提到,如有心悸多梦者,可加牡蛎,加牡蛎倒是能与公式套上。

而滋阴的六味地黄丸,药用:熟地黄、山茱萸、山药、牡丹皮、泽泻、茯苓,其中熟地黄、山药、茯苓味甘,牡丹皮味苦,山茱萸味酸温,泽泻性味咸寒,方中用了酸苦甘咸,五味中占了四味,跟上面的公式难套上。

补血的四物汤中用生地黄、白芍、当归、川芎,其中生地黄、当归味甘,白芍味酸,川芎味辛,这配伍办法,如说是脾虚血失统摄的话,也当是甘辛咸的搭配,怎地跳过了反用酸?如是肝虚不藏血的话,当用酸苦甘的搭配方式啊,难解!难解!

至于补阳的桂附地黄丸则是酸苦甘辛咸,五味齐全了,这又是哪门子的规律?

柳孜致想得头痛,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找个本子将上面的记了下来,留后面再做思考。

在记录时,恍然想起贺财治疗糖尿病的一个方子:鳖甲30克,牡蛎30克,乌梅30克,金樱子15克,黄芩10克,黄连6克,这样的排放次序,正是咸、酸、苦的组合,用于补益肾虚的用药方式。不过补益的药物可是值得品味——鳖甲性寒,为清虚热药,这里用于消渴,倒也暗合消渴病阴虚的病机。

另外贺财提到过的“火神派”,其方子中常用红参、麻黄、附子、细辛、干姜、甘草,在服用后如出现燥热时加上磁石,说是磁石能引火归原,若上面的组合方式是以红参为君的话,倒是一个健脾阳的良方,可“火神派”干姜、附子的用量常常数十上百克的,其君药非辛热的姜附莫属了,那么,这样的搭配方式又有什么规律?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提到:“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再用之”,然后在第十七问中说道:“夫诸病在脏,欲攻之,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则与猪苓汤。余皆仿此。”

猪苓汤的组成:猪苓、茯苓、泽泻、滑石、阿胶,主治:①治阳明病脉浮发热,渴欲饮水,小便不通;②少阴病下利六七日,咳而呕渴,心烦不得眠;③通治湿热黄疸,口渴溺赤。其中滑石甘淡凉,茯苓甘咸凉,猪苓甘淡平,泽泻甘咸寒,阿胶甘平,如将相同的第一味“甘”略过,就是甘(淡)咸的搭配方式,用以主治阳明水热,或是少阴经出现的心烦失眠,这里是不是治疗脾土受肾水所克,或是肾强导致心烦失眠,故以甘攻之,而佐以咸味?

这些都是有待思考与解决的,放在日后慢慢想吧,眼前就是趁着灵感,赶紧找点头绪当紧……

11.侠医?奸商?(1)

现在看来,药味辨析的重要性是不可言喻的。

柳孜致便花了一周的时间将中药书中所有药物的性味全部背了下来。本来要记下来也难,但药物的味与其功用有着一定联系,比如解表药物多属辛味,这样联系起来记忆,倒是不难了。

同时,在上班与跟班的余暇,又将五行学说复习了一遍。

在看五行学说时才发现,自己真的忽略了很多东西,但仔细一想,不由又迷惑起来。

比如:五行学说中的生克制侮关系,这个在学习时都基本弄清楚了,关于五行学说在中医的运用的条目:(一)说明五脏的生理功能及其相互关系,如:木性喜条达有生发的特性,肝属木,故肝喜条达恶抑郁,有疏泄功能。(二)说明五脏病变的影响,如木生火——肝藏血的功能正常有助于心主血脉功能的正常发挥。金克木——肺气清肃可防止肝阳上亢。(三)用于疾病的诊断。这些以前都很明白,在临床辨证辨病时也是如此运用,为什么病人用了药之后效果却不理想呢?

在第四条“用于疾病的治疗”,书上明言:指导脏腑用药,然后举例说明:

青色、酸味——肝——白芍,山茱萸

赤色、苦味——心——黄连,丹参

黄色、甘味——脾——甘草,白术(道地药材应色微黄)

白色、辛味——肺——石膏,麻黄

黑色、咸味——肾——玄参,磁石

原来药物的性味在方子中的作用的重要性并不是贺财第一个发现的,或许像自己这样刚入门的新手会忽略不见,但那么多的名医名家会忽略不见吗?疾病按五行的生克传变,这一点,那些名医自然都应该知道,但这么多年来,按照总结了这千多年来的各家名方名论的《中医内科学》开出的方子怎么就效果不理想呢?

不过,自己在临床上倒确实将最重要的东西给忽略了——既然中医的基础理论都是建立在“阴阳五行”理论基础上的,那么在临床用药时为什么偏偏就只注重药物的功用,而偏偏将药物能与五行关联的药味给忘了呢?

暂时不去想那么多,先将眼前的头绪梳理好,再慢慢地去想,如果实在想不出来,就去问一问贺财吧。说起来,贺财这便宜师傅的为人还不错,不是那么保守。

想起“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这条用药原则出自《金匮要略》,柳孜致自然明白典籍的重要,遂又花时间将《内经》、《伤寒杂病论》与《金匮要略》翻阅了一遍,顺手还摘录了一些与制方选药可能相关的条目。如:

《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中的“味伤形,气伤精,精化为气,气伤于味。”、“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主筋,筋生心……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怒伤肝,悲胜怒,风伤筋,燥胜风,酸伤筋,辛胜酸。”

《生气通天论篇·第三》的“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殃;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藏气时法论篇·第二十二》的“肝主春,足厥阴主治,其日甲乙,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 “肝病者,平日旦慧,夜半静,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 “肺病者,下晡慧,日中甚,夜半静。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用酸补之,辛泻之。”

《至真要大论篇·第七十四》的病机十九条 “诸风掉眩,皆属于肝;诸寒收引,皆属于肾;诸气愤郁,皆属于肺……”

经典古籍词义艰深,晦涩难懂,要读通弄懂又谈何容易。虽然各家注解以及现代白话解都可找到,但如只单纯过一遍,又有何用处?柳孜致每日苦读,只求能得到最符合原文意思的理解。如此这般的,又花去一些时间,等将这些都做完了,竟然到了年底。

这天,柳孜致下班后又到贺财的诊所来跟班,贺财见她来了,也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下班了?”柳孜致应了一声,贺财又道:“嗯,等两天就过春节了,我准备去乡下过年,明天你就不要来了。”柳孜致随口说了句:“是吗?”等说完了才醒觉,大声问道:“什么什么?就过年了?”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失落。

“是啊。”贺财奇怪地看了柳孜致一眼,低头又去上网。

“2008年,是充实的一年,也是失落的一年。”柳孜致回顾这一年来的经历,不由感慨道。上半年为了父亲的病在看书查资料;下半年,为着临床的事情苦恼一段时间,然后是拜师,然后找出一点开中药处方的头绪,再然后就是疯狂地看书做笔记……柳孜致打开随身带着的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一下——这还是自己吗?原本红扑扑的脸蛋变得苍白,头发有些发黄,有些凌乱,眼睛……原本灵气逼人的眼睛竟然变得这么呆板……柳孜致将手里的镜子连同手提包往药柜上一拍(摔),“啪”的一声,柜台发出痛苦的呻吟。

贺财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下,口里说了一句:“悟空,你又调皮了?”然后又去下他的围棋。

柳孜致气恼地瞪了贺财半晌,想想自己辛苦了大半年却没什么斩获,柳孜致懊恼地一跺脚,“啊”的一声大叫起来。

店子外远远的都能听见一个女孩的喊声:“2008,我—恨—你……”

遥远的天际,一抹苍白。

雪花在无声地飘落。

2009年,正月初八。

天气还残留了年前大雪的凛冽,户外冷气逼人,路上行人稀少,又有那不怕冻的孩子在屋子外面点着炮仗,坐在贺财中医诊所内,除了时时呼啸而过的车子的声音外,就是一声声“嘭”、“嘭”的爆竹声,为这清冷的日子增添一点喜气。

今天是各个单位开始正式上班的日子,贺财虽是自个单干户,但还是遵了这个规矩,在初八这天才开门营业。

这天正值柳孜致的轮休日,便到诊所来向师傅问好。末名人有个习惯,在年关岁末,如无大病一般是不进医院不买药,以图新年有个好兆头。师徒俩也没奢盼会来什么病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柳孜致:“师傅,你都落草为寇了,还这么规规矩矩的,选在初八开门,没有必要嘛。”

贺财:“初八日子好,再说我也不完全是‘流寇’嘛,我还挂着中医院的职工的编制呢。”

柳孜致:“哟,还是个带帽的流寇,不得了。”

贺财:“那当然了,也不看看你师傅的来头。”

柳孜致:“师傅你说初八的日子好,你是看了皇历的?”

贺财:“这还要看皇历?全国上下都这天上班,你说日子好不好?”

贺财在店子里生了一炉的炭火,屋内便暖暖的。

估摸着这日子也没有病人,贺财便将原本摆在中间的药柜往边上靠了靠,正中间便空出片地来,这火盆便放在正中的位置。左右无事,贺财找了根铁丝挽了个架子,将柳孜致带来的腊肉洗净,切成条状,再找了竹签子穿了,然后放在架子上烤炙。不一会,屋子里便又弥漫了一股烤肉的香味,与店子里那淡淡的药香混合,别有一番风味。贺财又将药柜中的桂皮啊蔻仁啊弄了少许出来,研成粉末,再搭上点小葱,均匀地撒在肉片上,这样烤出来的肉片,还没进口里,口水便吞咽了无数。

柳孜致开始还保持着少女的矜持,等贺财忙完了,也只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来,拿着竹签在火架上翻动,待得肉片滴油冒香之时,却又如何矜持得来?只是嘴里哈着热气地将烤肉往口里塞,一边塞,一边含糊地说道:“好吃,好吃。”倒是贺财见她吃得热闹,便多切点肉来烤制,半天也没尝上一下,弄得柳孜致不好意思了,方拿上一根竹签递给贺财:“师傅,你也吃一根吧?”

12.侠医?奸商?(2)

“贺财中医门诊?就是这里罢?”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石板街口两边张望着。

城南医院的招牌闪亮,贺财中医门诊则逼仄寒酸。虽然大新年里两家都还没生意,但贺财中医门诊里传来的阵阵肉香与笑语却让中年男子有些犹豫。

中年男子身后停着一辆小轿车,轿车后排的位置里坐着个眯着眼的男人,这男人身量粗圆,脸型肥胖,身上穿着名牌的西服,看上去身份就不同一般。那中年男子走到车身处轻声说道:“冯局,这里是有个贺财中医门诊,不过看起来好像不怎么的,估计张县有点言过其实了。您看要不要进去?”那肥胖男子闻声睁开眼睛向外看了一眼,说道:“到了?”然后推门下车,向贺财中医门诊走去。那中年男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那叫冯局的却回过头来说道:“小秦,你在车上等着罢?”虽是询问口吻,但却含着毋庸置疑的意味。中年男子点头。

门口一幕,柳孜致与贺财都注意到了,但诊所开业这么长时间,要说坐着小轿车看病的,只对面城南医院有过,两人便没多做关注,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火架上,用心地享受着这份闲逸与美味,却没料到那肥胖男子竟然走进了店子,和气地问了一句:“请问贺医生在吗?”

贺财匆忙地站起身来,应了一句:“我就是。”柳孜致见他嘴上油呼呼的,左手里还拿着个肉串子,便“咯咯”地笑了起来,却没发觉自己也是一般模样。贺财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将肉串两口消灭了,又匆忙找了纸巾将嘴巴抹净,一边说道:“请问有什么事情?”

那冯局修养极好,见贺财那狼狈的样子,也只是保持着微微的笑容,直到贺财问了,才答说:“我是来看病的。”

“看病啊?”贺财这时已将自己整理得严肃了点,听对方是来看病,忙搬了椅子让座,自己去药柜后坐了,说道:“没想到大过年的会有病人来,让你见笑了。”说着从柜台里拿出个本子,问道:“姓名-年龄-什么职业?哪里不舒服?”

那冯局答道:“我姓秦,叫秦洪,世牟市教育局的。”说到这里,看了柳孜致一眼,脸上明显迟疑了一下,说道:“能不能让女眷回避一下?”

柳孜致正要避让,贺财一摆手,说道:“病不讳医,她也是医生,没关系,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肥胖男子又迟疑了一下,说道:“是这样的……”

这肥胖男子说自己是世牟教育局的干事,年前在酒席上遇见末名县分管文教卫的张副县长,张副县长是下面来的领导,自己作为一般干事,自然是要敬酒的。以往这样的场合,被敬酒者多是爽朗的酒到杯干,而这张县却借口不适,坚决不喝。在说到身体问题时,张县长很直接地说道:“各位弟兄,说起来不好意思,兄弟我这两年下面出了点问题——阳痿了,一直暗里吃药都没效果,前几天找了个医生看了,只几副药就有了起色,现在还在服药。”说着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个药瓶,又道:“医生叮嘱了千万不能喝酒,大家就饶我这次,等身体好了一并补上。”这酒自然就敬不成了。由于自己身体这方面也有点毛病,于是在酒后就打听看医生的事情,然后就有了末名县一行。

柳孜致心道:看不出贺财的声名还传到了世牟了。贺财却淡淡地“哦”了一声,说道:“说说你的情况吧。”

肥胖男子说道:“我的情况和张县的差不多,你知道我们搞行政的酒多,两年前,我大醉了一次,就从那次醉酒后,就觉得自己的性欲下降,最后,就是三个月前,我彻底不能勃起了,另外,就是小便次数特多,而每次小便的量要比以前少,有时候只几滴,但就是想上厕所,便后还滴白。曾到医院看了,说是前列腺炎,吃了一堆药却没有起色。”

病人的叙述到此而止。柳孜致在后面看了一下病人的脸色:面色颇为红润,不似阳虚证候。不过这也做不得准,还得收集资料,综合了辨证。耳边听得贺财问了一些情况,病人又陆续说出了一些症状:外阴部潮湿,腰腿酸软,胸闷,四肢乏力,小便时清时黄,没有规律,大便干结。看舌象时,柳孜致也去看了一下,舌苔厚腻,舌质红。

小便次数多,四肢乏力,腰膝酸软,大便干结,这是阴虚的证候;舌苔厚腻,舌质红,小便次数多,便后滴白,外阴部潮湿,这又是湿热之候了——这病不典型,用药似乎既要化湿又得滋阴,化湿的话用黄芩、黄连,或者用平和点的薏苡仁、茯苓、泽泻等,滋阴的就得用生地黄、牡丹皮、山药这类了。柳孜致在心里大略地辨证了一下,再去看贺财的处方。

贺财倒是用了黄芩、黄连,但却是与乌梅相配伍,薏苡仁、茯苓、泽泻之类一样没见,却是又开了他自拟的那个补肝敛肺汤!

贺财在本子上写好后,抬头对那肥胖男子说道:“您这个病确实跟张县长的差不多,都是喝酒引起的,治疗起来比较麻烦,费用就比较贵,不知道您能接受不?能接受的话我就给您点药,不接受的话,您就换一家看看,没准花很少钱就治好了。”

肥胖男子问道:“贵一点不要紧,只要病能好。多少钱?”

贺财伸出五指比划了一下,说道:“五百。”正奇怪贺财的方子,突然听到贺财说的药费,不由吓了一跳。

肥胖男子说道:“整个疗程的药费?确实贵了点,不过无所谓,只要病能好。”

贺财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个病大概要看四到六次的样子,每次就诊的费用都是五百。”

柳孜致心里又是一跳。虽说年货紧俏,年前年后的东西要贵那么一点,但也不是这么贵法——这是抢钱呢。抬头去看贺财,见他还是那副懒散的笑容,却分毫没有玩笑的模样。

那肥胖男子果然一副肉痛的样子,说道:“这么贵?四次的话都要两千,如果六次的话就上三千的槛了——你用金子做药都没这么贵法。”

贺财道:“话不能这么说,智者劳心,我这是卖的智慧,不是卖的药物,就跟那些广告公司的文案一样,一张纸,好像随便画几笔,那个费用还不是往千上数啊。当然您也可以不接受这个价格,去别家看看。”

“狡辩,你这是狡辩。”肥胖男子有些气愤地伸指指着贺财。

“怎么狡辩了?就说你们教育系统,一个小学老师的月工资是两千的话,如果按每天二堂课计算的话,一周上五天课,每月四十堂课,那么平均每堂课价值五十元,而一个大学教授上一堂课有多少收入?有的上一堂课就不只两千了。”贺财两手一摊:“我开始就说了,你如果不能接受的话可以去换别家。”

肥胖男子盯着贺财半晌,一咬牙,道:“你能包好?”

贺财说道:“现在的老师在上课时也没说能包孩子上大学。”见那男子要变脸,贺财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这个病我可以包了,如果不好就退你钱。”

肥胖男子这时也想开了,从兜里拿出个皮夹,数出二千块递给贺财,说了句:“幸好过年,身上备了点准备和同事打牌的钱,要不还真买不起你这药。点药吧!”

“徒弟,点药啦。”贺财吆喝了一声。柳孜致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一幕,直到贺财招呼声响起才反应过来,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哎”。忙上前去帮忙。那肥胖男子不禁摇头说道:“你们这是二人转是不?”

等那肥胖男子上了车子,柳孜致都还没从贺财这出人意料的表现中恢复过来,两人站在卷闸门下看着小轿车绝尘而去。

贺财自语道,这胖子一下车我就知道是个凯子。前些年港片看得多,贺财说话也是南辕北辙地乱冒词。

柳孜致自语,谁还说贺财没有经济头脑我跟谁急。

等回到火炉前坐好了,柳孜致笑着问道:“师傅,你的收费不是一直是十块吗?按医院的挂号费,本来收十块都贵了,病人看你生意差就没跟你计较,现在倒好,你竟然收五百了。您老真是石板街第一快刀啊。”说毕,还拱手做了个佩服的动作。

贺财摇了摇头,十分谦虚地说道:“不被人理解真是痛苦——你想想我的劳动成果就只值十元钱吗?我为病人用很少的花费解除了病痛,病人能不感谢我吗?他们能不希望我过得好点吗?你看我每个月门面费得五百,生活费得五百,给单位上缴得四百,还有管理费税费水电费,我其实一直在贫困线下挣扎啊,没见我现在还光棍一个吗?我是无钱问娶啊。眼见着我的积蓄就要花光了,我就一直暗暗鼓励自己:坚持吧,撑住吧,等撑到哪天实在撑不住了,我再放弃吧。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凯子,我轻轻地划上那么一下,让他的钱包瘪那么一会儿,你就看不下去了?悟空啊,你不觉得这才是为师的价值所在吗?”

柳孜致本来还若无其事地听着贺财瞎掰,待听到“坚持吧,撑住吧,等撑到哪天实在撑不住了,我再放弃吧”时,心中不知怎的,却感到一阵沉重。贺财每天默默地端坐电脑前,是不是不像表面那么逍遥?他在坚守着什么?

贺财那里却摇头叹气道:“哎,他一下车我就知道他是个凯子,从那个司机给他的称呼上,我就听出了他是个凯子。现在无论是哪里,只要能当上个小局的,家里没几十万的家产能下来吗?我只不过是小小地划了他一刀而已。”

柳孜致怔了半晌,才说出一句:“你是个奸商,你和那些囤物居奇的奸商没什么分别。”

“我这是侠医,劫他们的富,救济我的贫。”贺财摇头说道。

“对,还有奸商。以后凡是小车来的,都轻轻地划一刀吧,管他是商是官。”

13.误区(1)

“师傅,向你请教一个很平常的,一个几乎是每一个上岗的中医都会碰上的问题:究竟怎样才能开出一张效果好的处方?”

关于奸商的话题结束后,柳孜致问出了这个在心里闷了许久的问题。

贺财眉毛一挑,投来问询的目光。

柳孜致低着头,一手拿着火钳在火盆里无意识地调弄着,心里将所要说的内容组织好之后,说道:“在读书的时候,虽然觉得中医的理论很枯燥,但胜在体系完整,诊断与用药都有一个较为明确的指标。比如刚才那个病人,小便次数多,四肢乏力腰膝酸软,大便干结,这是阴虚的证候;舌苔厚腻,舌质红,小便次数多,便后滴白,外阴部潮湿,这又是湿热之候了,综合起来看的话,应该辨为湿热证,在用药的时候,如果是我开处方的话,肯定会用清热化湿的黄芩、黄连,健脾利湿的薏苡仁、茯苓,芳香化湿的豆蔻、砂仁以及利湿通淋的泽泻、车前子,或者再加上点滋阴的生地黄、牡丹皮、山药,这应该是我所能开出的最善的方子了;要么就用书上现成的方子三仁汤、八正散加减之类的,这应该是最切合患者所陈述的证型了,可是看你开出的方子却不是那么回事,虽然用了黄芩、黄连以清利湿热,却又用了乌梅,乌梅这类酸收药物,书上不是说有外邪时酸味药会敛邪,导致疾病留恋不去嘛——而看你的神态,对开出的方子的信心很大,能说说其中的道理吗?”

贺财清了一下嗓子,正要说话,柳孜致却抬起头来:“等等,我还没说完呢。”一张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很是可爱。贺财做出无奈的样子,示意柳孜致继续。柳孜致看着贺财,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这种情况,我在临床上不是第一次遇上,自己花费了很多心思开出的方子,用了就是效果不理想。”

“对此,我曾反省过无数次,我的辨证基本上是按教科书进行的,用药也是按教科书酌选的,但病人用了没效果,给我一个印象,就是中医没什么用——可是我父亲那生动的例子又告诉我,中医的用处大着呢。那么,我的问题就只有两个了:要么是书上说的理论体系有问题,要么就是我根本没掌握如何开方的方法。”

“上次你在给我解说补肝敛肺汤的时候,所说的东西对我启发很大,回去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在组方时酌选药物的方法上,教科书所列举的将我们导入了一个误区,以至于我们不能开出正确的处方。就像刚才那个病人,你用补肝敛肺汤还不是因为其中有黄芩、黄连,是吗?”

说到这里,柳孜致把手提包拿过来,从里面拿出个本子,将自己总结的那点可怜的制方心得指给贺财,说道:“我按你提示的那点信息翻了一下书,总结出一补一攻两个制方原则,当时还以为自己将问题解决了,但一对照方子,却又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师傅你能说一说嘛?”

贺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接过了柳孜致的笔记本,看了一下她所总结的东西。柳孜致用“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的补肝之法推定的其他脏的补益公式,这没给贺财什么惊讶,但看到用猪苓汤所归纳的各脏攻邪之法时,却明显地吃了一惊。缓缓地将笔记本合拢了,贺财说道:“我喜欢下围棋,在围棋界有个高手叫马晓春,这个高手曾说:‘围棋是一项高智商的运动,天赋第一,勤奋第二。’当时我就觉得,中医也是要高智商的人才能学得好的,天赋绝对重要——而你就是一个天赋很好的人。”

柳孜致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师傅在笑话我了。”

贺财正色说道:“你所提的这些问题,我在从业几年之后才逐渐体会到。由此看来,你对自己不太了解的事物有一种常人所不具有的敏锐,假以时日,你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中医大夫。”

这是一个尖锐得漂亮的女孩。贺财看着面带羞赧之色的柳孜致,心里再次给出相同的评定。

柳孜致明显的不好意思起来,原本脸蛋在烤火之后就红润,这时那抹嫣红更似要渗透出来一般,扭捏地说道:“师傅,你损人也不能这么损法。”贺财正经说道:“我是说真的。”柳孜致忙道:“好好好,我知道你是说真的,快转入正题吧。”

贺财说了一声“好吧”,然后才道:“我刚到末名中医院上班时,处方用药的方法跟你的一样,见了个舌苔黄腻、小便黄、大便干结的病人,就会用清热化湿的方子,见到一个五心发热潮热盗汗的病人就会用六味地黄丸,而且当时的我还颇为自傲,曾在与同事喝酒时自夸说,开方子的本事在中医院里没人能超过我。”

“不过这良好感觉只维持几年,几年之后,发觉自己根本治不了几个病之后,就再没有说过这样自傲的狂话了。”

回忆起过往,贺财自嘲地笑了一下,才说道:“在末名中医院里,有三个同事都是中医学院毕业的,不过不管毕业的早与迟,大家都有过类似经历,最后,他们几个都在心里给中医下了没用的结论。不过因为自己是学中医的,这话就羞于出口,但在临床上是绝少用上。”曾有那么几年,贺财与几个同事笃信中医,给病人看病时铁定要让病人服上几副中药,而那段时间中医院的中药销量也极好,但现在药房里每天能有五张中药处方就算不错了。

柳孜致好奇地问道:“后来呢?”

贺财却没去满足柳孜致的好奇心,一句话带过了说道:“从业久了,我就发觉,现在的中医进入了一个误区,见了舌质红、舌苔黄腻的病人就说湿热,这种思路有问题。”

柳孜致问道:“你后来不是去外科了吗?据我所知,你们外科基本不开中药的。”

贺财说道:“我闭关啊,没事的时候我就闭关想,中医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直到后来我才明白,现在的中医受近代的温病学派影响较大,看了舌苔黄尿黄就说湿热,就说火,这背离了原本的中医理论。”

柳孜致问道:“原本的中医理论是什么呢?”

“原本的中医理论就是《黄帝内经》、《金匮要略》与《伤寒杂病论》,《黄帝内经》是理论基础,《伤寒》与《金匮》则是其具体运用。”

柳孜致不解地说道:“这几本书我都读过呀,没发觉我们现代的理论与《内经》、《伤寒》有什么背离啊。”

贺财沉吟了一下,道:“这么的吧,我们还是从你笔记中提到的醒酒汤说起。”

贺财到里屋拿了个本子,翻了一下后,说道:“其实,中医里关于解酒的方子也是有的,如:《普济方》卷一六四引《医方大成》的解酲汤,其组成:莲花青皮(去瓤)9克,木香1.5克,橘皮(去白)、人参(去芦)、猪苓(去黑皮)、白茯苓各4.5克,神曲(炒黄)、泽泻、干生姜、白术各6克,白豆蔻仁、葛花、砂仁各15克,其功用:分消酒湿,温中健脾。其主治为嗜酒中虚,湿伤脾胃,头痛心烦,眩晕呕吐,胸膈痞闷,食少体倦,小便不利,大便泄泻。”

“对这个方子,书上是这么解释的:方中葛花独入阳明,解酒醒脾;猪苓、茯苓、泽泻淡渗利湿,使酒湿之邪从小便而出;砂仁、白豆蔻仁、青皮、橘皮、木香、干姜温中健脾,行气和胃;人参、白术补气健脾;神曲解酒化食。诸药同用,共奏分消酒湿,温中健脾之功。”

“这样的解说,应该很好理解,醉酒伤酒之后,醉酒者的舌质是红的,舌苔厚腻或黄腻,小便黄,这都是湿热之象,而伤酒者往往又胃口不好,会出现干呕、吐酸水,这通俗地讲就是喝酒伤胃了。这个时候你知道资深的酒客会怎么做?会在吃东西时喝点酸汤或是加上一些醋,这样过得半天,这些不舒服的情况就会不药而愈。”

“看看我们《普济方》中的醒酒汤的辨证用药方法,你会有什么感想?”

由于前面已经和贺财探讨过酒精性肝硬化的问题,这时说起来,就不存在什么理解障碍。柳孜致脱口而出道:“解酲汤只抓住这个病表面的东西,没有更深入地探究醉酒伤人的深一步的机制。”酒伤人的机制就是酒味辛热,伤肺伤肝,从而导致脾失健运了。“可是……在学校时,老师反复交代过:舌脉反映的是眼前病人最本质的病理病机,虽然有时候得舍脉从症,有时候得舍症从脉,但舌和脉基本上反映的都是病人所痛所苦的,怎么就出了问题呢?”

贺财应道:“是啊,怎么明显的一个湿热证,却又有这么多东西啊。”

柳孜致困惑道:“这么明显的问题,不应该啊。”

“你这是知道了酒伤人的机制后才这么说,如果你不了解,你会怎么开方用药?”贺财一针见血地说道。

柳孜致想了想,点头道:“估计我开的方子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药物。”

贺财点头,又回身进了里屋翻出一本书,说道:“其实,关于这个问题,在几百年前张介宾就发现了。他在《景岳全书》里说道:‘凡小便,但见其黄,便谓是火,而不知人逢劳倦,小水即黄,酒气伤阴,小水亦黄。使非有或淋或痛,热证相兼,不可因黄便谓之火,余见逼枯汁而毙人者多矣。《经》曰: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又可知也……”

柳孜致说道:“师傅你的意思是,我们通过望闻问切所得来的资料,并不一定就反映了疾病的本质,那么我们究竟怎样才能去把握患者病痛的本质呢?”中医的理论再好,如不能切实为临床服务,那又有何用?

贺财说道:“其实,在急性病中,我们目前所学的理论还是能够确切地辨出病人所患疾病的证型的,要不然吴鞠通的《温病条辨》也不会活人无数了。不过,对于慢性病,如果还是如此依样画葫芦,效果不佳是可想而知的。”

14.误区(2)

“急性病能够看得清辨得准又有什么用处?说句不好听的,现在急性病已是西医的天下,病人有个头痛脑热都打点滴吃消炎药,又有几个来看中医的。”柳孜致有些失落地说道。“而慢性的,医院倒有一些肾结石、胆结石、脂肪肝的病人要服用中药,可这些病人我几乎无从下手。肾结石按湿热下注用八正散;胆结石按肝胆湿热用龙胆泻肝汤,或者是按肝气郁结用柴胡舒肝散——这些都是照本宣科,效果却和西药一样,没什么可说的。而脂肪肝,我几乎无从下手,只好查找资料,用健脾胃的四君子。”

说到这里,柳孜致茫然起来:“还有我父亲的病,按书本上说的:‘本病中医诊断为肝积,多因肝络瘀滞不通,使肝体失却柔润,疏泄失职而出现的积聚类疾病。’这样的说辞我很怀疑是根据西医的B超而做的解释,按这样去诊断去治疗,连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欠缺,可又有什么办法?”

“这样的心境我也有过”贺财叹息着:“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是啊。”柳孜致也叹息着,叹息完了方醒觉过来,嗔道:“你现在根本不存在这问题了,怎么也跟着叹气呢?”

“我是为那段日子叹气呢。”贺财的神色中没有一点取笑柳孜致的意味:“那段岁月,不堪回首啊。”

柳孜致振作精神道:“那师傅你是怎么走出这困境的呢?”

贺财摇摇头,似乎甩掉什么重负一般:“那段日子就像在梦游,中药还是在开,但病人服后要有效却全靠运气,自己就算要总结也总结不出点东西,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就想,不能这样子啊,于是我就把古哲学和中医联系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出点头绪,谁知这样一来,倒真的让我发现点东西。”

柳孜致好奇地说道:“哦?这样也行?”

贺财说道:“应该行吧。”

这样不肯定的语气自然让听者不满,不过柳孜致却静默听着,只等贺财说出个所以然来。

贺财继续道:“古哲学讲究的是中庸之道,中庸就是不偏不倚,恰到好处,这可以在历朝的官员配置上看出来,一文配一武,力求制衡;而我们中医也讲究平衡,在阴阳学说中,如果阴阳不平衡,就会导致疾病,所以治疗用药的目的就是调和阴阳,使之平衡,《内经》上的一句:‘气归权衡,权衡以平’应该也是这个意思吧。”

柳孜致点头。中医之所以叫中医,应该并不仅仅就是中国的医学,并不是仅仅以此来和西医区分的,应该有更深层的含义。不过有人说中医在以前是叫汉医的,如是单从这字面上去理解,那么汉医又该如何去理解,这却与柳孜致无关了。

贺财道:“文官和武将,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是能力敌万人的悍将莽夫,这两者之间要制衡又该如何才能制衡?假如书生看不惯将军的行为,又该如何制约呢?书生文官根本就不是武官的对手啊?这时候,书生就会向主上进谏,上达天听,让主上去制约他,或削其兵权,或降其官阶,从而制衡,而并不是靠书生直接去和莽夫斗力。”

看贺财的样子,就像在给小学生讲道理一般,不过柳孜致知道这是进入主题的前奏,倒没有不耐烦之色。果然,贺财说道:“那么,我们再看看现在人们所常用的方子,就比如你刚才所说的龙胆泻肝汤。‘龙胆泻肝栀芩柴,生地车前泽泻偕,木通甘草当归合,肝经湿热力能排。’龙胆泻肝汤中所用的大都是苦寒之药,如龙胆草、黄芩、栀子,还有甘寒药,如泽泻、木通、车前子等,这方子用来治疗肝经湿热、肝火亢旺所见的头痛目赤,胁痛口苦等,或是伴湿热下注的小便淋浊、妇女湿热带下,其立方是根据五行学说中的‘实则泻其子’,肝经火旺,用苦寒泻心火以泻之,用甘寒泻脾土以制之,看起来颇为高明,实际上却跟文官直接跟武将直接角力一般,虽然龙胆泻肝汤确实也能解决一些临床症状,但面对更多的肝系疾病却只能束手。”

柳孜致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确实很高明啊,相比起来,至少要比现在只能照搬方书的医生要高明得多,比如我。”

贺财耐心说道:“这个方子根据五行相生规律所制,其实也确实高明,但可惜只知相生,不知相克,也只得制方部分奥秘,只反映了疾病的部分本质。不过后世医生连根据五行生克制方的原则都不知道了,最终只沦为见手足心发热便用六味地黄丸,见小便黄便用黄芩黄连的庸医,比起西医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并不高明,也难怪现在网络上叫嚣废除中医的有很多业内人士——中医的沦落,真的怪不得人啊。”

这是柳孜致第一次听贺财说起根据五行生克学说制方的诀要,虽然自己也概括出一点东西,但对照方药,很多却是弄不明白。此时贺财既然提起,不管是主动传授,或是无意中说漏,都不宜插嘴打断。想到贺财或许是无意中说漏,只恐怕他一时醒觉便即不说,一颗心不由怦怦而跳。

贺财抬头望着门外,缓缓地说道:“古人说用药犹如用兵,那么取《孙子兵法》中的一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意思是最高层次的谋略是挫败敌人的意图,其次是瓦解敌人的联盟,再次是选择与敌人正面决战,最不聪明的办法是攻击敌人的城池。为什么孙子讲“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因为能够“上兵伐谋”,去直接挫败敌人的意图,也就是名副其实的釜底抽薪之计。”

“历史上有弦高犒师的故事。战国时期,郑国的商人弦高以政府名义送牛给前来偷袭的秦国军队。秦军误以为郑国已做好了防卫,只好无功而返。本来就是偷袭,既然人家知道了,这个游戏再玩下去也没有意思了。弦高送礼给秦军,就是告诉敌人,‘我国政府’已经识破你们的阴谋。秦军退了,郑国政府自己还蒙在鼓里呢。”

“三国时,诸葛亮摆空城计,就是告诉司马懿,您不就是想进来吗?进来吧!生性多疑的司马懿反倒不敢进去了,退兵四十里。诸葛亮这口气才算喘上来,马上逃之夭夭。”

“看准了敌方的意图,然后对症下药,自然会起到釜底抽薪之效。”

贺财只管顾自地说下去,眼睛望着外面,柳孜致只见他喉结上下滑动。原本觉得他面上的肉有些松弛目光欠缺专注而认为他欠缺自信,这时却觉得他面上线条分明,目光坚毅。耳里听着贺财娓娓述说中医精萃,竟然不由有些迷醉。

“之所以说龙胆泻肝汤有不足,就是这个方子过于直露,所以方剂书上说道,本方药物过于苦寒,内服每易伤脾胃,故对脾胃虚寒,或多服、久服皆非所宜。其实,在相生传变中求攻伐,这也算高明的策略吧,可惜这个方子欠缺一个辅助的方子,故落为下乘。”

柳孜致忍不住问道:“那么这个辅助的方子该怎么制?”

贺财道:“既从五行中来,自该去五行中求。五行学说实际就是中医制方的诀要。”

说完这句,贺财怔怔地望着门外出神,柳孜致只当他在整理思路,也不去打断他。好半晌,贺财说道:“之所以现在中医对很多病都拿不出得力的方药,就是因为丢失了这个制方的要诀。”

“在古籍中明言提及制方要诀的是易水学派的张元素。”

“张元素也算得上是个天才,他在整理前人心得之后,提出根据药物的气味厚薄与升降浮沉的关系而将药物分类的方法,如药物味之薄者,气之厚者属阳,归于风升生一类;气之薄者,味之厚者,属阴,归于干燥降收,寒沉藏一类;气平,味淡者,归于湿化一类等等。”

说到这里,贺财尴尬地一笑,说道:“记不住了,等我翻书给你看。”说完,又回转里屋拿本书出来。柳孜致不由会心一笑。中医历代典籍繁多,各家论述多不胜数,要说能全部记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转眼贺财便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的却是一本《中医各家学说》,估计是一本概论性质的教材。贺财查找了一下,然后点着条目让柳孜致自己参看。

张元素的制方论除了上面说的,还独创了我们现在广为运用的药物归经和引经报使学说,如同为泻火药物中,黄芩泻肺火,黄连泻心火,白芍泻肝火,知母泻肾火,木通泻小肠火,石膏泻胃火。

另外,张元素根据《素问·脏气时法论》的五脏喜恶苦欲的理论,将药物对脏腑的补泻做了进一步阐发。如在《医学启源·脏气法时补泻法》中道:“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甘草。心苦缓,急食酸以收之,五味子。脾苦湿,急食苦以燥之,白术。肺苦气上逆,急食苦以泄之,黄芩。肾苦燥,急食辛以润之,黄柏、知母。”“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川芎。以辛补之,细辛。以酸泻之,白芍。”临证中又用川芎散肝,细辛补肝,白芍泻肝;芒硝软心,泽泻补心,黄芪、甘草、人参泻心等,即“四时五脏病,随五味所宜”,在“五脏补泻法”中,还提出“虚则补其母,实则泻其子”的五脏补泻法则。另在《医学启源论·用药升降浮沉补泻法》中总结出:“肝胆:味辛补,酸泻;气温补,凉泻。脾胃:味甘补,苦泻;气温热补,寒凉泻。肺大肠:味酸补,辛泻;气凉补,温泻。肾膀胱:味苦补,咸泻;气寒补,热泻。心小肠,味咸补,甘泻;气热补,寒泻。”说明了药物气味对脏腑的补泻之法。

《中医各家学说》这本教材,柳孜致的学校中没开设这门课程,而在学校与毕业后所阅读过的书,又多是《当代名医临证精华》、《丁甘仁医案》、《倚云轩医话》、《医学衷中参西录》等书,还没有读过“金元四大家”的论述,更没看过这么系统的制方办法,不由静了心去细细体会,半晌才说道:“好像跟我们现在开方用药的规律是一样的,至少性味归经这一条我们常用,比如巅顶头痛用藁本,眉棱骨痛用白芷。”

贺财点头道:“确实,张元素对后世医家的影响巨大,前面说《温病条辨》对我们现在的辨证用药影响大,其实影响最大的估计还是张元素的制方遣药的方法,还有他的五脏补泻法,如今我们方剂书中所立的补气、补血、补阳、补阴的方子,虽说各家都有,但难出其所总结的规律。”

柳孜致由衷地说道:“这个人,确实是个天才。”

贺财也点头,但说出的话与柳孜致的含义却迥然不同:“可恰恰是他的这个制方之论将中医导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15.误区(3)

“错误的方向?”柳孜致不可置信地重复道。

“我想,应该是错误的导向。”贺财肯定道。

张元素在阅读典籍时,将典籍里的一些理论用药物具体化,以方便临床运用,比如:“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川芎。以辛补之,细辛。以酸泻之,白芍。”这句话的原文是:“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以辛补之,以酸泻之。”这应该是一种正确的学习方法,为后面的学者指明了中医处方的制方之法,这应该是积极的可取的。可是,张元素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他忘记了中医里阴阳消长平衡的特色,也没有正确地理解《内经》这句话的深刻内涵。

《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道:“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主筋,筋生心……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怒伤肝,悲胜怒,风伤筋,燥胜风,酸伤筋,辛胜酸。”这句话里有两个地方要注意,一是“酸生肝”,一是“肝主筋……酸伤筋,辛胜酸。”其含义是酸既能补肝,也能够伤肝。其他的,甘既能补脾也能够伤脾,苦既能补心也能伤心,依此类推。当“酸”适当时能补肝,当“酸”过头时就会伤害肝,其更深层的含义其实就是阴与阳的消长关系。

而《藏气时法论篇第二十二》的:“肝主春,足厥阴主治,其曰甲乙,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肝病者,平日旦慧,夜半静,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这句话说的应该是酸有余伤害肝脏时的情况,当酸有余时,适当运用辛味药物,本来辛属金,金克肝木,对肝有克伐伤害作用,但此时酸有余而过于亢旺,用辛味来制约酸对肝来说反有益处,这里的辛反而能补肝了。如果酸本不足,此时的肝的补益办法应该是《金匮要略》里的“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这时候若继续沿用辛味的话,会导致酸的继续不足,不但不是补益,反而会导致肝病加重。

所以,《至真要大论篇第七十四》又强调道:“夫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故酸先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咸先入肾,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偏胜之气过久,是导致夭折死亡的缘由。)而在《生气通天论篇第三》云:“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所伤,本在五宫,伤在五味。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所以,古人才有“慎和五味,五脏安和”的说法。

像这样的理解才符合中医的不偏不倚、四平八稳的主旨,而张元素的“川芎散肝,细辛补肝,白芍泻肝”用药心得只是反映了调和五味中的“酸有余”这一病理机制,并不能放在所有的肝病上面。其《医学启源论·用药升降浮沉补泻法》中总结道:“肝胆:味辛补,酸泻;气温补,凉泻。脾胃:味甘补,苦泻;气温热补,寒凉泻。肺大肠:味酸补,辛泻;气凉补,温泻。肾膀胱:味苦补,咸泻;气寒补,热泻。心小肠,味咸补,甘泻;气热补,寒泻”也是犯了相同的错误。

后世的医家在苦于无制方之法的时候,骤然见到张元素总结的用药规律,还不是如奉纶旨,一个个在此基础上发挥,却不知道都犯了相同的错误,“误把冯京作马凉”,不知道这样的理解方法只限用于五脏偏胜这一病机的,而张元素的“五行制方生克法”阐述的就是这一观点。

张元素的这一观点在实际上与之前的刘完素的理论不谋而合,刘完素认为“六气有余皆化火、五志过极皆为热”,用药以寒凉为主,张元素虽然在著述上没有明言,但用药以五脏相克为补,却是在有意无意的对刘的理论做了补充。

本来,这也解决了脏气偏胜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张元素在这里提出了用五行生克制方的理念,突破了前人研究《内经》研究《伤寒》的“瓶颈”,但这一理念与方法却未被后人重视,而其以“五脏相克为补的”理念却让其后的医家当成精髓来研究,于是就催生了张从正的“汗、吐、下”攻邪三法,认为“良工之治病者,先治其实,后治其虚,亦有不治其虚时”。

像这样以部分真理代替整体的错误,虽然在临床上能解决部分问题,但还是有很多问题是不能解决的。比如,在五脏热病时用了寒凉药物,但患者却纳食不香,于是甘温益气的“补土派”就出来了;五脏热病用寒凉药后,这“热”还不能清除,游移于脏腑之间则心烦,外现于手足则手足心发热,朱震亨便对用药寒凉做出修正,提出“相火论”,倡导滋阴降火。但这还是不能解决这理论缺陷所带来的弊病,还有一些医家看见病人在服用苦寒药物后出现畏寒、容易感冒等寒证的症状,这些症状如果再服用寒凉药物的话,只会加重病人的痛苦,这些医家于是针对苦寒而用辛温,这些症状便得到改善,于是温补学派就出来了。

由此,也形成了我们现代中医用药的格局:汗、吐、下、和、温、清、补八法。如张景岳在《景岳全书·虚损·论治》中提出:“凡阴中有火者,大忌辛温,如姜、桂、附、破故纸、白术、苍术、半夏之属,皆不可轻用;即如人参、黄芪、枸杞子、当归、杜仲之类,是皆阴中有阳,亦当酌用之,盖恐阳旺而阴消,热增则水益涸耳。然阴虚者,因其水亏,而水亏者,又忌寒凉,盖苦劣之流,盖非资水之物。其有火盛之甚,不得不从清凉者,亦当兼壮水之剂,相机兼用,而可止即止,以防其败。斯得滋补之大法。”

张元素之后,就像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得后世医家学说一大堆,看起来百家争鸣,热闹不已,其实却是各执一词,为此,甚至引起其学派的“粉丝”相互攻讦。比如《温病条辨》的序言中,就评说张景岳道:“若张景岳之徒,方且怪而訾之,于是其学不明,其说不行。而世之俗医,遇温热之病,无不首先发表,杂以消导,继则峻投攻下;或妄用温补,轻者以重,重者以死。”而张景岳的“粉丝”却说张景岳是“医门之柱石,渡世之津梁”,如此种种,都是未能尽窥全豹之误。

其实,张元素对中医来说,应该是功大于过的,但之后的谬误也不能说与他无关。

贺财随手翻阅着柳孜致的笔记,将柳孜致笔记上记录的能用上的条文一一念出,然后又拿起所用到的书本,大略地评说了一下金元之后各医家学说,虽是侃侃而谈,但神色淡然,却有一分从容的意味。

柳孜致对于这医史虽没有研究,但有一条却是知道的,待贺财说完了便道:“张元素的学说我是不知道,但他的‘引经报使’学说我觉得蛮不错的,现在临床上的药物加减方法,应该就出自这学说。”

贺财道:“张元素之后的各家学说都有缺陷,之所以能在临床上各行其道而又名动一方,这引经报使学说应该功不可没。”说到这里,贺财笑了笑,说道:“关于引经报使学说还有一个故事。”柳孜致“哦”了一声,好奇地问道:“什么故事?”贺财又笑了笑,道:“这个故事来自网络,也当真不得,我姑且说之,你姑且听之。”当下将这个故事说了出来。

话说有一个叫邹澍的医生在学习《本经疏证》以及《本草思辨录》时,他用“减法”来检证每一味药的药性,比如说,《伤寒论》中某一个汤剂比另一个汤剂只多了白芍三两,而这两个汤剂所治的主证却大不相同,于是,去推敲这两个主证之间病机的差异,就可以得到“这三两白芍在此处是做什么用的”的结论。而某几十个方用生甘草,某几十个方用炙甘草,慢慢减来减去,就推敲出了甘草生用炙用的药性之别……这样一点一点的“相减”,仿佛在玩数字游戏,渐渐摸索出一味药药性的不同层次……而结果,说也奇怪!减出的一句一句,竟恰恰就符合了《神农本草经》那一句一句如天书般令人百思不得解的主治,于是《本草经》之谜,就和《伤寒杂病论》的绝对领域之谜,在二者相互的帮助下,一齐渐渐地被解开了。如果有些药味在《伤寒杂病论》中没有足够的出现次数可以相减,邹澍就会去找次一级,却也趋近于“绝对领域”的孙药王《备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等书,再去配合《伤寒杂病论》,一味一味相减,做分析……

“这是经方学派在评说时方学派的一些说法,其真实性不得而知。不过,中医本就是经验医学,很多东西都是靠医生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这也无损于引经学说的权威性。”贺财补充道:“这学说经过后世的医家不断补充完善,如今已然成为中医的一个部分,如究其实质,却是与西医的药理有些类似——比如某抗生素对肠道感染有良好效果,虽然也很实用,但若说其主旨,却是与中医的本源偏离太远了。”

贺财一阵说张元素的学说有误;一阵又说张元素功不可没,如换个人听的话,难保不被贺财弄迷糊,还好柳孜致的思路清晰,将贺财的观点梳理了一下,瞬间便得出了要点,于是问道:“师傅你是说现在的中医有很大的弊端对吧?那么这个弊端是什么?”

“攻补不明。”贺财道:“张元素之后,各医家在临床中都发现张元素与刘完素的理论存在很大缺陷,于是各执一词,而由于理论的不完善,对于很多药物的运用便缺乏好的指导,在对某些病时这类药物临床便划归禁用行列,如前面张景岳的‘虚损禁用热药说’,这些都是对攻补不明所导致的。”

看着柳孜致迷惑的目光,贺财又道:“究其原因,还是各医家在学习的时候迷失了方向,没有探寻中医的最基本的制方之法。”

16.制方之法(1)

攻补不明?方剂书里说得明明白白的,汗、吐、下、和、温、清、消、补,里面汗吐下清应该是攻邪,温补和消应该……好像中医对攻和补没有很严格的界限,只要利于病情好转的,攻便是补,这里攻与补的目的是一致的。不过,通常我们还是把温里的、滋阴的、壮阳的称为补,其他的称为攻——攻和补,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柳孜致并没有急于跟随贺财说话的节奏,有不明白的,便要问个清楚,切不可含糊了事。当下将上面的说了出来,然后调皮地说了句:“君,何以言之?”

柳孜致在说话时,也没有刻意做何表情,只是平时的真我流露,但在话说完之后,莞尔一笑,两个浅浅的酒窝自然地砌在双颊,一双灵动的眼睛,能见到里面水晕弥漫,却是让人欲迷失其中。

贺财自然不能免俗——可能少有人能够在一位青春气息逼人而又靓丽的少女面前保持一颗时刻清醒的心吧。不过,贺财的眼神也只是散后的一凝,顷刻间便恢复清明,端了神气,来答复柳孜致的问题。

“这个……只要利于病情好转的,攻便是补,这句话确实是攻和补的共同目的与本质,但就这么大而化之的一句话,却是很难让人满意。而方剂书里的温里、滋阴、壮阳方,虽然在学习的时候,老师都说过,用得合适,便是大补;用得不合适,便不下于鸠毒,但由于人的思维惯性作怪,在临床上,见了畏寒而无表证的,便会想到阳虚,便会用上书中罗列的方子。就好比你父亲的酒精肝,就没有脱出这个思维惯性的束缚。”

“这里并不是说方剂书如此罗列方子不好,对于初学者来说,有个范本学习当然要比没有强。但有一句话说得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大家在学习时,都看了方子,也记了方子,但‘渔’的本事却学得参差不一,天赋好的成了名医,而资质一般的多弃中就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中医讲究治病求本,在临床上,虽然难以做到‘不治已病治未病’的上工,但一般的,最基本的要求是:‘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关于这一点,只要热心中医的,大家都在努力争取做到这一点,但事实上,我们以及我们的前辈都在有意无意地犯着同样的错误。比如,一个长期便秘的病人,首先选用的方子就是麻子仁丸。在‘麻子仁丸治脾约,枳朴大黄麻杏芍,土燥津枯便难解,肠润热却诸症却’这首方歌里面,将方子的药以及这个方所适用的病机都说得很清楚,我们在学了之后,能背诵的话就能运用了,似乎,这‘渔’的技术已经到手,以后碰到这类病人便无往不胜了。但令人遗憾的是,长期便秘的病人海了去,这些病人在服用麻子仁丸以后,也没有‘诸症却’,看来,麻子仁丸也不比西药中的果导片来得高明。”

柳孜致从业的时间短,对便秘这一病接触得不多,便没有什么感受,此时听了当然有些不服,说道:“这怎么能比?麻子仁丸是润肠通便的,如果说麻子仁丸与果导片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话,至少有一点果导片是赶不上的——麻子仁丸服用之后不伤正气,不会引起水电解质失调,可以长期服用。”

“长期服用?”贺财似笑非笑地说道:“长期服用的话,这还是‘治病求本’吗?虽然麻子仁丸能不引起水电解质失调,但与果导片的引一时之快又有何分别?”

柳孜致脸上一红,说道:“便秘真的这么难解决?”贺财点头。贺财其实也没做什么表情,但柳孜致就觉得贺财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无知的小儿一般,充满怜悯与同情,心里颇为不快,但又无力辩驳,便喃喃自语道:“没道理啊,润肠通便,兼泻热结,很好的方子啊。”

贺财找出方剂书,将书翻到润下剂的麻子仁丸那页,将组成功用与主治以及方解一一念出。

麻子仁丸

组成:火麻仁(500克),芍药(250克),枳实(250克),大黄(500克),厚朴(250克),杏仁(250克)(以上为丸剂用量)。

功用:润肠泄热,行气通便。

主治:肠胃燥热,津液不足。大便干结,小便频数。(本方常用于虚人及老人肠燥便秘、习惯性便秘、产后便秘、痔术后便秘等属胃肠燥热者)

方解:本方治证乃由胃有燥热,脾津不足所致。脾主为胃行其津液,今胃中燥热,脾受约束,津液不得四布,但输膀胱,而导致小便频数,肠失濡润,故见大便干结。此时治法亦应以润肠通便为主,兼以泄热行气。因而方中用火麻仁润肠通便为君;大黄通便泻热,杏仁降气润肠,白芍养阴和里,共为臣药;枳实、厚朴下气破结,加强降泻通便之力,蜂蜜能润燥滑肠,共为佐使药。诸药合而为丸,具有润肠泄热,行气通便之功。

本方即小承气汤加火麻仁、杏仁、白芍、蜂蜜组成,虽亦用小承气汤泻肠胃之燥热积滞,但实际服量较小;更取质润多脂之火麻仁、杏仁、白芍、蜂蜜,一则益阴增液以润肠通便,使腑气通,津液行;二则甘润可减缓小承气汤攻伐之力,使下而不伤正,而且原方只服十丸,以次渐加,都说明本方意在润肠通便,仍属缓下之剂。对于肠中有积滞的便秘最为适合;老人与产后肠燥便秘,以及习惯性便秘亦可服用。如纯由血少津亏引起的便秘,则不适宜使用;孕妇忌用。

本方又名脾约麻仁丸、脾约丸。名曰脾约,是取其能治脾约证之意。

贺财不厌其烦地将这些念完,不理会柳孜致不解的目光,又将后面附的(文献摘录)的前人方论念了出来。

成无己在《伤寒明理论》中说道:“约者结约之约,又约束之约也。《内经》曰: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是脾为胃行其津液者也。今胃强脾弱,约束津液,不得四布,但输膀胱,致小便数而大便硬,故曰其脾为约。火麻仁味甘平,杏仁味甘温。《内经》曰:脾欲缓,急食甘以缓之。麻仁、杏仁,润物也,《本草》曰:润可去枯,脾胃干燥,必以甘润之物为主,是以火麻仁为君,杏仁为臣。枳实、厚朴为佐,以散脾之节约。芍药味酸性寒,大黄味苦寒,酸苦涌泻为阴,芍药、大黄为使,以下脾之结燥。肠润结化,津液还入胃中,则大便利,小便少而愈矣。”

贺财念完之后说道:“麻子仁丸出自《伤寒论》,是历代医家所认可的经典方,自然被我们的教材所罗列。那么,我在这里问一下,上面的那么多东西,你悟到了什么?成无己引用《内经》上水液在人体代谢的途径,本方所适用的就是水液在脾脏异常时的情况。姑且不论其与现代医学有没有异同,如果是其他情形出现水液代谢异常,比如是‘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这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那又如何用药?”

贺财的声音冲淡平和,一点都没有故意为难柳孜致的意思,柳孜致也知道,像贺财这样的发问只不过是说话时承前启后又需要引人注意的习惯语,但这样的问题,限于临床经验浅薄,以前却是从没仔细想过,就算要想,也不知道该如何着手。窘迫了半晌,柳孜致还是尴尬地摇了摇头。

贺财见柳孜致受窘,便道:“你也不必不好意思,现在的中医教育都是这样子,学生在学校考试的成绩都不错,某某方用什么药治疗什么病都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用药也能说出点类似方解的答案,可是要想在临床上由此及彼举一反三却是做不到,你不觉得这样的学习方法有问题吗?”

柳孜致不自觉地接了一句:“什么问题?”中医的基础理论学习之后,为临床服务的手段便是方剂了。要开好方子,首先得将方剂学学好,这是毫无疑问的,柳孜致自负记忆力不错,方剂学课本中罗列的方子不仅精熟,但若要考试的话,成绩必定在八十分以上,可是,到临床了,便只能做个照抄方书的医生。前几年报纸上形容高分低能的学生时,说他们甚至不会扶起歪倒的油瓶!

“这个问题,你不是发现了吗?”贺财反问道。

“没有啊,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答案。”说起这个,柳孜致又不好意思起来。

贺财点着柳孜致的笔记本上的某一行,说道:“你这里不是写了吗?中医的理论基础就是阴阳五行学说,在开方时,除了阴阳学说,自然还要注重五行,而药物的‘味’就是与五行关联的关键,只要按这个去剖析每一个方子,那么这个方子中的所有奥秘都将无所遁形。”

这句话,柳孜致倒有印象,便说道:“你说的是制方之法?”

贺财迎着柳孜致询问的目光,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就是制方之法。要想做到由此及彼,举一反三,就只有明了制方之法了。”

柳孜致将信将疑地说道:“你是说,我笔记本上所写的这一攻一补的两个方法就是制方之法?”这一攻一补所指的就是“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辛味之药以调之……余脏准此”以及“夫诸病在脏,欲攻之,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与猪苓汤,余皆仿此”两条了。

贺财缓缓点头:“这是最基本的方法,只要掌握了这最基本的东西,原本深奥难明的东西就可以迎刃而解,而原本一直束手无策的临床问题,也会随之得到很大的帮助。”

“可是……可是,还是有些不清楚的地方啊,就好比麻子仁丸这个方子,里面火麻仁味甘,杏仁、大黄味苦,枳实、厚朴味辛,芍药味酸,这样一来,方子里面将酸苦甘辛咸五味占去四味,这里面,有酸(肝)克甘(脾),有辛(肺)克苦(心),有辛(肺)克酸(肝),如果按你说的那样理解,这个方子才是攻补不明呢。”柳孜致将以前的疑问结合眼前探讨的方子提了出来:“脾约,就是脾的功能受限制约束而出现了肠燥便秘,这时自然是解除脾脏的约束为上为佳;这就好比一个人被捆了手足,要帮助他的话,自然是解去绳子为佳,而不会去攻击他。所以,麻子仁丸这个方子,难以明了。”

贺财看着柳孜致的目光有着难掩的赞赏之色:“你说得不错,所以,这个方子里面的火麻仁用量最大,为其味甘归脾,用来帮助脾脏润肠通便;另外,五行相生相克如环无端,所以治病就好比治水,现在水在脾脏这里受堵,当务之急就是疏通它,于是,水之上源的心,用苦味的大黄与杏仁,其中大黄泻热通便,杏仁降气润肠;而水之下源的肺,就用辛味的枳实、厚朴来理气通便;至于白芍味酸,这里是用来制约辛味的枳实、厚朴,以防止其通调过度,其意在反佐,所以用量便比火麻仁要小得多,而且也只单味,虽然酸也能克甘,但酸苦甘如此搭配,却不虑产生这样的弊病,即或有之,也能自行消弭之——这就是仲景制方的高明之处了。”

这样的解说大异于方剂书上的方解,让柳孜致在感觉新奇的同时,也似乎把握住了某些东西,一种莫名的喜悦洋溢着,但又有些不敢相信,便说道:“师傅,你能确定?”

贺财很诚恳地说道:“说实话,我也不能确定这就是最正确的理解方法,但至少它帮我解决了一些很棘手的问题。我也知道,像我这样全盘地否定现代的中医有些唐突和不自量力——这样吧,你就当我是那农民用的喷雾器的喷头,开口出来的都是毒药,虽然能够杀一点害虫,但药害残留的问题也要注意了。”

17.制方之法(2)

关于对麻子仁丸的剖析给柳孜致的启发很大,这里虽只是说一说“脾约”的证治,但如是其他脏腑出现问题,比如肝约、肺约之类的,也可大略如此制方了。估计这也就是贺财说的“如果是其他情形出现水液代谢异常,比如是‘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这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那又如何用药?”启发的结果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方剂的制定法则,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柳孜致便全身心投入这个课题中,将方剂书与《伤寒论》上的方子全部过了一遍,以寻求制作方剂所用的组合方式到底有哪些。

柳孜致发现方剂书上的一些方子多引自时方,用药虽以归经功用为主导,但还是可以找出其用药规律的,就如四物汤,药用生地黄、白芍、当归、川芎,其组方方式就是酸+甘+辛,而《伤寒论》中的方子则法度谨严,脉络了然。以前看见书上说的,评价一个庸医是执古方泥古法,而名医则是博采前人精义,考验心得之玄微,或是师古法遵古训,当时就对这话有些疑惑,这古法古训究竟是什么?现在好像找到一点头绪了。

柳孜致在研究过程中还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比如:太阳病用桂枝汤,其方中以辛温的桂枝与酸凉的白芍相配伍,按五味归藏学说,酸入肝(木),辛入肺(金),取的是金木相克相激从而达到逼邪外出的最终目的。

现代的营卫学说苦心研究营卫可能跟哪些脏腑有联系,在治疗时该从何着手用药时,引经据典地收集了很多资料,从各方面去论证其观点,其实,根本就不用那么吃力,只要看一看桂枝汤的用药性味就能得出结果:桂枝汤的用药是:辛+甘+酸,从这里就能得出,营卫之气跟肝、肺、脾的关系最大,在临床上,若营卫之气出现问题,从这三个方面考虑自然就没错。

看一看治疗自汗、盗汗的方子:玉屏风散药用黄芪、白术、防风,其组合方式是:辛+甘,走的是脾肺论治的路子,看一看其主治:表虚自汗。汗出恶风,面色白,舌淡苔薄白,脉浮虚。亦治虚人腠理不固,易感风邪。这中间虽未明言脾虚或肺虚,但从“汗出恶风,面色白”还是可看出一点端倪。

阴虚火旺而出现盗汗的用当归六黄汤,其中黄芩、黄连、黄柏味苦,生地黄、熟地黄味甘,当归味甘辛,取的是苦(心)+甘(脾)+辛(肺)的制方方式,这是不是另一种脾约呢?

邪热郁蒸型用龙胆泻肝汤,这本就是从肝论治的,其组方原则是时方派的以药物功用取效的实用原则,不过柳孜致竟然意外发现,虽然用药全取寒凉,但这个方子的组合竟然暗合苦+甘+辛的公式。

调和营卫直接用桂枝汤就不需再行分析了,另外还有收敛止汗的,用麻黄根、浮小麦、乌梅、大枣,其组方也是酸+甘+辛,也没脱出肝、肺、脾的范畴。

柳孜致将这一发现与贺财说了,贺财一副了然的样子,说道:“这是你站在高岗上,这样的苍茫四顾,当然一切尽在胸中了——有没有‘大河上下,顿失滔滔’的感觉?”

柳孜致倒还没有产生这般感觉,但为了不扫兴,还是点了点头,随之说道:“是啊,用药味来分析方子就是省力,好像什么方子都能用,就像孙悟空再怎么厉害,也都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贺财一副想笑不笑,憋得很辛苦的模样,说道:“中药就只酸(涩)、苦、甘(淡)、辛、咸这五种味,用来用去还不就这几种,难道还会跳出一种新的不成?”柳孜致一想也是,不由有些颓然,说道:“那你说的那些是忽悠人的了?”贺财正色说道:“怎么会呢?如果是忽悠人的,你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收获呢?”柳孜致想一想也是。贺财又道:“如果说中医的理论基础是阴阳五行学说的话,那么用药味与五行联系就是最基础的制方原则。你在看一个方子的时候,除了要联系五行外,最关键是要看药物归于五行后的生克关系,看看对脏腑的最终影响究竟是如何的。”原来是这样。柳孜致默然点头,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师傅,你是怎么发现这一规律的?”

贺财说道:“你想听?”柳孜致点头,说道:“人家想从你成功的经验上总结出点学习心得来嘛。”贺财苦涩地笑了笑,说道:“你既然想听,就说一说吧。”

“以前,我学中医的方法跟你一样,学麻子仁丸时,除了背诵方中的药物以外,还觉得不够,还想将方解背下来,以为这样才能吃透一个方子。而方解,看起来说得很细致,先是辨出这个病的病机,然后将方中用药的理由陈述出来,什么‘方中用火麻仁润肠通便为君;大黄通便泻热,杏仁降气润肠,白芍养阴和里,共为臣药’等,然后将这个方子和某个类似的方子相鉴别,以加深学习者的印象,一副面面俱到的样子,但这样一来,就显得繁复而难以驾驭了。可惜我当时就想不到这一点,总觉得这里很重要,那里很重要,总想将这些全部背诵下来,但限于智力,却总做不到。”

柳孜致感同身受。人力有穷尽时,不论一个人的智力如何超越常人,他又如何能记得所有的东西?

“不过,我还是没有气馁,我还是相信勤能补拙,还是乐此不疲地去收集着前人的用药心得,在笔记上记下类似的句子:‘知母寒润滋阴,乃将雨时四合之云也;黄芪温升补气,乃将雨时上升之阳也;二药并用,大具阳升阴应,云行雨施之妙也……’或是‘藿香味辛,性微温,入肺胃、脾经,本品气味芳香,为解暑之上品,善治暑湿为患、胸闷不舒、倦怠无力、舌苔白腻等症;佩兰味辛性平,气香如兰而得名,既能解暑化湿,用于治疗感受暑湿,或湿温初起,畏寒发热,头闷头涨等症;二药并用,芳香化浊,清热祛暑,和胃止呕,醒脾增食。类似的还有青蒿、鳖甲、知母、石膏等,尽最大可能地将这些信息收集起来熟记于心,然后到临床时,等到时机合适,便用上去,希望能做到水到渠成、功到自然成的境界。”

“可是,结果呢?有句歌唱道:‘播下一粒籽,发了一枝芽’,我这样的虔诚这般地勤奋,又发了多少芽?我可以很坦诚很负责任地说,或许有收获的时候,但更多的却霉烂在地里了!这样做的结果,你或许感受不多,但我却……好在现在是中西结合,中医没发上力气就西医上,总是没太过延误病人的病情,这也算是心理安慰吧。”

“在庆幸之余,我不由想到,我为中医付出了这么多的汗水,这么多的心力,可是就这么一丁点收获,这根本不公平,根本不合理,这中间肯定出了问题。我当时就想,要么是中医的理论出了问题,像那些要废除中医的人所说的,阴阳五行理论就与那些卜卦算命的江湖骗子一样,对解释不通的东西大而化之的来解释,看来玄乎,其实无用;要么就是我的学习方法出了问题。其实这样的学习方法是从书上得来的,估计前人也是这样学的——那么,前人的学习方法也是错的了。”

“当然,我是中医的虔诚信徒,是不会承认中医无用的,于是在这两个可能中,我就选择从学习方法来找原因。”

这样的心路历程,柳孜致或多或少都有过,听到贺财对大家都认定了的成规挑战,不由地更认真听起来。

“我在初中,就是一个调皮的学生,平时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班主任老师曾几次让我搬书回家。像这样的我,上课是不可能认真听讲的。到高中时,稍微懂了点事,但又迷恋上金庸、古龙的武侠,爱屋及乌的将县城里所有的武侠小说都看了个遍。等到高二进高三时,已落下了很多功课,而升学考试却日益临近,这时我才有些急了。我父亲曾数次威胁我说,没考上就回家种田,没有复读的机会。我个子小力气不大,可不想种田,我得升学啊。可是,落了那么多的功课又怎么解决?我本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面对这一严峻形势,就更感到为难。”

柳孜致平时是个乖乖女,没有过这种经历,如不是家庭的原因,估计已是一所重点大学的毕业生了。对于像贺财这般调皮的“差生”的经历,对柳孜致这般好强向上的人来说,可是从不敢想象的事。这时听到紧要处,便道:“你后来自然是考上大学了,看来你的智力本来就不错,难怪你能想出这个制方之法来。”

贺财笑着一摆手,说道:“你高看了我,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柳孜致好奇地问:“你在高考时舞弊了?怎么做到的?”贺财“哈哈”笑道:“现代有高科技帮助还成,那个年代,怎么可能呢。”柳孜致:“是吗?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贺财说道:“我那时候虽然调皮,可平时一块玩耍的都是成绩好的学生,而其中成绩最好的一个,是曾一起打过架的哥们,交情很铁,不过他到高中就改邪归正了。他知道了我的苦恼后,想了一阵之后就告诉我说:‘贺财,不急,你只要将课本上的所有的例题都掌握了吃透了的话,包你高考没问题。’好友的成绩可是年级第一,对于他举荐的方法我是深信不疑,于是我照做了,于是我高考过关了。”

“对于学医,我以及很多和我一样的人,都是这么学的:反复学理论,勤看成功的医案,然后到临床去验证之,如果成功了,是你下的工夫到家了,如果没成,那对不起,你还得回炉炼一炼,这估计是大家都认为是最正确的学习方式——跟我高考前多看例题的模式一样,但怎么就不成呢?于是我就想,在学数学时,我们先是通过一个例题来推定一个公式,然后再用这个公式去解很多题;那么我们学医时,在看一个成功的医案时,我学到了什么?我就学到了黄芪知母相配伍的云升雨施的妙处,藿香佩兰相搭配的神奇,其他的我还学到了什么?我没有掌握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那应该推导出来的公式!如果没掌握公式,而去背那些妙处那类神奇,是不是典型的‘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呢?这样事倍功半,又怎么能学得好中医呢?”

“然后,我就去努力找寻这个公式,再然后,我就找到了制方的奥秘。”

贺财对如何发现问题的叙述还是颇为清晰的,对于如何解决问题则是轻轻带过。虽没一语提及,但估计要付出很多,末名中医院里说的贺财身体不好经常吃中药云云,看来不过是贺财在寻找制方的奥秘了。那段经历必定有很多挫折,也曾受过很多不解的目光与冷言,不去探询挖掘是最善之策。

贺财倒没理会柳孜致的沉默,先是长叹了一声,然后说道:“知道了制方的原则,我就发觉,中医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以前从来没感受过的纲举目张的感觉,现在全部能够体会,就好比你从麻子仁丸而推导出肺约、肝约等的制方方法,只要稍一用心,就能了然于心。”

柳孜致点头,随即问道:“师傅,你难道就从没怀疑过你的方法?”

贺财道:“怀疑过,为此我和你一样,找出最经典的方子来反复推演,对过去曾碰上的病例反复检讨得失,最后我忍不住了,就想给病人开方验证,于是我就办了‘停薪留职’。”

柳孜致憨憨地“哦”了一声,自语道:“看来我还得多下工夫。”旋即抬头对贺财笑了一下,说道:“师傅,我回家用功了。”没等贺财反应过来,柳孜致转身就走。

贺财愣了一下,在后面喊道:“小柳,等一等。”柳孜致转身站住,贺财道:“制方的方法,越简单的越实用,多去体味一下那些味少的方子。”

柳孜致问道:“为什么?”

贺财解释道:“老子的哲学:‘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古人认为三是数的极致,一二三以内,都是单纯的,无变化的,或是有变化也好掌握的,只要超出了三,就变数多多,如用在治病上面,恐怕有不测的变化,如无必要,最好还是别用。所以,麻子仁丸这个方子中的芍药,按这个理论的话,应该是赤芍,赤芍味苦微寒,用在苦+甘+辛的组方公式里才合理,仲景制方向来严谨,如无必要,都是以药味数少为特色,没有必要在一个便秘的小病上大动干戈……”

贺财的话还没说完,柳孜致的脑瓜里一转,已将贺财要说的推测出个大概,见贺财再无新的交代,便回头就走,一边说道:“知道了,师傅,谢——谢——你。”随之还有一阵轻快的笑声。

18.重读《伤寒论》(1)

要将经典方、名方过一遍,时日不会耗费太长,精力也能够照应得过来,柳孜致遂静下心来完成这个不太艰巨的任务。先是粗略地看了一下,挑出自己所感兴趣的认为重要的方子,在笔记上记个大概,然后,再精心地去看这些方子中到底有什么规律。这样一来,倒让柳孜致又发掘了一些东西。

比如桂枝汤,方子中的生姜、桂枝味辛,白芍味酸,甘草、大枣味甘,这里应该与“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与猪苓汤”的甘+咸配伍法一致。猪苓汤中,甘味药物味数多而量重,为君,主攻,而咸味药物量少,为臣,起到辅助作用,用时方派的理论来说,还起到引经的作用。而桂枝汤中,生姜、桂枝自然是主攻的君药了,甘草、大枣味甘归脾,取的是“补母生子”从而起到辅助君药以攻邪的作用,而所要攻的竟然是——白芍味酸归肝,白芍将生姜、桂枝引到肝脏来了,莫非仲景认为感冒病毒是在肝的经络上起了作用,才要如此用药?这当然是枯燥的学习中的一点自得其乐了——仲景是不可能知道感冒病毒这个名词的。不过想一想还是很有意思,现代医学不是说慢性肝炎是病毒在作怪吗?不过,如真要往深里想又与中医理论不合了:感冒是风邪侵犯肺卫,从而出现畏寒、发热等一系列表证,如按六经辨证的话,卫表归属于太阳经,却也和肝脏分毫无关,但若要说完全没用,似乎又不成,只待以后有机会验证了。

贺财说现代中医对攻补不明,如按仲景对攻与补的定义,现代中医确实是走入歧路了。回想一下在学校学的、在资料上看的,现在对攻与补的区分似乎就是苦寒伐胃、破血逐瘀而耗伤正气为攻,补气壮阳滋阴便为补,这样长期下来,自然就形成了这样一种观点:黄芪、人参、熟地黄、杜仲这类药物是补益药,而大黄、芒硝、巴豆、半枝莲、蜈蚣这类药物是攻邪药物。这让柳孜致想起一句相关的话来:“刀枪本是没有善恶的,有善恶的是拿刀枪的人”、还有一句“国之利器……非战之过”。药物大概分为补益攻邪药,这也无碍,但形成眼前这样的一种模式,却是不免中医要没落了。

以甘味药为君咸味药为臣的猪苓汤就是攻肾水泛滥的方,其组方运用的是五行生克中的相克学说,甘能克咸,故攻之。仲景说其他的脏腑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时,也可仿照这个方法运用,并且在《伤寒论》的开卷方桂枝汤也是如此用法的,这也是再次强调了相克为攻了,但方剂书里的和解剂的制方的方法就值得推敲了。

和解剂,究其源头,应该是《伤寒论》中和解少阳的小柴胡汤了。

小柴胡汤药用:柴胡半斤,黄芩三两,人参三两,甘草(炙)三两,半夏(洗)半升,生姜(切)三两,大枣(擘)十二枚。

主治:伤寒少阳证。往来寒热,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口苦,咽干,目眩,舌苔薄白,脉弦者。

其中柴胡、黄芩味苦,人参、甘草、大枣味甘,半夏、生姜味辛,其组方原则是:苦+甘+辛的五行相生法。

《伤寒论》的原文对小柴胡汤的解释是,邪在半表半里之间,其实就是在太阳阳明之间,按脏腑辨证的理解法,就是病邪在肺与脾之间,贺财的治水之说就是用苦甘辛的组方来疏导这病邪,这应该是小柴胡汤的真义吧?

还有另外一种理解方式,就是足太阳膀胱经为肾之表,足阳明胃经属脾之表,如按这样的理解方式的话,这病邪就居于脾与肾之间,那么这小柴胡汤就是取的以攻取和从而达到和解水土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式就让柳孜致为难了。虽然不管怎样理解,这小柴胡汤还是小柴胡汤,但如方式不对,在临床运用就会大受掣肘。是不是像贺财那样,断然地就认为后面这种理解方式不对呢?

而方剂书上对此方的注解就是很简单的一句:和解少阳。这样的理解方式可不符合现在以脏腑辨证为主流的风格,是不是大家对这个小柴胡汤也吃不透呢?在运用上面,现代中医却又将小柴胡汤用于慢性肝炎,这不是按脏腑辨证理解的方式是什么?

再看看四逆散。

四逆散药用:甘草(炙)、枳实(破,水清,炙干)、柴胡、芍药。

贺财说三为数之极,如无必要,切莫用上三种以上的药味,以免难以驾驭,而这四逆散就显然再次挑战了“三为数之极”的说法:甘草味甘,枳实味辛,柴胡味苦,而芍药,如为白芍的话就为味酸,那么五味就占了四味。

贺财在说到麻子仁丸时,认为芍药应该是赤芍,这样才符合仲景的风格,那这里又该怎样?如认为是赤芍的话就简单了,方剂的组合公式就是:甘辛+苦,甘辛相生,而取苦(心火)相佐,火能克金,从而能略略与辛(肺金)相克相激而达到调和的目的。

如是白芍的话,那这个方子就难以推敲了。

仲景在方子中药物的排序很有讲究,如小柴胡汤,就是柴胡、黄芩、人参、甘草、半夏这般排下来,君臣分明,组方的原则也清晰,但就这还能让人理解不透小柴胡汤,这让柳孜致对这位千年前的医圣腹诽不已,如果张仲景也像贺财那样能侃就好了,什么都说清楚了,虽然啰嗦点,但实在,从这方面说,张仲景实在不是一位好老师好师傅。

话说回来,如果是白芍的话,那这个方子中药味的排序就是:甘+辛+苦+酸,其中甘辛相生,酸苦相生,而酸甘、酸辛相克,辛苦、辛酸相克,真是让人头痛不已,难怪贺财说了,三味以上的方子难以理解。

参看《伤寒论》原文:少阴病,四逆,其人或咳,或悸,或小便不利,或腹中痛,或泄利下重者,四逆散主之。

查看其他关于本方的注解:本方为宣达郁滞之剂,方中用柴胡宣阳解郁使阳气外达,枳实破滞气,芍药和血,甘草缓和脾胃以解郁热。柴胡、甘草同用,和中疏郁;枳实、芍药同用,通经散结。这是典型的时方派研究《伤寒论》的方法,柳孜致以前没接受贺财的新观点,认为难以解释通透,这时更不会认为其合理通达了。

可是,又怎么去理解呢?

柳孜致将手头上有限的资料都查了一下,又苦思了几日,还是没有结果,无可奈何,只好又去找贺财。好在贺财的诊所不太远。柳孜致只能如此地安慰自己。

贺财对柳孜致的到来并没太多的惊讶,在听了柳孜致的问题后,面上还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等柳孜致说完了,贺财接过柳孜致的笔记本,一边翻阅一边缓缓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拣难的下手的。你就不能先挑些简单的方子,比如痛泻要方,比如柴胡疏肝散啊,左金丸之类的,麻黄汤与桂枝汤就很好啊,偏偏就……”说罢,摇头不已。

柳孜致将小巧的舌头伸了伸,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道:“师傅你让我找药味少的方子着手,我看这几个方子的药都少,尤其是四逆散就四味药,应该最好理解,谁知道最理解不透的就是这个方子了。”

中国的文字就是这样的,一字多义。贺财明知道柳孜致在找托词,却是不好责怪她。自己也曾说过“不懂就是不懂”是好的治学态度,那么不懂就问则是好的求学之心了。贺财只好道:“这个……多种药味的组方模式,应该是制方的最高水准,目前我对它研究得还不多。”

柳孜致:“师傅你前几天不是说过中医很容易吗?解答这个问题应该不是很难的吧。”

“这个……这个,男人嘛,抽烟喝酒,吹牛打牌,都很正常,师傅也是男人,就不能免俗了。”贺财那有些苍白的面颊难得冒上一丝红晕。

柳孜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贺财这个人其实有些无趣,平日没事就一张平板脸,两眼盯着电脑,若是柳孜致没有问题的话,几乎从不主动与她说话。

关于四逆散,柳孜致在查资料时得知,历代医家对它的解释不尽相同,多数医家只是顺文解释,尤其对方后加减法,难以作出圆满的解释;另有些医家则对此提出疑问,如柯琴说:“少阳心下悸者加茯苓,此加桂枝,少阳腹中痛者加芍药,此加附子……不能不置疑王叔和偏集之误耳。”而火神派的郑钦安在《伤寒恒论》少阴后篇13条言:“按少阴病而至四逆,阳微阴盛也。其中或咳或悸者,水气上干也;小便不利者,阳不化阴也;腹痛下重阴寒之极。法宜大剂回阳为是,而此以四逆散主之,吾甚不解。”自己搞不明白是理所当然,贺财难以解释也是可想而知的,柳孜致之所以来问,一方面是希望他能有答案;另一方面,如没有答案的话,就让贺财也受一受窘。眼见目的达到,柳孜致就不为已甚,装模作样地说道:“哦,原来是我好高骛远了……嗯,回去我就改过,先找点容易的方子研究一下。”

贺财没有说话,两眼盯着柳孜致的笔记,面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柳孜致见他想得投入,便没去打扰,良久,贺财方道:“嗯,你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柳孜致顺着贺财的手指望去,原来贺财说的是自己在看桂枝汤时作戏般的问题,有心想解释,见贺财面上却没有取笑的意味,便干脆不做声,且听听他如何解释。

贺财说道:“仲景倒不是认为感冒病毒是在肝的经络上起了作用,才要如此用药,如果他这样认为的话,那我们的医圣除了是一位大医家外,还是一位能穿越时空的特异功能大师或是一位大预言师了。医圣之所以要这样用药,是觉得中医的理论就认为感冒需要这样用药,所以张仲景就这样开方了。”说完,一边将笔记本递给柳孜致,一边又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是学中医的好材料,浑金璞玉啊。”

柳孜致莫名其妙地说道:“什么‘中医的理论就认为感冒需要这样用药,所以张仲景就这样开方了’,师傅你说得太深奥了,我听不懂耶。”

“我只要一句话,你马上就明白。”贺财说道:“东方生风,风生酸,酸生肝。”

柳孜致迟疑的道:“是……吗?我怎么没明白……哦,对了,一定是这样的。”说到这里,柳孜致的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口里大呼着:“师傅,你太有才了,你太有才了。”贺财含蓄地笑着:“这是你的功劳,所以,应该是你有才才对。”柳孜致刁蛮地说道:“不,就是你有才。”贺财见她虽说得蛮了点,但眼中却有着难掩的欣喜与骄傲之色,知道这姑娘压抑得久了,骤然一个观点得到承认,便有些得意难抑,这也正常,便顺着她说道:“对,是师傅有才,不过你的才华也是很厉害的。”

两人笑了一阵,柳孜致才平静下来,说道:“师傅,你刚才那句话出自《内经·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说的是天人相应,人之五行与自然五行是相应的。你的意思是,感冒是由于风邪侵袭卫表,与人体内的肝木之气相应从而为害卫表,以至于出现肺脏的一些症状,比如恶寒发热、鼻塞流涕等症状,这实际就是风木侮肺金,张仲景的这一立方之法,正是天人相应理论的最佳体现。师傅,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贺财摇头道:“这是你的意思。”见柳孜致要急了,才又道:“不过我很赞同你的观点。以前看桂枝汤就是看桂枝、白芍,倒没想到外五行与内五行的问题,经你这么一点化,我倒想通了一些问题。”这句话又让柳孜致一阵开心,待笑完之后,才问道:“师傅,你想通了什么问题?”

19.重读《伤寒论》(2)

“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就是,《伤寒论》的那么多方子,其实说的就是肝病的问题。”

这句话的跨度比较大,中间没有什么过渡,突然就这么一说,还真的让人难以理解。《伤寒论》中倒是有几个治疗黄疸(甲肝)的方子,比如:“伤寒七八日,身黄如橘子色,小便不利,腹微满者,茵陈蒿汤主之”的茵陈蒿汤,“伤寒身黄,发热,栀子柏皮汤主之”的栀子柏皮汤,“伤寒瘀热在里,身必黄,麻黄连轺赤小豆汤主之”的麻黄连轺赤小豆汤。

其中,茵陈蒿汤药用茵陈蒿、栀子、大黄,制方纯取苦寒,取意“实则泻其子”的原则,用苦寒来泻肝湿热;栀子柏皮汤药用栀子、甘草、黄柏,制方之法为“苦+甘”的公式,其中栀子与黄柏泻肝之湿热,而甘草之味甘以反制酸肝,由此也可看出,栀子柏皮汤证要比茵陈蒿汤证重,病人除了发黄,还有发热症状,故加甘草以制之,若是方中用上白芍之类药,方意却又大相径庭了,而如去掉甘草,却又是另一含义,世人但知甘草为调和诸药之国老,又有几人能明此中深意?

而麻黄连轺赤小豆汤,药用麻黄、连翘、杏仁、赤小豆、大枣、生梓白皮、生姜、甘草,其中麻黄、生姜味辛,连翘、杏仁、生梓白皮味苦寒,甘草、大枣味甘,赤小豆味甘酸,制方原则大略就是“辛+苦+甘”,与栀子柏皮汤相比较,本方在上方的基础上加上辛味药物为君,加强制肝之力,却是肝之热更甚了。

《当代名医临证精华》中的肝病专辑中,又有名医将抵当汤、吴茱萸汤用于慢肝,其原由一为血瘀,一为肝寒。柳孜致在看桂枝汤时想到肝病,便将这三个方子先看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相关联的几个方子,是故记得清楚。

这几个方子都出自《伤寒论》的“辨阳明病脉证并治”,当时柳孜致只是稍稍对张仲景为什么将黄疸这一证归于阳明经病而有疑问,这时贺财却说整个《伤寒论》都是在拿肝说事,这又何从理解?

在这里,柳孜致想贺财所说的《伤寒论》,应不包含后面的杂病了。

贺财说道:“《伤寒论》说的其实就是外五行引起人体内五行失去平衡而导致疾病的问题,这是毫无疑问的。”

柳孜致点头:“太阳经病的那一章全都是说的风邪致病后的证治,其他的,则是风邪沿经络传变后的变证。”

贺财说道:“以前我也是这样理解,不过今天经你提醒,却突然觉得,整个《伤寒论》其实说的就是风邪的问题。邪在太阳经时的情形,我们已经达成共识,而我以前也看过一个医案,说的是某名医用麻黄汤治疗一受寒后出现蛛网膜下腔出血的病人,效果竟然出奇地好。当时只是认为那蛛网膜下腔出血是风寒引起的,所以用麻黄汤治本,却不知麻黄汤原也可治肝。(这则医案源于网络,不辨其真假,据说出自“火神派”手笔)这样看来,中医内科书上将蛛网膜下腔出血辨为肝阳上亢型也是有点道理的。”当下贺财将那则医案的详细情况又分别说了一下。

“你说太阳经是风邪致病,我没异议,不过你举的这一案例,我还是只能按你前面说的那种理解方式去理解。”柳孜致想了一下,还是觉得难以接受:“如果说是治肝的话,那么这则案例中,病人应是肝寒无疑的了。如是肝寒,那么选方首先考虑的应该是当归四逆汤或是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或者乌梅丸,而不是麻黄汤吧?”如果不去理会西医的病名,而只单纯地考虑风寒外感所导致的头痛,那么用麻黄汤似乎根本就没有讨论的必要。

贺财说道:“当归四逆汤不过是桂枝汤加上当归、通草与细辛,当归味甘辛,细辛则味辛,这个方子不过是加重了桂枝汤中的‘辛’味,辛能制肝,辛热能祛肝寒,既然你能接受当归四逆汤能祛肝寒,又怎么不能接受麻黄汤能祛肝寒?”

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则是在当归四逆汤的基础上加上吴茱萸与生姜,加重辛热的力度,这又不须再做说明了。柳孜致没有迟钝得再去问这个问题,而是乘机问道:“那么乌梅丸呢?”乌梅丸制方也有四种味,也属柳孜致难以理解的方子之一。

“乌梅丸,这个方子不仅味多,而且药物的味数也多,我一时记不清楚,先让我翻一下书。”贺财抱歉地笑了笑,找出《伤寒杂病论》并翻到相关条目,然后才道:“对乌梅丸这个方子,目前比较一致的看法是适用于胃热肠寒证型,比如胆道蛔虫,治疗久痢,另外就是顺接阴阳,曾有报道说用这个方子治疗糖尿病,效果也不错。可以说,这个方子的用途多多,但对于这方子究竟为何能起这么多作用则说不清楚。比较有迷惑性的就是《思考中医》上的说法,认为肝脏就是承接阴阳交汇的脏,所以寒热错杂是其特性,所以才会用了黄连、黄柏之后又用细辛、桂枝、附子等,而用量最大的乌梅就是起到引经的作用;而教科书上的理解方式,说其适用于胃热肠寒型病机所导致的疾病,这应该是典型的时方派的理解方式了:黄连清胃热,之所以认为细辛之类的辛味药归属肠脏,估计是由其能治疗久痢,然后根据肺与大肠相表里的理论而来。”

“其实,这个方子的理解方式很简单,先将方子中的辛味药物抛在一边,这时的乌梅丸中的药物就剩下:乌梅、黄连、黄柏、人参这几种,现在再看一看这个方子是怎么一回事?”

柳孜致小声地念道:“乌梅味酸,黄连、黄柏味苦,人参味甘——典型的‘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的补肝法——师傅,你的补肝敛肺汤原来是剽窃了张大医圣的创意啊。”

“被你看出来了,呵呵。”贺财笑道“只要吃透了制方的原则,方中的药物就可以根据病情与服用后的反应而随意加减,临床上,当我换上几味药时,你就不会不认识这个方子的面目了。”

柳孜致点头。

“先用你说的那个补肝虚的原则补肝,然后再在方子中加入大量的辛味药物,用意自然是制肝了。其原由是风邪已由表入厥阴,风邪虽与肝同属五行中的木,但风能伤肝,与酸能补肝亦能伤肝的原理一样,所以张仲景先制定补的框架,然后加上攻邪的辛味药物,用意是攻补兼施。事实上,在服用乌梅丸后会出现比较强的胆汁排空现象,这是其攻的一方面的明证,若按《思考中医》上的理解方法去理解的话,那这个方子究竟是攻还是补?”贺财不疾不徐地将乌梅丸剖析了一遍。

柳孜致承认贺财说得有理,但《思考中医》上的说法也很有道理,两者相权,若是加上贺财的制方原则的话,还是以贺财的说法较能服人。不过,柳孜致见他说得笃定,便道:“我偏说那种说法有道理,你这么肯定你的说法,那么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用那么多种辛味药物?”

这个问题,是相对于前面所提过的当归四逆汤而说的。既然同为治肝寒,为什么两者的制方方式如此不同?这是柳孜致的潜台词:怎么当归四逆汤用桂枝汤加上当归、细辛、通草就行了,而乌梅丸要那么繁复?

“我是这样认为的,风邪与肝同属五行中的木,当风邪一传到厥阴肝经,便如归家的游子一般,屋子里什么地方都可去得,病邪在肝经里如鱼得水,自然是正虚邪盛了,所以病人才会‘消渴,气上撞心,心中疼热,饥而不欲食,食则吐蚘’这时候,如果单用某一种辛味药物来攻邪的话,恐怕达不到驱邪目的,所以张仲景才在用了桂枝之后,又加上附子、花椒、细辛之类的辛热药物以帮助桂枝。”

“对于乌梅丸与当归四逆汤的区别,我觉得《伤寒论》讲的主要是风邪致病,但事实上风与寒往往相协为病,乌梅丸主的是风邪较重的病状,而当归四逆用于寒邪较重的一种,这从原文可以看出来。”贺财点着相关条文,用一种探讨的语气说道。

贺财点的条文是《伤寒论》351条:“手足厥寒,脉细欲绝者,当归四逆汤主之。若其人内有久寒者,宜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估计贺财的说法源于后面这句。

《伤寒论》的艰深是众皆认同的,贺财的语气还算中肯,用一种探讨的态度发表自己的观点,柳孜致于临床没有发言权,自然难有什么高深的看法,或者这种观点才是正确,柳孜致却不能就此驳斥其非。斟酌半晌,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便问了一句:“师傅,厥阴病为什么吐蛔虫,这说法我从《思考中医》上看了,对于为什么会消渴就有点不明白,《内经》说:‘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这中间提到胃,提到肺,提到膀胱,却没提到肝啊,怎么肝病了会消渴,肝病又会出现腹水,这是不是中医理论的缺陷?”

这个问题是柳孜致随机而提,也算是有感而发。最近科室里有个肝硬化腹水的病人,主管这个病人的同事对这个病直摇头,柳孜致也曾出言与之探讨,发表了一些中医方面的观点,那同事却摇头说道,你说的那些没用,以后你有机会自己试一试就知道了。最后那个病人的治疗还是抽腹水与吊点滴。柳孜致为此大略翻了翻书,便有了这个问题,这时听贺财说道厥阴的病状,便提了出来。

贺财道:“肝在水液代谢中还是起作用的,《内经》虽没有专门提出,但后面不是还补充了一句‘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嘛。事实上,前几天我就治疗一位老年病人,这病人十余天没有大解,无表里证,自己也没觉得太大不适,但这么多时日没有大解,总是有些恐惧,于是就医。以前不知道制方原则时,对这个病人,估计是用张锡纯的参赭镇气汤以通便了,现在,我知道肝能助肺以通调水道,于是就试用补肝敛肺汤,开了三副,结果病人服用一副大便就通利了。”

肝能助肺以通调水道?这说法好像没有人提过,也没有听说过。柳孜致便问这一说法的由来。

贺财说道:“我们末名县的饮食偏于辛辣,不但喜欢食用辣椒,在炒菜时还喜欢放上花椒,如是狗肉羊肉之类的大菜,更要加上蔻仁、八角、小茴等配料,这些配料都辛热助火,在服用后容易出现便秘,甚或痔疮便血大发作。这样的病,如果用参赭镇气汤的话,虽然也可通便,但取的是人参、赭石之重镇之力,用的是以力胜病的方法,不能尽合病机。还是用补肝敛肺汤好啊。”

关于补肝敛肺汤的机制前面已经说过,取的是补肝木以制肺的辛开,贺财在这里延伸了一下,其意为:肺的辛开受制,肃降之力自然加强,于是大便得以通利,这也是肝能帮助肺通调水道的由来了。柳孜致暗自揣摩了一下其中的玄机,有所明悟,问道:“师傅,你的意思是肺系的毛病也可以通过治肝来治疗?”

贺财点头:“这理论也说不上新鲜。目前大家治疗肺系疾病多用辛味药物,如川芎、白芷之类的药物,我这不过是反其道行之,以前不知道制方的原则,就了无头绪,现在不过是顺手拈来。”

不独便秘,痔疮出血,按中医藏象理论,归属于肺藏的鼻窍出现问题,比如鼻炎发作了,也可用这个方法。所不同者,还是要用时方派的归经理论,在下者,方中的苦味药物用知母、黄柏,甘味药物用生地黄、甘草;在上者,苦寒药物用天花粉、黄芩,甘味药物则随意了。

20.重读《伤寒论》(3)

以前看《医学衷中参西录》,在说到半硫丸那个方子时,张锡纯说“辛能润之”,取意辛开以治反胃及其引起的便秘,其效果如何不得而知,但辛润之法却给人印象深刻。另外一个方子好像是止嗽散,曾在一本书上见过解说,说是止嗽散用于治疗咳嗽,除了在方子中用上百部、白前这些润肺止咳的药物外,还用了荆芥、陈皮,这里的荆芥、陈皮就是以辛润肺;当时看了,真是觉得新奇不已,咳嗽本就是肺部不适,却还能用上陈皮、荆芥这类辛燥刺激之品来止咳嗽!此时贺财却说肝能助肺以通调水道,并用以治疗肠燥便秘,这岂不是又来了酸润之法?

不过,这辛润与酸润之法却又都能解释得通,并不自相矛盾。张锡纯用半硫丸治疗反胃,其所取病机是“食久反出,是无火也”的说法,如是真为无火,以大辛热之品自然能达到驱寒通便而肠自润了。至于止嗽散,方书上说这个方子不攻不补,但自然能达到开门逐邪的目的,这说法其实大谬!方子里用百部白前甘草这类甘味药,又用桔梗这苦味药,更加上陈皮荆芥这类辛味药,其组方方式为甘+辛,而以苦佐之,无论如何也是个补法,所补的方式则是《内经》所说的辛能润肺的最基本补法了,自然能够润肺止咳。

原来五行生克理论可以这样运用!

其后,贺财将话题转回《伤寒论》,但柳孜致的心神却为酸润之法所动,贺财的话是听了一段没听下一段。

“邪在太阳经时,由中风与伤寒而引出桂枝汤,然后病邪所导致的病况加重,张仲景便加重辛味药物的运用,方子变为桂枝加附子汤、桂枝去芍药汤及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再接着就到桂枝麻黄各半汤、桂枝二麻黄一汤……葛根汤,葛根加半夏汤,然后到大青龙汤。”贺财一页一页地翻着《伤寒论》,一边慢声说道:“不过到大青龙汤就有些不对了,大青龙汤是将桂枝麻黄汤合一而去了芍药,再加上杏仁、石膏,这里面没有酸味药物——莫非我前面的推论不正确?这里说的是风邪犯肺,加上味苦的杏仁,火能克金啊,这杏仁攻的却是肺啊,莫非是用来防麻黄桂枝发散太过,是以除了用杏仁后又用石膏。”

贺财一根手指敲着桌子,一边推敲着:“若说麻黄汤、桂枝汤是用来攻风邪的,那么麻桂在这里发的是哪一脏的汗呢?若是肺脏,当误用桂枝汤导致汗出亡阳时,这应是辛伤肺,应用芍药甘草汤为宜,怎么反用四逆汤了?若是发的肝脏的汗,这里‘伤寒,脉浮,自汗出,小便数,心烦,微恶寒,脚挛急而反以桂枝汤攻其表,此误也。得之便厥,咽中干,烦躁吐逆者,作甘草干姜汤与之,以复其阳’就难以理解,反倒是其后的‘若厥愈足温者,更作芍药甘草汤与之’好理解。”

贺财敲桌子的声音吸引了柳孜致的注意,看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贺财所苦恼的原因,当下也不多想,便说道:“师傅,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这条说的就是不当汗而发汗后的变证的应对法了,不当发汗而用发汗法,其结果会导致汗出过多而亡阳,这时自然要用回阳救逆的四逆汤,若是程度轻微些,用甘草干姜汤就能解决问题,这就是书上说的辛甘化阳法,怎么会解释不通呢?”

贺财抬头看了柳孜致一眼,却并没有马上显出豁然的神色,反倒喃喃说了句:“辛甘化阳、酸甘化阴,说得好,可你明白酸甘为什么化阴、辛甘怎么就化阳了呢?”

“辛甘化阳”“酸甘化阴”好像是《伤寒论》学派的前辈尤怡(尤在泾)的说法,至今已为学习《伤寒论》的一个模板,至于为什么会化阳化阴,就好比黄连、黄芩为什么会碍胃一样,没有去深思过,等等,黄芩、黄连碍胃,这不是得用五行来解释吗?那么这化阳化阴……柳孜致略一思索,试探着道:“是不是甘与辛相生,酸与甘相克的原因?”虽然答了,心里却没有一点把握。

贺财点了点头,道:“不完全,但基本正确。”然后又去推敲他的问题:“这一条变证的应对法,可以让人思考一下中医里的阴与阳的含义。问题是,这里是服用麻黄桂枝而引起的变证,麻黄桂枝味辛,服用后引起的变证应该是辛伤肺吧?如是这样,‘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正合适,这就应该服用芍药甘草汤方合适的?如是发了肝的汗而导致,肝被克伐过度,也应以酸补肝为适宜啊,这甘草干姜汤和四逆汤怎的解释得通达?”说着,两手猛挠头皮。

柳孜致见得贺财头皮屑纷飞,眼神迷茫,其情形就如《射雕英雄传》里苦研九章算法的瑛姑,一生就为破解黄药师的阵势而努力,骤然遇上黄蓉的巧手妙算,随手化解了让其所恼的难题时的表情。贺财此时说不上一下子老了十岁,但其反复琢磨研究的五味配五行的学说,如是遇上解释不过的难关,估计他的心态也够戗的了。

其他的,柳孜致或许不很明白,可关于这四逆汤回阳救逆的报道,报刊上并不少见,曾有报道说单剂四逆汤中的附子用至200克,服用数剂后病人痊愈。目前的中医与西医一般,为了晋升晋级,报刊上随处可见假论文,但关于四逆汤的论文却是那些名老中医在整理临床经验时提出的,而较为有名的就是“火神派”的立论了。“火神派”的名言就是“但有一阳未尽,既得不死”,而回阳救逆的方药就是以四逆汤加味为基础方!

柳孜致忍不住了,便将上述的说了出来。柳孜致本是一番好心,贺财不知怎的却着恼了,说道:“就只你看的书多?连酸甘化阴的原因都弄不清楚,就敢说东道西?记着,治学最忌讳人云亦云!”说罢,又要去推敲他的问题,可是心情激荡之下,却又如何能静了心去想,便烦躁地在诊所里走来走去。

柳孜致不解贺财为何一下就变得这般尖刻,讪讪地在诊所里待了一会儿,见贺财依旧没有什么说辞,终于悄然走出门去。

出门之后,柳孜致回眼望了一下这在城南医院映衬下显得寒酸不已的贺财中医门诊,没来由的,一阵难过涌了上来,两滴清泪悄然滑落。

21.和解存在的问题

贺财的话给柳孜致很大的震动。学中医,难道要先怀疑一切、否定一切?或者贺财的意思是说,有些好似理所当然墨守成规的东西,也应当弄清楚其来龙去脉,而不应当人云亦云?

拜师以来,除了开始的那段时间跟着抄方,后面因为受贺财的启发,柳孜致除了上班就是在家用功,然后就是向贺财请教,就是这般,柳孜致觉得学到了不少东西。不消说,贺财那里还有着不少好东西要学,可是,经此一事之后,凭柳孜致要强的个性,一下子却不想再迈进那诊所的门。

既然如此,那就先自个儿琢磨吧。

贺财研究中医的方法已经学会,既然贺财能做到这一步,我为什么就不能呢?柳孜致如此想着。

于是,日子又回复了原来的轨迹。

三味以上的方子,如四逆散之类的,是很难摸清其制方精要的。贺财说三是数之极,用上三种以上的药味来制方由于变数多而难以驾驭,怕有不好的变化,在柳孜致看来,人们在调理饮食时,酸甘咸辛却是常食之味,偏生就没有不测之变?估计,用至四到五种味后,由于药物的生克冲突,在还没有服用进去之前,有一些作用便已不能发挥作用了,故而难以驾驭难以掌握。

既然如此,那就别去碰那些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方子。

上一阶段,柳孜致是在和解法的方子那里受阻,这时自然又从和解法开始。

那么先看一看蒿芩清胆汤。

蒿芩清胆汤出自俞根初的《重订通俗伤寒论》,由青蒿、淡竹茹、制半夏、赤茯苓、黄芩、枳壳、陈皮、碧玉散(滑石、甘草、青黛)组成,其中,青蒿、黄芩、青黛味苦,淡竹茹、赤茯苓、滑石、甘草味甘,制半夏、枳壳、陈皮味辛,制方与小柴胡汤一样,也是苦+甘+辛的配伍,功能:清胆理湿,和胃化痰,和解胆胃间邪。

教科书上对于此方还有一大堆方解:方中青蒿性味苦寒,气味芳香,性主升发,既清透少阳邪热,又辟秽化浊;配以黄芩清化湿热,和解少阳;结合竹茹,清胆和胃;辅以枳壳、二陈汤理气化痰;佐以碧玉散、赤茯苓引湿热下泄;方中更入半夏、生姜和胃降逆,以恢复脾胃的气机升降。全方主治三焦湿热之邪郁遏,气机不畅,胆中相火旺盛,胆胃不和,痰浊内扰。症见寒热如疟,寒轻热重,口苦胸闷,吐酸苦水,或黄涎而黏,甚则干呕呃逆,胸胁胀痛,小便黄少,舌红苔白腻,间现杂色,脉数而右滑左弦。

主治:少阳湿热证。寒热如疟,寒轻热重,口苦膈闷,吐酸苦水,或呕黄涎而黏,甚则干呕呃逆,胸胁胀痛,小便黄少,舌红苔白腻,间现杂色,脉数而右滑左弦者。

方解现在已不是所要关注的重点了。理解此方的要点是:“少阳为气机之枢”,故曰半表半里,少阳为病,易导致气机不舒。故而出现少阳经的寒热往来,还有干呕呃逆,胸胁胀痛等症状。

此方与小柴胡汤都可治疗少阳病,教科书说道:小柴胡汤兼能扶正,而蒿芩清胆汤以逐邪为主。

柳孜致却想到,两方制方之法都为苦+甘+辛的方式,这是否表明,邪在腑与腑之间时,都可通过五行相生之法而透邪外出?是否可将之推及六腑(小肠、大肠、胆、胃、膀胱、三焦),只要有不和便可斟酌用之,只要在运用时注重各脏腑特色而选用专药?

然后是痛泻要方。

痛泻要方用陈皮,术芍防风共成剂。此方由白术、白芍、陈皮、防风组成。

主治肠鸣腹痛,大便泄泻,泻后仍痛,舌苔薄白。所治为土虚木乘的肝脾不和证。

其中,白术味甘,陈皮、防风味辛,白芍味酸,药味取的是甘酸+辛的组方方式。

方剂书中将四逆散也归属于和解剂,说其能和解肝脾。

如将四逆散也归属于和解肝脾的方子的话,那么两方之间的区别就在于,痛泻要方的要点在于肝强脾弱,肝侮脾而出现肠鸣泄泻的症状。而四逆散治疗肝脾不和,则伴随神志症状,除了“或腹中痛,或泻利下重”外,还有“或骇,或悸,或小便不利”,前人汪昂注释道:“用辛苦寒之药以和解之,则阳气敷布四末也。”意思是甘草为调和诸药的佐使类药,起作用的是枳实、柴胡、白芍。这样的理解方式是时方派的特色,按说太过粗放,但这也算中医的特色之一吧,柳孜致确也看到一些关于此方运用的经验介绍,如真那般有效,则真是个异数了。

如这样的理解方式正确的话,那么四逆汤调和的肝脾不和,其中肝脾孰强孰弱就可看出:柴胡、白芍、枳实分量一样,其中柴胡白芍酸苦相生,而取辛味的枳实来克之,公式便为:酸苦+辛,同时病人还有神志症状伴随,自然此方治疗的是肝弱脾强的肝脾不和了。

看一看两方的组方要点就不难得出相克两脏不和时的治疗公式:受克的一方为弱势一方,用药时取其子脏药相助之,母子相伍加上势强克制的一方。

若用歌诀归纳的话就是:母子一方声威壮,原是势弱需要帮。

哈哈,这倒很符合现实生活了,春秋时期不是也常见那些势力弱小的国家结盟以抵制势力强雄的大国嘛。

如用这个公式去看方的话,那么乌梅丸就值得玩味了。贺财说,乌梅丸首先是酸+苦+甘的组方,然后加上大量辛味药物,那么补肝的酸+苦+甘的为一组,辛味药物为一组,这却不是调和肝肺两脏不和的方?

如此一来,在其他脏出现不和时,如脾肾不和肾弱脾强,处方原则为咸酸+甘,其中咸酸均能制甘;而脾弱肾强时则为苦甘+咸,苦甘均可制咸,故而能克强扶弱。这在肾病水肿时大可一试吧。其他情形也可仿此类推。

推导到这里,柳孜致不由有些自喜:原来我也不错。

不过相应的问题也来了。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提出脏强的攻法:“欲攻之,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与猪苓汤”,尤怡的《金匮要略心典》对此注解为:“如渴者,水与热结在水,而热结在水,故与猪苓汤利其水,而热亦除;若有食者,食与热得,而热结在食,则宜承气汤下其食,而热亦去;若无所得,则无形之邪岂攻法所能去哉。”而唐宗海的《金匮要略浅注补正》则道:“《内经》曰:‘五脏各有所合’,此云病在脏者,当随其所合之脏而攻治耳……渴系肾脏之病,而猪苓汤利膀胱,肾和膀胱故也。”

如是按上面这两种理解办法去理解,那么柳孜致的推导便没有问题,但若是按贺财的五味配五行的理解法,相生为补相克为攻的话,那么,自己所推导的和解法到底是和解还是攻邪之法呢?

观仲景的和解剂小柴胡汤,其组方为:少阳专药柴胡黄芩+人参甘草大枣+半夏生姜,公式为:苦+甘+辛,其和解的含义与后世的就绝对不同!

难怪那天贺财说了,现在的中医对制方也不明,对攻补也不清,只可惜自己性子急躁了点,听了制方的原则就要回家试验,并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否则现在就不会如此困窘了。

如是按方剂书所归类的办法,和解剂中还有半夏泻心汤。

半夏泻心汤方中用了:半夏、黄芩、干姜、人参、甘草、黄连、大枣。后人在研究这个方子时,只注意到这个方子中半夏干姜辛热,黄芩、黄连苦寒,是所谓的寒热并用的除痞法,却没看到这个方子的组方公式为:辛+苦+甘。方剂书说此方治疗肠胃不和而出现的痞结,而此方在《伤寒论》中出现于太阳病中。看方意,以味苦黄连与味辛半夏相伍,取的是火克金,再以甘草居中调和,如按脏腑辨证法理解,这是肠强胃弱脾弱肺强之不和证了,这里的和解到底又是按相生还是相克理解?

真是让人困惑啊。

看一看方书上对于和解的解释:凡是采用调和的方法,以解除少阳半表半里之邪、肝脾功能失调、上下寒热互结者,统称和解剂。

这样的解释,没有涉及攻补二字。查阅一下资料,《重订广温热论·第二卷·验方妙用·和解法 》上对于和解法说得倒是多,其含义已将和解二字引申开来:“凡属表里双解,温凉并用,苦辛分消,补泻兼施,平其复遗,调其气血等方,皆谓之和解法”。如表里双解,约法有三:一为解肌清里,如白虎加桂枝汤;一为发汗利溺,如六神通解散;一为发表攻里,如删繁香豉汤。温凉并用的如刘完素主用防风通圣散。苦辛分消的如加减半夏泻心汤、加减小柴胡汤。补泻兼施的如参苏饮、人参白虎汤等。

这样引申法,柳孜致无从评价其优劣,但其中含糊之处却很明显。如解肌清里的白虎加桂枝汤,白虎汤制方的方式为苦+甘+辛,本不列入和解剂中,但加了一味辛味的桂枝却就变成和解剂。防风通圣散号称表里双解、上中下同清,其组方辛酸甘苦咸并用,难以看出其规律,却是典型的时方组方方式,用石膏、黄芩、滑石、生甘草以清里热,用防风、川芎、薄荷叶、麻黄、连翘以解表热,大黄、芒硝以清里实(这样拼凑起来的一个方子居然很实用),但这样也算和解剂。

虽然从字面上与功用上来看,半夏泻心汤调和了肠胃,使不下之浊气下之,让当上之清阳上之,确实是和解了,但如都这么理解和引申的话,中医里的很多概念就变得含糊不清了。

看来,现在的中医对于和解的理解还是有着很大的问题啊。

22.庖丁之刀

柳孜致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来整理方剂书与内科学上所提到的、常用的方子,如此这般的,边拆解边遥想,或分析其弊端,或想及临床运用的可能,等柳孜致终于松口气时,时间已到三月,抬头四顾,已是春色初现。

柳孜致这时也是心情大好。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闭关,柳孜致自信已将贺财的制方理论吃透,这时应该与初入临床时的情形不同,虽然还有些许不清楚的地方,但至少不会像开初那样了无头绪。

其实,柳孜致内心深处还是颇为自负的。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看方子的境界就如庖丁看牛境界的提升,如果可能的话,柳孜致更希望自己临床能达到游刃有余的境界,“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多么让人期待啊。

这一日,柳孜致上午班。

上班,很平常的字眼,也是很平常的行为,大家都是匆忙早起,然后匆忙进入往日的节奏。卫生战线或许与其他战线不同,进了医院就与进了考场的学生一样,每日都得应对病人的考核。但就算是考核,考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再不会有丝毫紧张——病人的病,能医得好便自然就好了,若是不治之症,即便紧张也是无用。或许因为这个原因,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们都是很平静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打扫卫生、打开水,然后就是看病、打针、发药,一切都这么有条不紊。没有人会注意到柳孜致那平静的表情下有着一颗不平静的心。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段时间拆了那么多方,为的还不是临床。如果说这段时间的准备工作是在磨刀,那今天就看看这刀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如柳孜致所愿,九时整,门诊收进一个新病人,一种内科最常见的病——高血压病。

这病人的面容给人以矛盾的感觉:年近六十,却红光满面,说他年轻吧,却又两鬓斑白。入院时血压180/100mmHg,主诉是头痛,疼痛部位是后脑部,晚上睡觉不太好,多梦。说话声高气粗,看其与子女相处时脾气尚温和。问其二便,大便通畅,小便黄,查看舌脉,舌尖红,少苔;脉弦。问其饮食嗜好,其子曰:“无他,唯酒也”。

中医是按主症取病名的。这个病人说头痛,那病就是头痛了。若是注意力被其血压吸引,辨为眩晕,好像差别很大,但多半也是辨为肝阳上亢型,那么所选用的方子与头痛一样,都是天麻钩藤饮了,如此一看,倒似乎没有多大差别。

柳孜致将内科书翻了一下,便将注意力放在自己在研究制方时所设想的方案去。

不论是头痛还是眩晕,这个病都属于肝阳上亢,病位都在肝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一证型究竟是虚还是实。

父亲的病是酒精性肝硬化,贺财在治疗时,认为他那病是由酒精引起的肝虚,所以用了补肝敛肺汤。这个病也是由酒精引起,却是一个高血压病人,并且这个病人声高气粗,满面红光,没有父亲患病时的虚弱情形。如此一对比,看来,这个肝阳上亢如内科书上所说,是实证了。

能够清楚地判定虚实,那么接下来就好办了。

按近一段时间的总结,某一脏病时,其组方方式大略有这么几种:比如肝病,在不虚时,可仿麻子仁丸的制方法,用咸+酸+苦,其中酸味为君,以解除肝约;或是泻其子,取苦寒以泻肝,甘凉以佐之,如龙胆泻肝汤;或是“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以甘为君,四君子便可用,辅以疏肝的香附郁金之类,却是甘+辛的组合;或是取和解法以攻之,组方选味以甘辛+酸,如痛泻要方。至于肝虚,则用酸+苦+甘的配方方式,这是补脏虚的要诀。柳孜致看了那么多方,却是没有发现其他补脏虚的法门。

柳孜致花了点时间去权衡这几种方法之间的利弊,最后决定选用和解法的组方方式。原因很简单,这几种方法中,肝约之法,张锡纯的镇肝熄风汤大略就是这样组方,龙胆泻肝汤也见人用,而健脾类的治法,半夏白术天麻汤就是如此组方,但这几种方法的疗效都不让柳孜致满意。

确定了组方方法,接下来是选药了。选药其实很简单,前面说过的几个治疗高血压常用的方子中间包含的药物多是前人智慧凝聚后积淀下来的精华,组方时,只要按其性味,酌其功用,合意者用之。

比如酸味药,柳孜致便选用的白芍。白芍,中药书言其酸、苦、甘,微平,功能养血调经、柔肝止痛、敛阴止汗,常见用于调和肝脾的方子,如四逆散,而张锡纯的镇肝熄风汤的方歌中首先就是白芍,“镇肝熄风芍天冬”,由这类方子可看出,白芍的功用偏于泻肝一面,这或许也是贺财在补肝时选用乌梅、山茱萸而不用白芍的原因吧。

甘味的药物就简单点,确定要用甘凉以平酒性的辛热,那么甘凉药物也就直接从上面筛选,取用天冬、石斛;而辛味的药物,辛凉的学过的好像不多,就石膏与菊花。石膏与菊花也见于降压方,并没多少奇异之处。

贺财的方子多是很简单,只寥寥几味药,柳孜致便从其风格,就只选了这么几种药物,其中为了突出甘为君的主题,又加了甘草——甘草还能调和诸药嘛。

于是,方子便成了。

柳孜致大略地判定了一下,觉得这个方子服用下去,就算不能发挥很大作用,但至少不会带给病人什么副作用,便几笔挥就了处方,然后自己到药房调剂了,再送至煎药室去。煎药室一般在十点之后就不再熬药了,柳孜致亲力亲为,将中间可能延误时间的过程都省去,总算赶在煎药室的时限之前完成。

然后柳孜致又到病房去看了一下病人。这个病人的输液用了黄芪与丹参注射液,还用了些硫酸镁,这些都属于心血管病人常用药,没什么大碍,但柳孜致去看看,一来能给病人以心理安慰,另外自己也能有个底,看看服用中药后,病人的情况和现在的差异。

将这一切弄完,柳孜致这才舒了一口气。

赶巧同班的护士又是翠花姐。翠花姐这时已将治疗弄完,正对着医嘱,见柳孜致坐了下来,便玩笑道:“今天的医嘱开的时间长啊。”柳孜致道:“也不长,就是中药花了点时间。”翠花道:“就是,我看你弄了好久。”柳孜致应道:“是啊。”翠花道:“高血压病就是那样,你就算弄出花来也难有好效果。”柳孜致答道:“就是,不过总希望能有点意外就好。”

柳孜致不幸而言中,那病人果然出了意外。柳孜致在说这话时,这“意外”的意思是好转还是痊愈,其中对痊愈的期许更大一些,那病人却表现出了柳孜致意愿之外的意外,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意外吧。

病人入院当日,到中午时分开始服用中药,当时并没有说有什么不适,对中药的评价也只说了句“淡淡的,没什么特殊的”。由于柳孜致的期望值颇高,下班之前,甚至晚上都去看了一次,病人都没说有什么不爽落的,柳孜致虽然有些失意感,但总算能放心回家睡个安稳觉。到了次日查房,病人也没说什么,陈述的与入院时一样,就是头痛,而清晨没服用药物时的血压也与进院时一样高。柳孜致虽然用“事情总不会一蹴而就”来安慰自己,但其实已经很失望了。但真正让她难受的却是中午。

中午时,病人没来由的就流了鼻血。柳孜致由于挂念病人,没上班也待在科室里写病历,所以能及时做出了处理,用了点降压药和止血药,病人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这本来也没什么,估计是病人服用中药后引起血压异常以致出了鼻血,大不了明日换方。但病人的家属说的话却让柳孜致很难受。当时病人的弟弟来探望,见到病人不好,便高声地喝骂起来:“你会治病不会?不会治就我来治!搞的什么?堂堂皇皇的末名中医院让这么年轻的妹子当医生,把医院当成娱乐城了?”虽然后面病人解释说,其弟弟由于喝了酒而没分寸,以至于乱说话,让柳孜致不要放在心上。但那男子凶悍的模样与其说话的内容却让柳孜致感觉到一些恐惧,更多的是难受。

以前别人说医患关系紧张时,柳孜致还不觉得,即或是真紧张了,那多半是医生做得不够好,只要今后在看病时多注意一下,态度放到最好,语气做到更轻柔,便不会引起纠纷,却没想到就要面对这种冲突。

柳孜致这时才深切地感到,医生其实也很难的!现在的病人在要求医生的态度好、医院的收费不要高的同时,对医生的医术要求更高。

病人总将医院当成服务行业,把自己看病当成到商店去买东西一样。就好比要去买一件衣服,由于不清楚衣服的进货价格是多少,在买的时候就只能由着店主去喊,如果消费者对商品的质量不会鉴定的话,就完全站在了弱者位置,任店主宰割。在医患关系上,病人以及当今的媒体便将这一经验引了进来,把病人完全当成医患之间的弱者,随时强调着,病人与医生之间的不对等,殊不知,医生其实也是弱者!医生对疾病的了解确实是要比病人多一点,但医生在疾病面前同样是弱者!这与到商店购买东西完全是两回事!

人类的文明是在了解自然与征服自然中不断取得发展与进步的,现在虽然要较古代有着长足的进步,但我们还有着更多的东西未曾了解与掌握;同样的,医疗技术也是在不断地了解疾病与征服疾病中取得发展与进步的,但医生在很多疾病面前还是只有束手一途!

但,这道理却又能说给谁听?

柳孜致除了委屈以外,更多的却是难受。怪就怪自己在没有吃透制方之秘前贸然运用,这不就成了妄图标新立异了嘛,所以,受委屈还是应该。

看来,还是得像贺财说的那样,回炉重炼才行了。

制方之法便如庖厨之刀,柳孜致已将之握在了手上,可是第一次挥刀,这刀便折了。

23.肝脏的特性

据说,一个女人如果心情不好的话,最好的排解方式是去做头发。在发型师灵巧的双手下,在电吹风呼呼的声音中,满头秀发就变幻成另一个模样,那么心情也会随之一变,原本郁闷得让人呼吸不畅的情绪就会变得轻松起来,就这样,又能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去面对生活。

柳孜致去做了几次头发。先是烫发,将头发做了个大波,看起来就跟方便面一样,但却有一种都市的摩登气息;然后又将头发拉直,额前的刘海儿打得细碎,让整个人显得雅致娴淑;再然后,干脆做了个五四青年的那种小披发……确实,在做头发之后,人的气质会随之改变很多,人的行为也似乎受其影响而有所改变,但是心中的委屈与不甘却不能就此消散了。

看来,还是得去找贺财。柳孜致是在做完第三次头发后才明白这一点。

贺财的生意较之年前已有很大起色,柳孜致站在城南医院处观察了一阵,发现店子比以往要热闹得多。柳孜致一直等到店子里冷清下来了,才走进贺财中医门诊。

贺财这时正清扫着柜台上由于不小心而掉落的中药,见柳孜致进来,便忙里偷闲地招呼了一声。柳孜致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也不上前帮忙,自个寻了个凳子坐下。贺财见柳孜致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几下将手头的活计忙完了,再倒了些水洗手,然后才说话:“最近研究得怎样?这么久才来看师傅,一定有大进展了吧。”

柳孜致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贺财沉吟一下道:“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我这人的性子是急了一点,有觉得不对的就嚷嚷出来,一方面是为别人好,另一方面也图个自己痛快,倒不是存心为难,上次的事情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嗯?”

柳孜致点了点头,额前的头发随着点头的动作而摇晃飘动,贺财的面孔便在头发的缝隙间显露出来,由于几根不合群的头发作梗,便不是很真切。他这是在向我道歉?看来还算诚恳,就原谅他吧。

“上一次我也是自己想问题想得偏了,才会性子那么急躁,平时我还是很随和的。”贺财到卷闸门处转了一下,回头接着说道:“服用麻黄汤桂枝汤后出现的亡阳证还是属于‘辛伤肺’,张仲景在这里展示了两种可能,一种是阳复时,病人的腿足能伸直了,就用芍药甘草汤以泻肝护肺;另一种是阳不能自复时,就要用四逆汤‘以辛补肺’。这两种可能也就是‘辛伤肺’的两种治疗方法,前一种方法的意思就是,服用辛味药物导致的伤肺情况已经通过机体的自我维护而解决了,剩余的就是肺虚防肝制的问题,于是用芍药甘草汤;后一种则表明,麻黄桂枝之类的辛味药物伤了肺阳,可以服用附子、干姜之类辛温药,因为麻黄桂枝走窜发散之力过强,干姜附子则要缓和得多,再加上甘草以缓和,所以能够扶阳补肺。尤在泾的酸甘化阴、辛甘化阳并不能完全解释清楚这一问题。”

柳孜致还没有从颓丧中振奋起来,听贺财解说完,便问了一句:“师傅,你说芍药甘草在这里是攻还是补?”

贺财奇怪地道:“泻当然是攻啊。”

柳孜致说道:“你的意思是,辛伤肺还可以用泻肝来治疗,我父亲的病情也是辛伤肺,却要用补肝的方法来治疗,这中间有什么分别吗?”

贺财回答道:“当然有区别,你父亲的病是辛伤肺后又伤肝,而张仲景所提的这一治法则是肝不虚,两者之间的分别你明白了吧?”

贺财的意思是明了治法就得清楚虚实。柳孜致点头:“我是明白了,不过就只在理论上明白,在临床上就有点含糊,不是有点含糊,而是很含糊。”

贺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道:“说来听听。”

柳孜致俏脸一红,明白自己的一点小心眼被察觉了,却硬着头皮道:“我前几天遇上一个头痛病人,也是辛伤肺的病机,我当时就是按芍药甘草汤的治法去治疗的,但疗效却很不理想。”不但不理想,还起了反作用,害得自己差点被修理,还将自己跟娱乐城的小姐做比。想起旧事,柳孜致的眼圈不由有些发红。不过还好,由于头发的遮掩,却没让自己的丑态外露,但若是延得久点,却难保不被发现。当下振作精神,将那病人的情况与自己当时的想法细细说了出来。

贺财认真地听着,偶尔拿了只笔在纸上画两下,等柳孜致说完,贺财说道:“我首先补充一点:脏虚的补法还有一条,就是‘虚则补其母’,这方法被广泛用于补肾,当肾阳虚时,比较常见的组方方法就是甘味药物加上杜仲、苁蓉之类的甘辛药物,认为这样就能健脾益肾。”

柳孜致的俏脸又是一红,虚则补其母,这治则怎的就疏忽了。

贺财那边却又道:“关于头痛,好像分为内伤头痛与外感头痛,你所说的病例应该属于内伤范畴,由于饮食不节伤及脏腑,故而出现头痛,关于这点,你应该没有什么异议吧。”

柳孜致点头。内伤头痛与外感头痛的分类法内科书上就有,首先提出的是金元四大家中的李杲,其《东垣十书》中根据症状和病因的不同,总结出伤寒头痛、湿热头痛、偏头痛、真头痛、血虚头痛、气血俱虚头痛,厥逆头痛等,还在《内经》和《伤寒论》的基础上加以发挥,补充了太阴头痛和少阴头痛,这样便成了分经用药的开始。发展到现代,又根据引经报使学说,根据头痛的部位,参照经络的循行路线,认为,太阳经头痛,多在头后部,下连于项,治疗药物多选用蔓荆子、川芎;阳明经头痛多在前额及眉棱骨处,治疗用药选用葛根、白芷、知母;少阳经头痛多在头之两侧,并连于耳部,治疗用药选用柴胡、黄芩、川芎;厥阴头痛则在巅顶部位,或连于目系,治疗用药选用吴茱萸、藁本。如《丹溪心法·头痛》:头痛须用川芎,如不愈各加引经药。太阳川芎,阳明白芷,少阳柴胡……如巅顶者,宜藁本、防风、柴胡。” 柳孜致记忆力甚好,是以这些都还能清楚记得。

只听贺财说道:“开方前得先明攻补,你根据病人的一些表现,如满面红光、声高气粗而判为实证,选用攻法,这也没有太大的错误,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个病人是由于饮食不节而内伤脏腑,注意,是‘内伤’。”贺财在内伤二字上加重语气:“已经内伤了,却又怎么会是实证呢?”

柳孜致一震:是啊,已经内伤了,却怎的将之认为是实证呢?

贺财拿出一本书翻了翻后道:“《景岳全书·头痛》道:‘凡诊头痛,当先审久暂,次辨表里。盖暂痛者,必因邪气,久病者,必兼元气。以暂病言之,则有表邪者,此风寒外袭于经也,治宜疏散,最忌清降;有里邪者,此三阳之火炽于内也,治宜清降,最忌升散,此治邪之法也。其有久病者,则或发或愈,或以表里虚者,微感而发。……所以暂病者,当重邪气,久病者,当重元气,此其大纲也。然亦有暂病而虚者,久病而实者,又当因证而详察之,不可不执也。”

贺财所念的这一条是对其观点的补充,也让柳孜致对其不足有了清醒的认识:原来我不能对这个病的虚实做出正确的判断是因为不会切脉的缘故。黯然片刻,柳孜致道:“师傅,看来脉法很重要啊,不会脉法就不能明了疾病的虚实,这个病例就很典型,看来我的工夫还差得远啊。”

虽然在说话时柳孜致的脸上还带着笑,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笑实在勉强,贺财怎又看不出?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贺财鼓励道:“脉法确实很重要,但跟望、闻、问一样,也不是绝对的,在临床要做出正确的判断的关键还是在于医者本人,其余的都只能做一个参考。就好比我,对脉法一样的不精擅,但还是能对很多病做出正确的判断。”

“是吗?你也不懂脉法?”柳孜致精神一震,道:“我还以为只我一个人呢。”

贺财道:“脉诀看来每条都不长,但光记下来就很吃力,又如何去掌握?这十多年来,我竭尽所能也只掌握了三四种常见脉,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其实不只是你我,估计现在院校出来的学生都不会脉法吧。”说到这里,贺财语气一转,道:“但这对我看病的影响还不是很大。”

“是吗?”柳孜致问道:“少了脉法的帮助,应该很吃力的,师傅你是怎么做到的?”

“在读医案时偶能读到舍脉从症、舍症从脉的案例,可见脉之与症都不是绝对的,对于要如何把握真正的证,《内经》云:‘众脉弗见,众凶弗闻,外内相得,毋以形先’,要做到‘外内相得’,首先就要清楚‘内’是怎么回事。对于刚才所说的那个病人,你就是由于不清楚肝脏的特性而将其错误地判断为实证,不过,这都可以在今后逐渐补足。”

不清楚肝脏的特性?肝脏的特性不是《中医基础理论》上面的藏象学说吗?关于这些,自己可是记得很清楚的:肝为魂之处,血之藏,筋之宗。在五行属木,主升主动。生理功能:①主疏泄;②主藏血;开窍于目,在体合筋,其华在爪,在志为怒,在液为泪,肝与胆相表里。难道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嗯,其他的倒也看过,但不过是一点补充,比如,肝为刚脏,喜柔恶燥之类的。

柳孜致的问题似乎不出贺财的意料,贺财笑了笑,道:“还有一点,就是关于‘肝为刚脏的’。”

不待柳孜致提问,贺财又道:“肝为刚脏,意思就是说肝为一个比较有个性的脏器,它的生理特性要较其他脏腑有一些特殊,喜柔恶燥不过是从五行生克上面所阐发的一点:辛燥能克肝,所以肝脏喜柔恶燥,其他的,还有脏腑上的特性没有见著论述。”

“哦?”柳孜致好奇起来,原本的那点颓丧已不冀而飞。

“简单点说,肝脏就好比一个男人,如果你了解男人的特性的话,那么肝脏的特性也就清楚了。”

24.攻补之道

如果去问一熟妇男人的特性是什么的话,这个熟妇会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但这个问题如要让连恋爱都没有经历过的柳孜致回答的话,则显得太难。

贺财在说到这里时便起身去冲茶,师徒俩一人一杯,然后又找了首轻音乐来播放。

这也给了柳孜致思考时间。女人的共性,以前柳孜致没有考虑过,不过由进门时自己“原谅”贺财的经过来看,女人的气量有些小,一件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就可以让女人生气很久,女人又善于找台阶,一句很模糊的话就可以让女人当做道歉的话语——不过,这似乎对了解男人的特性没有帮助。看看眼前的贺财,在谈话时去营造轻松和谐的氛围,这恐怕是他的特色吧,但若要找到男人的共性,却不是一下能够做到的。

贺财慢悠悠地将事情做完,才在柳孜致的对面坐了下来,浅浅地抿了一口茶后,说道:“男人的特性是什么?一句话概括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贺财又道:“我的诊所近来的生意已大为好转,除了本地的病人外,世牟以及周边的县城也有人来观顾,虽然目前这些病人不是很多,但可以说是名声在外了。不过,你知道这名声是什么吗?”说到这里,贺财一笑:“那些外来的病人来看病的第一句话就是:‘贺医生,听说你治疗阳痿很厉害……’”

柳孜致“噗嗤”地笑了出来,笑过之后,脸蛋不由又红了起来。常在一些电线杆、旧围墙上见到一些江湖游医治疗阳痿不举、举而不坚之类的广告,没想到,贺财没有经过这类广告的宣传,名声却已远播。

贺财无奈地笑笑,道:“男人其实是很要面子的,生活中,说一个男人阳痿就是说一个男人不行,这必定会引起纠纷。那我这名声是怎么传出去的?这就是男人的面子问题作怪。在病情好转或痊愈之后,男人可以用一种饱经沧桑的语气说道:‘那几年,我怎么怎么的,那种感觉那种压力,你没有经历过就不知道……’,以扮深沉。但在那之前,阳痿绝对是一个男人最隐私的东西,他可以偷偷摸摸地去找江湖游医去小诊所,但就是不想去正规的医院,这为的是什么?就是怕遇见熟人,怕自己的‘不行’大白于天下,尽管到小诊所耗费了不少钱财而病无起色却也无怨无悔,这为的是什么?就因为面子观念作祟,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贺财接着说道:“肝是一个很有个性的脏,除了在风寒入本脏时表现出阴阳不相顺接的乌梅丸证与当归四逆汤证时表现出一点消渴、气上撞心等虚弱之症外,肝在人的五脏中几乎是横行无忌。比如,当情志不调伤及肝脏时,按说肝受情志所伤,理应表现一点受伤的样子,可是他不。在没受伤时还好好的一个脏器,在这时或是横逆乘脾,表现为腹痛泻泄的痛泻要方证;或是反侮肺金,而表现出上气咳逆、胸肋胀痛、口苦等症;或是肝气上逆、阻塞清窍,以致病人突然昏倒、不省人事的五磨饮子证;或是肝阳上亢,上扰清空,发为眩晕。肝为将军之官,这可不是白叫的,他禀承了将军的个性,有着侵略的天性,就算伤了,却还是要将面皮撑足,让别人也尝尝受伤的滋味。就是到了以虚命名的肝阴虚证,症状也是眩晕耳鸣、目涩干痛、胁肋疼痛、面部烘热、五心烦热,潮热盗汗、口干舌燥,或手足蠕动等,其中手足蠕动、胁肋疼痛、目涩干痛等是肝本脏的表现,但扰及心神以致五心烦热,却也是其骚扰之过了。总之,肝脏就像男人一样,当他顺风顺水时可以深沉如水不动声色,当他落魄不意时,却少有安顿之时,总是想着法子来证明自己。”

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也不是很生动,不过柳孜致没有闲心去理会,而是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道:“那你说那肝气乘脾的痛泻要方证是虚证还是实证?”

贺财奇怪地道:“我好像说得很清楚了,肝已受伤,自然是虚证了。”

柳孜致又问道:“那你说痛泻要方是用的攻法还是补法?”

贺财这时有些反应过来了:“是攻法。”

果然柳孜致又问:“为什么痛泻要方、五磨饮子可以攻,而我的那个高血压头痛的病人却不可以攻?”

贺财想都没想就答道:“就是前面张景岳说的那个‘病之久暂’与元气亏虚与否了。痛泻要方证虽然表现出肠鸣腹痛、大便泄泻、泻必腹痛这类让病人很难受看起来很痛苦的症状,但正由于病人的痛苦而及时就医,往往元气未伤,或者伤而经过药物调理后能够很快恢复;而你那个病人长期饮酒,导致肝肺两伤,这伤却是看不见病人也感觉不到的,嗜好喝酒的人怎么会觉得喝酒难受?所以,当病人发病就医时,虽然显现出声高气粗、红光满面的样子,其实却已虚弱之极,那满面红光不过是酒精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所致,就跟有些酒渣鼻一样,是假实之象。”

柳孜致“哦”了一声。

贺财道:“《伤寒论》上说桂枝证时,张仲景特意交代了一句:‘酒客不宜桂枝汤’,关于这句话,后人做了种种解说,其中比较一致的是认为,酒客嗜好饮酒,常多湿热蕴结,而辛能助热,甘能助湿,所以不宜桂枝汤。前贤喻嘉言说道:‘所以辛甘之法,遇此辈既不可用。则用辛凉以彻其热,辛苦以消其满,自不待言。’用辛凉以除辛热,用苦以制辛,这治法虽然有些想当然,但毕竟病人有外邪束表,尚不致谬误太远,而你用石膏、菊花加天冬、石斛以及白芍却是有些异想天开了。何以见得?你看,病人的病机是肝肺两伤,你用甘凉的天冬、石斛来生肺气,这没错,用白芍,白芍虽味薄力弱,也不算太差,但加上石膏、菊花之后,方意却大变,就好比两个本已受重伤的人,你却来扶助一个来打另一个,病人的病情不变化才怪呢。”

贺财说到柳孜致的痛处,柳孜致虽然机智灵变,这时却机智灵变不起来,而且,关于酒客不适宜桂枝汤的问题自己也没弄清楚,是否就是用父亲服用的那个方子便可?于是只好虚心问道:“那师傅你看,该怎么用药才好?”

贺财道:“中医的八纲辨证,阴阳表里虚实寒热中,在辨证用药时都要时时将五行学说引入,所以阴阳之后要加上五行,而在治疗用药时,所要时刻警醒的则是虚实二字。”

“孙子兵法云:‘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通俗的说就是:所以,在实际作战中运用的原则是:我十倍于敌,就实施围歼,五倍于敌就实施进攻,两倍于敌就要努力战胜敌军,势均力敌则设法分散各个击破之。兵力弱于敌人,就避免作战。所以,弱小的一方若死拼固守,那就会成为强大敌人的俘虏。”

“同样的,在制方的时候,随时要注意人体元气的虚实。”

“若是新病,元气未衰,或是邪盛正亦盛,自可一战而决之。比如,一个从没喝过酒的人,突然被逼饮酒而导致不适,这时如果将喻嘉言的治法用上,则未尝不可,当然,如果加上酸味药物,自然更加理想。”

“病得久了,元气耗伤,自然不适宜正面作战,所以攻伐之法就不适宜,而应该像孙子兵法所说的那样,‘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在用药时,首先选用的就是五行中所胜的味来入药,因为这样用药不会引起虚弱脏腑的气机变化,就比如辛已伤肺,就算没有伤及肝,依旧要先用酸,芍药甘草汤便是一例;如果已伤及肝,导致肝脏元气也虚弱了,则就只有两种组方方式:一种是酸+苦+甘的公式,以酸为君;一种是咸+酸+苦的组方方式,以咸为君。”

用攻法与用补法之前要注意虚实,这点柳孜致倒是明白,但贺财用孙子兵法来阐述攻补的道理让柳孜致印象深刻,听到这里,不由喃喃道:“攻补之道、攻补之道。”

贺财点头道:“攻补之道,就是虚实之道。”

25.降压联方、脏虚五方

接下来,贺财也没有再做什么长篇大论,直接进入了主题。

这两种组方方法就是曾说的脏虚的两种补法:一种是酸+苦+甘,一种是咸+酸+苦。如讨论实际药物的话,酸+苦+甘的组方宜用酸味的乌梅、山茱萸、金樱子,苦味的黄柏、知母、胡黄连、牛膝,加上甘味的天麻、钩藤、天冬,其中以酸味量重为君;咸+酸+苦的组方宜用咸味的鳖甲、牡蛎,酸味药物是乌梅、山茱萸、金樱子,苦味的黄柏、知母、胡黄连、牛膝,其中以咸味量重为君。

若是病人舌苔黄腻,大便秘结、下阴潮湿,则更易苦味药物,以黄芩、黄连、栀子加减;若是肝胆火盛,则以龙胆草、栀子化裁。若是病人头痛甚,则先服用咸+酸+苦的组合,苦味药物可加蔓荆子,若是眩晕为主,则可加石决明。若是病人夜寐不安,可于酸+苦+甘的组方中更易甘味药物,或直接加上首乌藤、合欢皮;若是病人阴虚之象显露,表现出手足发热、五心烦热等症,则甘味药物可以沙参、麦冬、枸杞等加减。总之,大法已定,余皆随症化裁,自由随心。

这两个方子可单独运用,更宜轮流递服,方名为降压联方。

这两个方组中都有清虚热、滋阴液之意,其来由却是辛伤肺伤肝的病机,酒性辛热,其伤肺伤肝的机制是耗伤二脏的气阴,故而出现肝阳上亢之头痛头晕、肺失肃降之便秘等症状,阴虚之象或未外显,却宜未病先防。

这两个方子中的药物基本来自镇肝熄风汤与天麻钩藤饮。之所以弃这两个方子不用,是因为这两个方子的组方用药药味过多,其理不甚明晰,在临床上虽有疗效,但却难以让人满意。

比如镇肝熄风汤,药用白芍、天冬、玄参、龟甲、赭石、川楝子、茵陈、龙骨、牡蛎、麦芽、牛膝、甘草。从制方之法看来,方中白芍味酸,龙骨、甘草、麦芽、天冬味甘,玄参、牡蛎、龟甲、赭石味咸,牛膝、川楝子、茵陈味苦,五味已占去其四,若是细看,龟甲味甘咸不论,但代赭石辛咸,这样一来,方子便五味齐全。本方原出自清代医家张锡纯所著《医学衷中参西录》一书,现代中医认为是治疗肝肾阴虚、肝阳上亢的代表方。张氏在制方时,从西医病机入手,而用药纯从药物功效入手,如“内中风证……西医名为脑充血证……是以方中重用牛膝以引血下行,此为治标之主药。复究病之本源,用龙骨、牡蛎、白芍以镇肝熄风。赭石以降胃降冲,玄参、天冬以清肺气,肺中清肃之气下行,自能镇制肝木……茵陈为青蒿之嫩者得初春少阳生发之气,与肝木同气相求,泻肝热兼能舒肝,实能将顺肝木之性使不抑郁。川楝子善引肝气下达,又能折其反动之力……

张锡纯为衷中参西的代表人物之一,从此方看来,盛名之下无虚士,张氏在此方中将西医的病机与中医时方派的药物功效论及引经报使论皆运入化境,而此方也确能解决部分临床问题。相形之下,这降压联方组合则大为见拙,其选药原则简单得不能简单,只需要在确定的药味的前提下,在相应的药味中挑选具有所需功用的药物,看起来是拼凑组合而来,但其组合后的功效丝毫不逊色于前者,甚至超出甚多。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降压对方紧紧的抓住了“辛伤肺”“辛伤肝”的病机,在方子中,先用酸味药物来制辛的过度辛开,然后再以苦味药物来消磨辛金的锐气,在补益之中却隐含五行克伐,便如钝刀割肉,这却是治疗内伤五脏的要诀。

历代对于肝脏的争议颇多,《医学衷中参西录·论肝病治法》中所载,在张氏之前,中医界多认为“木性条达,所以治肝之法宜以散为补”,张氏引用《金匮要略方论》的“见肝之病,当先实脾”,认为补脾即补肝,这却是黄芪能补益肝气的由来。《倚云轩医话》的“论肝无补法”中,也大略地阐述了这一意思。这两位较之前人要有所进步,想得要开阔,但可惜的是,未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半夏白术天麻汤便是遵循补脾这一思路。半夏白术天麻汤药用半夏、白术、天麻、陈皮、茯苓、甘草、生姜、大枣、蔓荆子,功能燥湿化痰,平肝息风,主治痰饮上逆,头昏眩晕,恶心呕吐。方中,半夏、陈皮、生姜、蔓荆子味辛,白术、茯苓、甘草、大枣、天麻味甘,用的却是甘辛相生之法,这本来也是治疗脏虚的法门之一,但却只能用于脾肺不足时的眩晕证,虽然同为“上气不足,脑髓为之不满”,但病机不同,于此却不相宜。

而天麻钩藤饮,药用天麻、钩藤、石决明、山栀子、黄芩、川牛膝、杜仲、益母草、桑寄生、首乌藤、茯苓。方中天麻、钩藤、首乌藤、杜仲、茯苓味甘,栀子、牛膝、黄芩、桑寄生味苦,益母草味辛、苦,石决明味咸,其组合方式为苦甘+咸。功用:平肝息风、滋阴清热。本方源自《中医内科杂病证治新义》,用于“高血压,头痛,晕眩,失眠”,适用于肝阳上亢、肝风内动所致的头痛眩晕,耳鸣眼花,口眼歪斜,舌强语謇,或半身不遂,舌红,脉弦数等。用制方之法来拆解分析:方中用了苦甘辛咸四味,但益母草量轻为反佐,总的看来,这个方子用了苦+甘+咸的组合,属于攻伐之法,取意于“实则泻其子”,泻的是心之火。但由病机看来,本病似实还虚,所以,“方中天麻、钩藤平肝息风清热;石决明平肝潜阳;牛膝补肝肾,引血下行;山栀子,黄芩清热;杜仲、桑寄生补肝肾;益母草活血;首乌藤养心安神、通络;茯苓宁心安神,健脾补中。上药合用,共奏平肝息风,养阴清热之效。”这类方解都是一相情愿,虽然按药物的效用来说,似乎应该如此,但实际却已离题万里。在临床上,这个也属于常用方之一,之所以没引起病人病情变化,是没有达到能引起脏器冲突的和解法这条件,而能起到一定的降压作用,实在是方子中所选用的天麻、钩藤、石决明以及首乌藤、杜仲、茯苓、栀子、牛膝、黄芩、桑寄生等药物的功效。

这正是:制方病机未明,却胜在用药贤明。

虽然,这降压联方说的是长期饮酒所导致的肝阳上亢证,但其他的,或是情志不调,或是饮食不节,或是长期吸烟等所导致的辛伤肺从而出现的肝阳上亢却一并适用,不必拘泥。这也是中医异病同治的特色。

贺财侃侃而谈,说了一大堆,柳孜致也在笔记上写了一大篇。

贺财说完之后便点上一支烟,中间又喝了几口茶,足有一支烟的工夫,贺财才道:“觉得怎么样?有什么不清楚的?或是觉得不对的?”柳孜致这才明白他是为了留给自己一点思考时间。

可是,在这一个多小时的谈话中,贺财说到的东西包含的信息实在是够多的,这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消化,却是难以一下提出什么问题来。柳孜致思量一阵,才期期艾艾说道:“好像一下子没理出个头绪,师傅你先说的肝脏的特性我还没完全消化,后面说的脏虚联方我倒能理解,你剖析的那三个方子我也完全赞同……总之,师傅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啊,够赞的!”

好像没有人说“师傅要哄”这四字真言,可是,《鹿鼎记》中韦小宝的“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不二法门却让柳孜致上了心,此时便用了出来。

贺财故意逗她道:“哦?够赞是什么意思?”

柳孜致道:“意思就是很厉害啦。”

贺财哈哈道:“谢谢夸奖。”

柳孜致趁机道:“真的,师傅啊,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简直是勇敢与智慧的化身,睿智与锐利共存。你就像一个洞明世事的长者、一个笔削春秋的吏官,中医的理论缺陷在你如炬的眼中无所遁形,病人的痛苦在服用你的药后迎刃而解……我对你的景仰就像那滔滔的江水……”

柳孜致还要继续说下去,贺财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别贫了,有什么问题就说,没什么的话,今天的问题就到此结束。”

“我是说真的。”虽然是玩笑之语,但发自内心的佩服还是有的。见贺财不欲在这个问题纠缠,柳孜致便问起趁着说话的时间想到的一点东西,于是面带笑容地道:“师傅,我还真有个问题。”

贺财清了清嗓子,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

“你说到咸+酸+苦的组合是取意‘虚则补其母’,所以能够补肝虚,但这个组合同时适用于肾虚,对不对?”见贺财一本正经地点头,柳孜致轻掩小口,眼中流露着笑意:“那么,这是不是中药方剂的双向调节作用,所以才有着同病异治、异病同治的说法?”

“嗯。这个问题有意思。”贺财沉思半晌后,方道:“这就好比一刃双锋,每一个方子,除了在立方之时针对病机而具有的方意外,根据五行生克,还能发挥一点相应的作用,就像天麻钩藤饮,虽然用的是苦甘+咸的攻肾之法,但也有‘实则泻其子’的寓意在其中,虽然肝阳上亢多不是肝实证,但由于其中药物的选用适宜,还能起到一定的降压作用。像这种情况还有很多,以后有机会再与你讨论。”

柳孜致脆生生说道:“好啊。”柳孜致其实对贺财的答案不太满意,贺财这人,除了有点啰嗦外,还有点……怎么说呢,就好比相声演员的抖包袱,他先是透露一点让你感兴趣的东西,但却不多说,就这样挑逗着你,让你欲罢不能!对,是挑逗!柳孜致简直有些咬牙切齿了。

贺财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经过刚才的一番思索,贺财已忘了摆出师长的样子,这时的他,也不过是一个很平凡、很随和的中年人。

“没有了。”柳孜致说完叹了一声,道:“原以为中医理论中的缺陷与漏洞太多,于是就想不通中医怎么就能延续这么多年的传承,原来却是外感与内伤的问题。”

贺财点头道:“在过去,一个好的中医大夫其实是一个全科医生,要看的病情包括内外妇儿各科,要面对各种常见病与疑难病,就难免在理论认识上有所混淆,不像现在,外感急病基本在门诊解决,住进医院的多是长年久病,这就易于区分外感与内伤,然后针对其不同之处做出辨证与治疗。”

在讨论那个高血压头痛的病人时,两人颇有默契地没有提到病人头痛的部位。如从头痛部位来说,病人所痛的头后部属于太阳经,根据引经报使说,药物选用时便要用蔓荆子、川芎,蔓荆子倒还罢了,川芎味甘辛,于病人的病情不太合适。想到川芎的甘辛,柳孜致又想到一个问题,便道:“师傅,你说白芍味薄力弱,是不是因为白芍的味苦、酸、甘,因为其味多而驳杂,所以力弱?”

在五味中,辛甘(淡)属阳,酸苦咸属于阴,除了这些,还在一些医书上见过类似的句子:大黄味厚力强,当时只以为是大黄的气味,却没往五行上面去想。

贺财那种赞赏的眼光又来了:“对,药物的药味单一就能精专,所以力强,药味驳杂,其力泛散故弱,这应该是辨识其药力的一个方法。另外,还可看该药的其他味与主味之间的关系,比如,赭石,其味辛咸,其味在五行中是相生的,又由其是矿质药,所以重镇之力强;而白芍,其味味苦、酸、甘,其中本身就有味的冲突,所以便偏于泻偏于利。”顿了顿,贺财补充了一句:“一家之言,也不知道对不对。”

柳孜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道:“不会啊,我觉得你的这种方法很好。”

贺财道:“是吗?”

柳孜致拿了坤包站起身来,一边道:“师傅,说真的,我到现在还没觉得你这套理论有什么缺陷。”说着将贺财的肩膀一拍,大大咧咧地道:“好啦,师傅你继续加油,我也回去继续练功,哪天我们师徒携手,也在江湖上打出一片天地来。”

柳孜致这动作以前也有过。这却是现代女孩注重男女平等的表现,但作为男人,还是得明了这是女孩的专利,她可以不注重男女之别来亲昵地拍你的肩膀,但你就不能随意去做相同的动作。

以前贺财的表现也不错,但今天却有些反常。

贺财在柳孜致说话时立起身来,等柳孜致说完了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一边说道:“真的?那就好。以前也曾和同事讨论过这些东西,同事话还没听完就打击我说是空想,唉,我就觉得你的悟性不错,很多东西一点就透,我就希望你能学得深一点,好找出我这理论的不足之处,然后去完善它。”

贺财的动作吓了柳孜致一跳,待见他说话时的神色中没有轻佻的成分在内,便由着他握着,等他说完。说真的,贺财的表情,就好像以前看国产电影中所演的那些地下党员,在回到后方时,握着领导的手涕泪的样子。柳孜致忍着笑意,等贺财说完了,却又有几分怜悯。贺财这人也算一肚子才学吧,却一直难以施展抱负,估计是憋屈得久了,才会有这样失常的表现。于是真诚地说道:“师傅,我们一起共勉吧……不过,师傅,你怎么流了口水耶?”

贺财一怔,连忙松了手去擦,一边连道:“怎么会?怎么会?”见柳孜致在那里抿嘴轻笑,这才醒觉起来,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意外,纯属意外。”

柳孜致笑道:“没关系的。”见贺财还是很尴尬的样子,柳孜致便道:“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再见。”说毕,扬起小手摆了摆,笑了一下,回头就走。

贺财等柳孜致走得几步了,在后面叫了一声:“小柳……那个悟空,这治疗脏虚的法子你一定要引起重视,内伤病林林种种,却难出这五法之外,以后遇上病人千万要记得这五法五方。”

贺财这是以为柳孜致生气了会很久不来,才刻意做的交代?柳孜致颇为好笑地点头,道:“好的,谢谢你,师傅。”

26.反刍

既然贺财认定自己会有一段时间不会去,那就干脆等一段时间再去吧。

这倒不是柳孜致又有了什么让自己惊喜莫名的发现,反倒是有点茫然找不到头绪的样子。

贺财的一番话说完就罢,可有些东西却不会就此完结,他会在你的头脑中生根,会发出枝丫来。

众脉弗见,众凶弗闻,外内相得,毋以形先——这是说外在的“症”是次要的,纵然这“症”是多么明显多么典型,也不要轻易下结论,还是要与病机与脏腑相参合。

但见一症便是,不必悉具——这是说,在病机清楚的情况下,见到某个很明显的症便可诊断为某个证。

攻补之道其实就是虚实之道!

阴阳五行学说是中医的理论基础,五行对五味则是中医临床基础!

制方的奥秘其实就是五味与五行生克学说的结合!

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和之。余脏准此——这是脏虚的用药原则。

母子一方声威壮,原是势弱需要帮——这是脏实的制方办法。

凡诊头痛,当先审久暂,次辨表里。盖暂痛者,必因邪气,久病者,必兼元气——这是说,病有外感内伤,外感的发病急病症重但正气不虚,可用攻法,内伤的病程长病症倒不一定很重很典型,最好慎用攻法。

历代中医的理论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关键是要将其在外感与内伤的混淆处弄清楚。

慎和五味,五脏安和。中医就是调和五味使之中正平和。

药力的强弱在于药味,味单一者力强;其次又得看该药的余味,如余味相生,则力强偏补,相克则力弱偏泻。

辛能伤肺,辛能补肺。

东方生风,风生酸,酸生肝。

《伤寒论》其实就是讲的肝病?

肝其实是有补法的,历代以升散为补是错误的。

肝为刚脏,性喜柔而恶燥——这是从五行相克的角度来阐述的肝性。那么,肝性条达,恶抑郁呢?这是从情志入手谈肝性吧?悲为肺志,肺属金,金克木,故肝性条达恶抑郁。这两句话其实说的是一个意思。

酒客不宜桂枝汤,是因为酒性辛热,酒客长期嗜酒,导致辛伤肺的病机,所以不适宜再服用桂枝汤。历代中医认为酒能助湿,这也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一定是嗜酒的人舌苔黄腻,但这舌苔是外症,却只能作为参考。

酒精性肝硬化是辛伤肺之后又伤肝的病机。

辛未伤肝,可用芍药甘草汤,辛已伤肝,适宜补肝敛肺汤。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补肝敛肺汤的组方其实是酸+苦+甘的肝虚补法。

降压联方中,也有酸+苦+甘的组合,贺财的意思是,不要因为换了一两味药物而不认识它了。

肝能帮助肺来行水道,这是因为其酸收之性能帮助肺的肃降,酸能润燥,也是由此而来,并不仅仅指甘润之法、辛润之法。

酸润之法,能用于治疗肠燥便秘,这是因为肺失肃降的病机导致,其中有肺与大肠相表里的辨证观;用补肝敛肺法来治疗鼻炎,这是因为鼻为肺窍。

肝阳上亢是因为辛伤肺的病机,贺财说道,降压联方不仅仅用于长期嗜酒所导致的血压增高,还可用于长期吸烟、长期情志不调、长期饮食不节的病人;然后又说,肝的特性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尽管很虚弱了,却要表现出很强悍的模样,当虚象外露,表现出五心烦热、手足心热、盗汗等阴虚证时,降压联方中要加入甘凉滋阴的药物;而在少气懒言、短气不足以息时,则用红参、黄芪以补气——由此可见,除了内在的“辛伤肺”而导致的阴液耗伤、虚阳上亢的内证外,湿热下注、肝胆湿热、肝阴亏虚、肝气不足等外证不过是其病程发展中的不同表现,所以,在基础方拟定之后,根据外证的不同而加减,灵活运用——这就是“内外相得,毋以形先”了?

内伤病林林种种,却不离脏虚五法?

辛甘化阳、酸甘化阴,这句话的理解除了从五行生克的角度来理解,因为甘辛相生故而化阳、酸甘相克而化阴以外,还有什么更深层的内涵?

这段时间,柳孜致的脑海中会时不时地冒出类似的一些句子来,有时候,脑子里是静了,而柳孜致却又不自觉地找出个问题来思考,就这样,或是主动的,或是被动的,大脑就会随着这些句子思索起来。这些问题,有些是已经理清头绪的,而有些则是矛盾着正待寻找答案的。已经有了头绪的,过一过也便罢了,而那些正待解决的问题,却会在脑中颠来倒去地闹腾,这情形,就好比欧阳锋逆练了九阴真经,却叫人欲罢不能。

打电话给贺财说起,贺财说武侠小说中常有这种情形,这是“瓶颈”将破功力大进的表现。柳孜致知道这是玩笑,不过,能多想一想专业上的东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便由得他了。

不过,对于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很让人苦恼的。柳孜致将手头有限的资料翻了个遍,又将《医学衷中参西录》的相关内容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答案。

了无头绪之下,便到网上看看。到百度里输入“五味对五行”的字眼,搜索到的词条除了用中医基础理论分别解释外,将之联合起来的却是没有,有的条目之后附言道:中医理论用五行对五味便已显出其理论的局限性,应该从其他角度来想想办法;药物的归经是一个很好的出路,现代西医的成分与功用的研究办法应该是更好的解决办法。诸如此类的,对柳孜致没有什么帮助。

更有一条比较从根本上否定中医基础理论的,标题为:标榜用“阴阳” “五行”来治病者是假的。作者为南京中医药大学的干祖望。其人说道:因为“阴阳”事实上与中医真正的学术理论没有切肤关系。“五行”是中医两个“统一”(另一个是人与周围环境的统一)的人身五脏统一的工具,一到临床上没有人取用的。假中医正不懂中医,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对门阿二不曾偷”的手法。柳孜致找到相关文章读了一下,原来该文说的是鉴别真假中医的方法,其中另有一条说道:言必用某方治某病者,假中医的表现之一。

柳孜致哑然失笑。贺财的降压联方用来降压,这不是假中医嘛。

一时兴趣之下,柳孜致又找了几段中医论坛看了看,在《伤寒论坛》上,见到一句更牛的话:“中国传统文化有90%是糟粕,看看中医就知道了。”说这话的是何祚庥,中科院院士,粒子物理、理论物理学家。论坛中,驳斥这句话的大有人在,其出发点或是从何祚庥的本质工作出发,认为其是外行评内行,或是认为其断然抹杀中医数千年来治病救人的功绩,着实不该,等等。

对于这些争议,柳孜致却没有参与的兴致。如是在见到贺财之前,柳孜致会跟论坛上的同行一样,一方面对中医茫然而找不到头绪;另一方面,出于对中医的盲目的信任与崇拜,必然会加入进去。但现在么,柳孜致则油然而生了一股优越感:有必要跟他一般见识吗?跟夏虫语冰事,何必呢。

打电话跟贺财说起,贺财呵呵笑道:“你这是站在高岗上的觉悟啊。”而对于柳孜致上百度的行为,贺财说道:“《地雷传说》上有一句话:‘这是个到处都可以买到《九阴真经》的幸福年代,郭靖们再也不会视江南七怪为天人,可以随时收看华山论剑的现场直播,郭嵩阳可以边磨着铁剑边通过流体力学软件分析小李飞刀的飞行轨迹和速度。’不管是百度也好,你搜罗来的中医书籍也好,不管是药物的归经,或是现代的成分功效论,只要是你觉得对你的临床有帮助的,你都可以去尝试着吸收与运用,博采众长,这没什么。”

贺财这句话说得很好,博采众长,这确实是个理想中的境界,可是容易吗?诚然,张锡纯确是未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但要做到更进一步,却是如此得艰难!前人在手头资料有限咨询不发达的情况下,仅凭一个人冥思苦想,或是因为所受局限太多,到如今了,这么多的《九阴真经》,如此方便快捷的百度搜索,能成名成家者几许?更多的不过是在缘木求鱼啊。

缘木求鱼,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打死我也不要再回到那种情形。

现在想起来,虽然拜师了,但真正跟贺财学的时间不多,但就这么点时间竟也接触这么多东西,反思了这么多东西,柳孜致不由感触良多。

缘木求鱼,方向不对。既然我已经找到了水,那么我还有理由放过吗?

第一次,柳孜致对自己的好强个性产生了怀疑。

我想,拜师跟师就得有拜师跟师的样子。

26.反刍

既然贺财认定自己会有一段时间不会去,那就干脆等一段时间再去吧。

这倒不是柳孜致又有了什么让自己惊喜莫名的发现,反倒是有点茫然找不到头绪的样子。

贺财的一番话说完就罢,可有些东西却不会就此完结,他会在你的头脑中生根,会发出枝丫来。

众脉弗见,众凶弗闻,外内相得,毋以形先——这是说外在的“症”是次要的,纵然这“症”是多么明显多么典型,也不要轻易下结论,还是要与病机与脏腑相参合。

但见一症便是,不必悉具——这是说,在病机清楚的情况下,见到某个很明显的症便可诊断为某个证。

攻补之道其实就是虚实之道!

阴阳五行学说是中医的理论基础,五行对五味则是中医临床基础!

制方的奥秘其实就是五味与五行生克学说的结合!

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和之。余脏准此——这是脏虚的用药原则。

母子一方声威壮,原是势弱需要帮——这是脏实的制方办法。

凡诊头痛,当先审久暂,次辨表里。盖暂痛者,必因邪气,久病者,必兼元气——这是说,病有外感内伤,外感的发病急病症重但正气不虚,可用攻法,内伤的病程长病症倒不一定很重很典型,最好慎用攻法。

历代中医的理论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关键是要将其在外感与内伤的混淆处弄清楚。

慎和五味,五脏安和。中医就是调和五味使之中正平和。

药力的强弱在于药味,味单一者力强;其次又得看该药的余味,如余味相生,则力强偏补,相克则力弱偏泻。

辛能伤肺,辛能补肺。

东方生风,风生酸,酸生肝。

《伤寒论》其实就是讲的肝病?

肝其实是有补法的,历代以升散为补是错误的。

肝为刚脏,性喜柔而恶燥——这是从五行相克的角度来阐述的肝性。那么,肝性条达,恶抑郁呢?这是从情志入手谈肝性吧?悲为肺志,肺属金,金克木,故肝性条达恶抑郁。这两句话其实说的是一个意思。

酒客不宜桂枝汤,是因为酒性辛热,酒客长期嗜酒,导致辛伤肺的病机,所以不适宜再服用桂枝汤。历代中医认为酒能助湿,这也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一定是嗜酒的人舌苔黄腻,但这舌苔是外症,却只能作为参考。

酒精性肝硬化是辛伤肺之后又伤肝的病机。

辛未伤肝,可用芍药甘草汤,辛已伤肝,适宜补肝敛肺汤。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补肝敛肺汤的组方其实是酸+苦+甘的肝虚补法。

降压联方中,也有酸+苦+甘的组合,贺财的意思是,不要因为换了一两味药物而不认识它了。

肝能帮助肺来行水道,这是因为其酸收之性能帮助肺的肃降,酸能润燥,也是由此而来,并不仅仅指甘润之法、辛润之法。

酸润之法,能用于治疗肠燥便秘,这是因为肺失肃降的病机导致,其中有肺与大肠相表里的辨证观;用补肝敛肺法来治疗鼻炎,这是因为鼻为肺窍。

肝阳上亢是因为辛伤肺的病机,贺财说道,降压联方不仅仅用于长期嗜酒所导致的血压增高,还可用于长期吸烟、长期情志不调、长期饮食不节的病人;然后又说,肝的特性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尽管很虚弱了,却要表现出很强悍的模样,当虚象外露,表现出五心烦热、手足心热、盗汗等阴虚证时,降压联方中要加入甘凉滋阴的药物;而在少气懒言、短气不足以息时,则用红参、黄芪以补气——由此可见,除了内在的“辛伤肺”而导致的阴液耗伤、虚阳上亢的内证外,湿热下注、肝胆湿热、肝阴亏虚、肝气不足等外证不过是其病程发展中的不同表现,所以,在基础方拟定之后,根据外证的不同而加减,灵活运用——这就是“内外相得,毋以形先”了?

内伤病林林种种,却不离脏虚五法?

辛甘化阳、酸甘化阴,这句话的理解除了从五行生克的角度来理解,因为甘辛相生故而化阳、酸甘相克而化阴以外,还有什么更深层的内涵?

这段时间,柳孜致的脑海中会时不时地冒出类似的一些句子来,有时候,脑子里是静了,而柳孜致却又不自觉地找出个问题来思考,就这样,或是主动的,或是被动的,大脑就会随着这些句子思索起来。这些问题,有些是已经理清头绪的,而有些则是矛盾着正待寻找答案的。已经有了头绪的,过一过也便罢了,而那些正待解决的问题,却会在脑中颠来倒去地闹腾,这情形,就好比欧阳锋逆练了九阴真经,却叫人欲罢不能。

打电话给贺财说起,贺财说武侠小说中常有这种情形,这是“瓶颈”将破功力大进的表现。柳孜致知道这是玩笑,不过,能多想一想专业上的东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便由得他了。

不过,对于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很让人苦恼的。柳孜致将手头有限的资料翻了个遍,又将《医学衷中参西录》的相关内容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答案。

了无头绪之下,便到网上看看。到百度里输入“五味对五行”的字眼,搜索到的词条除了用中医基础理论分别解释外,将之联合起来的却是没有,有的条目之后附言道:中医理论用五行对五味便已显出其理论的局限性,应该从其他角度来想想办法;药物的归经是一个很好的出路,现代西医的成分与功用的研究办法应该是更好的解决办法。诸如此类的,对柳孜致没有什么帮助。

更有一条比较从根本上否定中医基础理论的,标题为:标榜用“阴阳” “五行”来治病者是假的。作者为南京中医药大学的干祖望。其人说道:因为“阴阳”事实上与中医真正的学术理论没有切肤关系。“五行”是中医两个“统一”(另一个是人与周围环境的统一)的人身五脏统一的工具,一到临床上没有人取用的。假中医正不懂中医,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对门阿二不曾偷”的手法。柳孜致找到相关文章读了一下,原来该文说的是鉴别真假中医的方法,其中另有一条说道:言必用某方治某病者,假中医的表现之一。

柳孜致哑然失笑。贺财的降压联方用来降压,这不是假中医嘛。

一时兴趣之下,柳孜致又找了几段中医论坛看了看,在《伤寒论坛》上,见到一句更牛的话:“中国传统文化有90%是糟粕,看看中医就知道了。”说这话的是何祚庥,中科院院士,粒子物理、理论物理学家。论坛中,驳斥这句话的大有人在,其出发点或是从何祚庥的本质工作出发,认为其是外行评内行,或是认为其断然抹杀中医数千年来治病救人的功绩,着实不该,等等。

对于这些争议,柳孜致却没有参与的兴致。如是在见到贺财之前,柳孜致会跟论坛上的同行一样,一方面对中医茫然而找不到头绪;另一方面,出于对中医的盲目的信任与崇拜,必然会加入进去。但现在么,柳孜致则油然而生了一股优越感:有必要跟他一般见识吗?跟夏虫语冰事,何必呢。

打电话跟贺财说起,贺财呵呵笑道:“你这是站在高岗上的觉悟啊。”而对于柳孜致上百度的行为,贺财说道:“《地雷传说》上有一句话:‘这是个到处都可以买到《九阴真经》的幸福年代,郭靖们再也不会视江南七怪为天人,可以随时收看华山论剑的现场直播,郭嵩阳可以边磨着铁剑边通过流体力学软件分析小李飞刀的飞行轨迹和速度。’不管是百度也好,你搜罗来的中医书籍也好,不管是药物的归经,或是现代的成分功效论,只要是你觉得对你的临床有帮助的,你都可以去尝试着吸收与运用,博采众长,这没什么。”

贺财这句话说得很好,博采众长,这确实是个理想中的境界,可是容易吗?诚然,张锡纯确是未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但要做到更进一步,却是如此得艰难!前人在手头资料有限咨询不发达的情况下,仅凭一个人冥思苦想,或是因为所受局限太多,到如今了,这么多的《九阴真经》,如此方便快捷的百度搜索,能成名成家者几许?更多的不过是在缘木求鱼啊。

缘木求鱼,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打死我也不要再回到那种情形。

现在想起来,虽然拜师了,但真正跟贺财学的时间不多,但就这么点时间竟也接触这么多东西,反思了这么多东西,柳孜致不由感触良多。

缘木求鱼,方向不对。既然我已经找到了水,那么我还有理由放过吗?

第一次,柳孜致对自己的好强个性产生了怀疑。

我想,拜师跟师就得有拜师跟师的样子。

28.结石效方(1)

前人道:“医不贵能治病,而贵于能治难病;病不贵于能验医,而贵于能验真医。”

其实,在小病的治疗之中也隐藏着很深刻的东西,只看你是否能发现,于“我能之,人亦能之”“我能治之,人亦能治之”的小病之中领悟医道的玄妙。若说贺财有过人之处的话,这过人之处也只在于比一般人想得深一点,“故必有非常之人,而后可为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医,而后可疗非常之病”,这“非常之人”“非常之医”应该就是那种敢想、多想,就是那种能大胆设想、小心求证的医生了。倘若小病都理不清药不效,又谈何医大病?治大国如烹小鲜,倘若用之言医,要像“烹小鲜”一样疗大病,至少小病要拎得清吧。

胆结石是临床很常见的疾病吧。对于胆结石,在医院里的治疗,症状轻一点的,给一点消炎利胆片、熊去氧胆酸片之类的,再加一点抗炎药;症状重一点的,通常是抗炎,打几天点滴(输液),将临床症状解除便算痊愈——这是保守治疗的方案,但这样治疗通常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病人没有症状并不代表结石就没了,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病人在一餐饱食之后,这结石又作起怪来。要想从根本上解决,就得接受外科手术治疗。

不过,这常识在柳孜致拜师贺财十余天之后被打破。

四月六日,贺财中医门诊来了个胆结石病人。

这病人是一女性,六十多岁,在十余年前即已查出有胆结石,平时多服用头孢氨苄胶囊和消炎利胆片。患者的丈夫说道,头孢氨苄胶囊每次4粒、消炎利胆片每次6片,抓在手里都有一捧了。尽管这样,这胆结石还不时发作,小发作时,吃这两种药物还能缓解,大发作时,右胁肋下疼痛难忍,寝食难安,须得输液方能缓解。这一次发病已有8天,在红十字会医院输液1周无好转,本来准备做手术来彻底根治的,但夫妻二人几番商议后,又觉得手术风险太大,最后决定吃点中药试试。

病人面呈痛苦状,诉右胁肋处疼痛,并在按诊时呼痛。伴随症状有恶呕,不时呕吐清稀痰涎,心慌,但脉搏心率和听诊正常,大便正常,小便略黄,舌淡苔薄,脉弦。病人带来的门诊病历上附的资料比较详细,B超、化验、心电图都有。柳孜致看了一下,B超显示为胆囊泥沙样结石。化验:血象稍高,肝、肾功能正常。心电图检查正常。

这病按《中医内科学》所说,当辨证为胁痛证,方药有疏肝理气的柴胡疏肝散、补气滋阴的一贯煎、清利湿热的龙胆泻肝汤、活血化瘀的旋覆花汤。

这例病人,说典型也很典型,右胁肋疼痛,这证就是典型的胁痛证,但要将之辨为何证型就有些难了。考虑病史颇长,瘀血停着致病的可能比较大;肝胆湿热型呢,除了呕吐痰涎外,没见到口苦、舌苔黄腻之类的湿热征象,另外,病人长期服用消炎利胆片,消炎利胆片的组方以穿心莲、溪黄草、苦木等,以清利湿热为主,倘若是肝胆湿热,这湿热应早就清了;同时,病人也没有手足心发热之类的阴虚之象。

若要用药的话,考虑到长期服用消炎利胆片,消炎利胆片既以清利为主,取的是实则泻其子的原则,其功与龙胆泻肝汤类似,其病机认识还是建立在肝实证的基础上的,若反其意而为之,以肝虚立法,方用补肝敛肺汤,不知行也不行。通常看来,酸味药物因为其收涩作用而被临床所排斥,在感冒这类感受外邪的疾病中更是如此,倘若本病是湿热型的话,会不会因此而加重病情?

正想着,贺财那里已把方子开好,柳孜致接过单子一看,只见单子上写着:乌梅60克,山茱萸100克,黄芩10克,柴胡10克,龙胆草10克,知母10克,天花粉15克,红参6克,黄芪10克,果然是补肝敛肺汤!

虽说中医诊病用药得参看地域、气候与饮食习惯,但像贺财这样另类的用药却是少见,对于这张处方,柳孜致只有保留意见的份,只待病人复诊时再行判断得失。

好在这位病人是末名县人,住地不远,而贺财也只开了两副药,所以,疗效在第三天就反馈过来了:病人在服用第一副中药后,呕吐痰涎的症状就解除了,右胁肋疼痛也大为好转。病人的丈夫在述说时显得有些兴奋,说从没吃过效果这么好的药,然后连连说道中药不错、中药不错。

既然效果不错,接下来自然是守方继续服用了。

拣罢了药,柳孜致心下尚有些忐忑,病人虽然情况有所缓解,但难说这不是病进之象。第三次复诊时,病人还是说服用药物后感觉很舒服,柳孜致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事情还没结束。让柳孜致更惊奇的是,病人在服完第八副药之后,自觉情况不错,便到医院复查了一次,检查的结果让人意外:B超竟然显示没有结石!老夫妻俩怕县里的机器有问题,在家中商议一番后,又跑到上级医院复查,可彩超的结果还是一样!

等病人走了之后,柳孜致还是不敢置信,见贺财收拾好药柜后又若无其事地去上网,柳孜致忍不住了问道:“简直不敢相信啊,师傅!”

贺财“唔”的应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脑,漫不经心地道:“你说什么?”

柳孜致欣喜地道:“结石啊,结石竟然不见了,不见了啊!”

贺财道:“是吗?”

柳孜致对贺财的态度大为不满,怎么说呢,就好比热心肠碰冷屁股。柳孜致气上心来,跑过去摇晃着贺财,大声喊道:“结石不见了,结石不见了啊,怎么可能?师傅你是怎么做到的?”

贺财的身子前后摇晃着,木纳地应道:“结石?什么结石?”眼见柳孜致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了,贺财这才忍俊不禁地道:“哈,哈哈,结石不见了。”

柳孜致跟着笑了两声,觉得贺财有些不对劲,待贺财笑过了,这才冷声道:“师傅,你原来也这样高兴的啊。”贺财道:“眼看着自己的病人好了,能不高兴吗?”话一说完,脸上又露出笑容来。柳孜致道:“师傅是第一次用补肝敛肺汤治疗胆结石吧?”贺财笑着答道:“是啊,怎么?”柳孜致道:“没什么。”原本放开了的手却又放上贺财的肩头并用力摇晃起来,一边道:“你明明心里很高兴,却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你戏弄我啊。”贺财很配合的 “哎哟”“哎哟”的咋呼着,一边喊着:“师傅的骨头散架了。”

等柳孜致解气地坐下时,贺财才解释道:“这样治结石,我确实是第一次,刚才我是在重温一下辨证思路。”柳孜致气道:“重温辨证思路?别人跟你分享成功的喜悦都不理会?你简直不把我当你徒弟。”贺财做无辜状,道:“我真的是没注意。”柳孜致气呼呼地看着贺财,道:“算了,只要你解说一下你的辨证思路我就原谅你。”贺财道:“真的?”柳孜致道:“要说就快说,不说就算了。”贺财忙道:“我说我说。”

对胆结石,贺财多年前在中医外科实习时,老师对此病的描述是“湿热内蕴肝胆,煎熬津液,久而成石”,方药宜龙胆泻肝汤化裁。不过这是应病历书写要求而着,实际上,病人是没有中药治疗的。而对于血瘀导致结石、气滞导致结石、阴虚导致结石的辨证就欠奉了。

开始行医后,贺财对胁痛的几种证及药都有过运用,但疗效欠佳。也尝试过自己辨证分析其形成的机制,但始终难以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想想,好端端的,胆汁由肝脏分泌进胆囊还是液体,但怎么进了胆囊后就成结石了呢?后来我进了外科,结石病人见得多一些,见到一些肝内胆管结石的,想到结石或许在进入胆囊前就已经形成,但还是解释不了结石的成因。”

“后来呢?”柳孜致靠在柜台上,两手撑着两腮,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贺财。如教材上的解释能行得通的话,这结石应该就不会这么让人头痛了。

“后来,我又查了一下西医对结石形成机制的推断,不过也难以找到头绪。”

西医认为胆结石有十大诱发因素:①经常喜欢吃高糖、高胆固醇、高脂肪饮食;②患胆道寄生虫病者,如蛔虫、肝吸虫病等;③女性激素增高者;④肥胖及体力活动减少者;⑤胆囊及胆道感染者;⑥身患某些疾病,如糖尿病、肾炎、甲状腺功能减退症、溶血性疾病等;⑦长期服降血脂药物,如安妥明、烟酸;⑧长期精神紧张、抑郁;⑨遗传;⑩手术,如迷走神经切断术,破坏了胆囊的排空功能;小肠远端广泛切除术,引起胆盐的肝—肠循环障碍等。

柳孜致专心地听贺财说起西医对结石形成诱因,心里迅速地分析起来:①喜欢吃高糖、胆固醇、高脂肪、高糖味甘;胆固醇、高脂肪难以用味来分类,不过中医认为脾主肉,还是归于脾;五行中,甘酸相克,那么,这一条说的就是甘伤肝。②寄生虫这一条,寄生虫寄居于肝胆,影响肝的功能,这也是肝伤。③激素增高,这不好用中医归类辨证。④肥胖这条同第一条分析。⑤胆囊及胆道感染者,肝胆为表里,胆伤累及肝。⑥糖尿病、肾炎……这不大好辨证。⑦长期服用降脂药……如果说脂肪归脾,长期服用降脂药物,这不是助肝么?不过长期服用的话,是否会导致肝伤?酸能补肝,也能伤肝,这一条至少在长期服用烟酸的患者上能适用。⑧情绪……情志致病,长期抑郁,抑郁为肺志,长期抑郁导致肝木不舒。⑨遗传,不好分析。⑩手术这条同第二条。西医对结石诱因的推导用中医的眼光来看,十条倒有八条提示为肝伤证,贺财怎么就说没找出头绪呢?

“后来,我对制方之法有所了解之后,再回头来看结石形成的机制,就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贺财说到这里,眼睛看着柳孜致,点了点头,有种尽在不言中的意思。“病机是找到了,可是,这结石是如何形成的呢?为什么肝伤肝虚了,原本要形成胆汁的液体就成了固体的结石呢?”

29.结石效方(2)

原以为问题到此结束,却没想到贺财问了这么个问题。

湿热煎熬津液导致结石的辨证听起来似乎很通达,但细想起来够玄的:这湿热得有多热啊,竟然将液体煎成了固体!不过中医就是这样的,很多东西只要在理论上能说得过去就行,并不需要考虑得太真实。类似的,有补中益气汤的“提壶揭盖”法以治疗癃闭,说是将中气补足了,人体就会像揭了盖子的水壶一样,水液很自然的就会向下流淌。

不过,当前紧要的还是想一想肝虚后结石如何形成的。

藏象学说中对肝胆的论述为:胆附于肝,胆汁来源于肝。肝脉下络于胆,胆脉上络于肝,构成脏腑表里关系,肝属里,胆为表。在生理情况下互相配合,病理情况下互相影响,证候兼见,治疗上常肝胆同治。如肝失疏泄则影响胆汁分泌、排泄;反之,胆汁排泄失常,也会影响到肝,所以肝胆证候同时并见。如肝胆火旺,肝胆湿热,临床均有胁痛、黄疸、口苦、呕吐、眩晕等,采用肝胆同治,以清利肝胆之法,既治了肝又治了胆。

胆的生理功能是贮藏和排泄胆汁。胆位于胁下,附于肝,与肝相连,贮藏来自肝脏分泌之胆汁,注入肠中,以助消化,它虽为六腑之一,但与其他五腑不同,它只贮藏胆汁而不接受水谷糟粕,故又把它归属于奇恒之腑。若肝气郁滞,郁而化热,熏蒸胆汁,胆汁上逆或外溢,则出现口苦,呕吐黄水或黄疸等。

对于肝脏,传统的认为是,肝为刚脏、体阴而用阳。所谓“体阴”,一是指肝为藏血之脏,血属阴;二是说肝属脏,位居于下,故属阴。肝的生理功能,依赖于肝的阴血滋养才能正常。肝为刚脏,非柔润不能正常。所谓“用阳”,一是说在生理上,肝内寄相火,为风木之脏,其气主升主动,动者为阳;二是说在病理上,肝阴、肝血易虚,肝阳易亢。当肝有病时,常可见到阳气亢逆及动风之象,如眩晕,筋膜拘挛,甚则抽搐等。另外,肝失疏泄,又可引起气滞血瘀。肝气郁久化火,耗伤肝阴、肝血,肝之阴血虚损又可引起肝阳上亢。在病理过程中,诸脏之阳气皆易偏于虚,唯有肝之阳气易亢。而肝阴和肝血又常偏虚。所以又有“肝气、肝阳常有余,肝阴、肝血常不足”的说法。

凡上所述,没有一条是肝虚的,自然就难以对肝虚从而导致结石的病机有什么帮助。

贺财虽然大略说了一下肝脏的特性,但说得比较粗糙,在辨证中便难以运用发挥。总不能说,肝脏像男人,它虚弱之后便硬撑着将胆汁分泌成固体了吧?

典籍中,《素问·经脉别论篇》云:“食气入胃,散精于肝,淫气于筋。”这一条,只说了肝与脾胃的关系,对于要辨证的东西分毫没有关联吧。

思索半晌,柳孜致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这个问题很难。”

“这问题确实很难。”贺财道:“对结石形成的机制,我也只是有个大略的想法,不太成熟,或许难以说得通。”

柳孜致道:“是吗?说出来听听嘛。”

“肝虚形成结石,这问题还是要在肝脏上面找原因。”贺财道。

五脏六腑的共性是:五脏实而不能满,六腑满而不能实。肝脏与其他几脏一样,其中“满”的是精气,但精气之中也有清浊之分。当肝气充盈时,其精满自溢,泌成胆汁,这时候溢出的胆汁是正常的,是肝脏精气中的清轻部分。其重浊部分还得经过肝脏的运化。

“我想,这运化精微的功能,每个脏腑都应具有吧。肝脏应该有其本身的生理特性,不可能由脾胃而来的“食气”能完全符合肝脏的要求。若真的完全符合,那肝脏就变成脾脏第二了?事实上,五脏是各有其生理病理特性的。当肝虚气不足时,除了肝脏的功能受到影响外,在胆汁的形成与分泌上也会受到影响。”

“很难用言语来解释。”说到这里,贺财顿了顿,道:“你见过手工磨豆腐吧?”

柳孜致摇头道:“没有。”

贺财道:“以前的豆腐基本是靠手工完成的,先是将上好的黄豆用水浸泡一宿,等豆子发涨发软之后,放入石磨里磨成浆,之后,将这生豆浆糊放进锅里煮熟,再用干净的纱布过滤。”

“这带着热气的还没过滤的浆汁就好比即将分泌的胆汁。当肝气充盈时,由脾胃而来的‘食气’,其精华部分很容易的就分泌进胆囊,而粗粝的则需要肝脏的打磨,就好比热豆浆在滤过纱布之后,总有少许残留,这部分残留就需要肝脏来再加工。当肝虚气不足而肝的疏泄功能没受影响时,这将要滤过的浆汁便减少浓缩,可肝脏生理上的惯性会继续将这浓缩的浆汁挤压出去,以供应生理上的需求,这时候,其中的粗粝部分有少许就会突破肝脏‘纱布’上的‘网眼’而进入胆道胆囊,形成初始的极微细的颗粒样结石。而更多的则依附在这‘网眼’上,导致肝脏疏泄功能受影响,从而出现临床症状。”

“这粉末状的结石依附在胆囊胆道上,越积越多,最终就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结石。”

“过程中,如果误用伐肝利胆之法,那些依附在‘网眼’上的粗粝部分会被强行挤入胆囊,临床上可见胆汁分泌旺盛,患者症状消失,甚或结石在实验室检查时一过性的消失了,不过,结石的形成的机制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病人在不久之后还会复发,于是临床上的结石又会出现。其中又有少数,在服用了所谓的排石药物后,结石不但不能排出,反倒会出现结石增长迅速的情况,便是由于这些颗粒堆积过多过快的缘故。”

“有一个词语比较贴切:泥沙俱下。”

贺财的这一番话与其说是中医辨证结石形成的机制,不如说是西医对结石形成的假说,不过,其中参杂的中医部分要多一些,还引入了取类比项的方法,还算解释得通吧。

柳孜致默然半晌,打了个响指,道:“算你通过。”

贺财道:“对结石,我想了很多,但只有这一条算是比较合理的。”

柳孜致道:“师傅,虽说是按肝虚用药,可你的方子还是少不了要用上清热燥湿的药物啊。”苦寒药多能燥湿,是以柳孜致有此一说。

贺财道:“在我看来,诊病当首明脏腑,次明虚实,阴阳再次之。患者在疾病过程中所表现的寒、热、痰、湿之类的症状,只是用来判明疾病所归脏腑的参照。实际上,胆结石病人由于结石的淤阻,是会出现发热、疼痛、舌苔黄腻、恶心呕吐等证候,方子里有清热燥湿药物,用时方派的理论来解释,也算能通吧。”

诊病当首明脏腑,次明虚实,阴阳再次之。岂不是八纲辨证的阴阳寒热表里虚实变成了五行虚实阴阳表里寒热?

还没等柳孜致细想,贺财又道:“我们再看看肾结石的西医病机。”

30.结石效方(3)

肾结石最常见的症状是腰痛和血尿。仅少数在肾盂中较大不活动的结石,又无明显梗阻感染时,可长期无症状,甚至患肾完全失去功能,症状仍不明显。在肾盂内较小的结石由于移动性大和直接刺激,能引起平滑肌痉挛,或结石嵌顿于肾盂输尿管交界处发生急性梗阻时,则出现肾绞痛。典型的肾绞痛为突然发作,呈剧烈刀割样痛。疼痛可沿输尿管向下放射到下腹部、外阴部或大腿内侧。男性可放射到阴囊和睾丸,女性放射到阴唇附近。持续时间不等,并伴有恶心、呕吐,患者坐立不安,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可呈虚脱状态。绞痛后出现血尿,多为镜下血尿,也有肉眼血尿,或有排石现象。亦有结石逐渐长大导致慢性梗阻,发生肾积水和脓尿。在独肾或双肾结石,偶可发生完全性阻塞,或虽为单侧肾结石嵌顿,由于肾反射机制,可引起急性尿闭,甚至发生急性肾功能不全。其致病因素有:

(1)环境因素:自然环境——如地区的差异,气候条件差异,如炎热的地区可因出汗多导致尿液浓度升高,尿液中钙质成分的增加使结石更易于形成。社会条件——动物蛋白摄入过多的儿童膀胱结石较多。水果、蔬菜丰富的地区草酸盐类结石增多。生活物质丰富使上尿路结石增多,非洲少数贫困地区膀胱结石多见。

(2)个体因素:①遗传因素,结石病患者的家族中结实病发病率高于非结石病患者家族。②疾病,如甲状腺功能亢进症、皮质醇增多症、长期卧床、溶骨性骨肿瘤都有诱发结石形成的可能。③其他代谢异常,除一些先天性或后天性疾病引起的代谢异常外,还有一些原因不十分清楚的代谢异常,如特发性高尿钙,特发性高尿酸等。④饮食习惯和机体的适应能力,不喜欢喝水的人结石发生率较高,多食乳品增加钙的吸收(成人),多食肉类使尿中尿酸增多,大量食用菠菜可增加尿中草酸的排量,都有增大结石形成的可能。有的人群长期离开自己的原生地,有部分人就增加了结实病发病的机会。⑤药物,乙酰唑胺(治疗青光眼的常用药),维生素D中毒,大量口服维生素C(可转变为草酸)、皮质激素、磺胺、阿司匹林等均可发生结石(长期服用)。

(3)尿路因素:患前列腺肥大患者引起尿路通畅度下降,残尿量增加,膀胱结石生成机会增大。输尿管先天狭窄致肾盂积水易成结石,同时结石梗阻尿路又使结石生长加快。

贺财滔滔不绝的将肾结石的诱发因素说出来,其流利程度就好比照着书念。柳孜致见他眼睛不离电脑,便凑过去一看,电脑IE正是百度搜索,上面对肾结石的诱因、临床症状、诊断治疗方法都有详细阐述。柳孜致忍不住笑道:“还以为你多厉害,这么能背书,原来是在读书呢。”

贺财笑笑,并无尴尬之色,道:“记忆力很重要,但正确的方法更重要吧,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很多需要连篇累牍来阐述的东西,你只要几个字就能解释了。”说完,将鼠标点在电脑上相关的条目,逐一说道:“这条、这条,还有这条,是不是都在说这是肾伤的缘故?”

贺财所指的条目,柳孜致用五行学说略略一想,其提示的果然如此。比如过量出汗这条。在研究汗证时得出,汗的形成与肺、脾、肝有关,《内经》道:“汗为心之液。”所以又与心有关;另外,肾为水脏,主水液的排泄与蒸腾,西医认为过量出汗会导致失水,汗与肾的关系就不用言表了。而高蛋白的食入这条,蛋白归于肉,脾主肌肉,多食蛋白,会导致脾强,脾在五行属土,土克水,所以这条也提示为肾虚。另外那些对肾有损害或容易在肾脏结晶的药物就不用说了。至于遗传因素就不好分析了。

贺财道:“至于治疗,西医疗法首倡多喝水,认为多喝水能帮助排石。一般的,在临床上碰到肾结石病人,都会交代一下:多喝水多运动。这在中医也很好解释,肾为水脏,多喝水有助于肾的代谢蒸腾,对肾有补益作用。不过相对的,过量饮水的话,也会加重肾的负担。”

西医认为,大量饮水是一个有效预防肾结石复发的好方法。水分能降低尿液中各种物质的浓度,减少积聚。同时大量的水分还可使已形成的细小肾石排出体外。其他的治疗手段就是药物、外科手术或激光碎石。这些治疗手段,就柳孜致从业这么一段时间来所遇上的几个病人看来,似乎并不理想。

贺财在百度搜索里键入“八正散”三个字,一边道:“至于中药排石,临床多用金钱草冲剂。金钱草习称大金钱草。性味甘、淡,微寒。具有利尿通淋排石、清热解毒退黄的作用。用甘味药物来排石,走的是偏锋,用的是攻伐的法子。而汤药多用八正散。”

八正散的药物组成:瞿麦、滑石、木通、萹蓄、甘草、车前子、山栀子、赤茯苓。其中瞿麦、木通、萹蓄、山栀子味苦寒,滑石粉、车前子、甘草、赤茯苓性味甘寒,在运用时,多加入甘味的金钱草、海金沙、鸡内金以加强通淋排石作用。其组方方式取的是苦+甘的公式,走的还是伐肾之法。

另外一个常用的方子是五苓散。五苓散由茯苓、泽泻、猪苓、桂枝、白术组成,其功能温阳化气,利湿行水,不过究其性味,茯苓、泽泻、猪苓、白术味甘,桂枝味辛,取的是甘辛相伍,用的是相生之法,但不论其以甘为君或是以辛为君,都不是益肾的正道。

“像这样的刻用攻伐而不效,我们有理由将之弃而不用,而选用自拟的补肾益脾汤。补肾益脾汤,知道吧?其机制就跟补肝敛肺汤一样。”

“知道。”柳孜致点了点头。果然出了个补肾益脾汤。柳孜致暗自思忖。

“既然知道,那么这个排肾结石的方药你就可以轻易地拟出来了。要不要开一下试试?”贺财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

柳孜致也不犹豫,道:“好啊,我开一个试试看。”

贺财拟降压联方时说了,前人的方子是经过多年经验得来,其中的药物自然经过心血凝练,在大法已定的情况下,选用药物时可以偷偷懒,从这中间筛选。那么,这个补肾益脾汤就出来了:牡蛎(注:原文为寒水石,寒水石在《中药学》上为咸味,《本草纲目》上为辛味,临床运用体验后,当为辛味)、芒硝、玄参、山茱萸、白芍、黄柏、萹蓄、瞿麦。这中间,药物的味为首选,性次之,在服从大局的情况下再去挑选那些方剂需要的功用,比如通淋排石。

将方子写好,柳孜致再考虑一下是否有更好的选择,在确定无疑之后,便递给贺财。贺财扫视一遍后,点头道:“应该不错了。”柳孜致听贺财的口气不是那么肯定,便问道:“师傅,排肾结石的方你用过了吗?效果怎样?”贺财道:“没用过。”柳孜致道:“没用过?那你能肯定这方子就有用?”

贺财道:“你觉得那例胆结石病人的方子效果怎样?不错吧?那个方子中间我甚至没用一味排石药。中医治病,当你辨证准确时是取效很快的,所以古人有‘一剂知,二剂止’的说法。对这排肾结石的方子虽然没用过,但我对它很有信心,或者其中有需要加减之处,那就等到临证之时再去发挥了。”

贺财在说话时目光依旧平和,语气依然不高不低缓急如旧,但柳孜致却能感到其中蕴涵着强大自信。默然半晌,柳孜致有些期待地说:“怎么不来个肾结石病人,也好用用看,真是期待啊。”

贺财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又默然半晌,柳孜致说出另一种可能:“师傅,这例结石病人的效果太好了,好到让我担心的地步。我总担心,像这样的病例,今日之后便成绝响啊。”这就是西医说中医的疗效难以复制。“如果真这样,那你还会不会继续用补益法来治结石?”

贺财道:“结石,现在诊断很容易,只要在B超下一扫就出来了。以前的医生没B超、X线机这类的检查手段,要诊断明确就很难,只能模糊地说是胁痛、腰痛,或是石淋,如果没有症状的话,就表示无病了。这样的认知自然就难以在治疗上取得好的疗效。”

“当我们有了比较好的检测手段之后,在治疗上又陷入了“瓶颈”。西医的排石疗法与中医的排石疗法肯定都有取效的例子,虽然很容易复发,但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不论对错,这就是临床治疗的必然手段。”

“不过,如果有了另外的见解则要大胆用于临床,我想这是一个医者的责任!”

“如果有了好的想法而不去验证,依旧沿用旧法,这应该是一种不负责的做法。”贺财截然道:“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条经过千万人验证过的已经表明此路不通的法子,后面依旧前仆后继地继续要走;有时候不由要感叹,人身体的脏器真的很坚强,可以经受住中西医的种种错误治疗。”

发现新法验证新法是医者的责任,可是,新治法的发现又谈何容易啊。就算发现了新疗法,这时去在病人身上验证,究竟是不是人道的做法?就好比那例高血压病人,柳孜致用药后病人出了鼻血,其家属就大吵大闹,这就很让人怀疑医者的责任到底有没有这一条。

柳孜致憋了好半天才道:“其实,不论医生还是病人,在疾病面前都是弱者。”

31.妙用调和

诊所里还是有患其他疾病的人,不过柳孜致的目光总是放在自己感兴趣的病人身上。

四月八日,诊所里来了个颈椎骨质增生的病人。该病人系男性,38岁,屠夫。平日除了杀猪卖肉,就是抽烟喝酒打牌,生活谈不上充实,但滋润。一个月前,患者自觉颈部木僵,晨起活动时咯咯作响,就像机器少了润滑油一样,左手木僵感,其他的倒正常。到世牟人民医院就诊,CT扫描示颈椎骨质增生。开了几百元的药物服用,自觉疗效不佳。

这个病人留给柳孜致两个印象:第一,是贺财的辨证方法。这个病人,贺财毫不犹豫就给开出了补肝敛肺汤:乌梅30克,木瓜10克,白芍10克,络石藤6克,黄芩6克,龙胆草6克,牡丹皮6克,枸杞子10克,杜仲6克。其后在空暇时,柳孜致问起开方的缘由,贺财简单明了地道:“肝主筋,患者有抽烟喝酒的嗜好,辨为肝虚就很容易理解,就算没有抽烟喝酒这些明显的提示,也可以辨为肝虚试一试的,因为按书上的方子疗效不怎样。”

一般的,颈椎骨质增生、颈椎间盘突出与腰椎骨质增生、腰椎间盘突出症多从肾虚辨证,或阴或阳,皆补益为法。贺财的补肝敛肺汤的组方没有什么让人惊奇的东西,不过这从肝辨证的思路倒是要吸取。

四月九日,诊所里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说特殊,是病人看病但患者本人却不在场。

代诊的是一中年男性,开宝马来的,一身的名牌。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有了这一身行头的衬托,其言行举止间便自然而然地带着高贵与儒雅之气。

那男人在给贺财上了一支烟之后,开门见山说道:“你是末名的贺财医生吧,我是慕名而来的。”然后就开始叙述起来。

早些年,这位中年还处于创业阶段,夫妻俩苦于生意,无暇顾及其子的教育,等到有钱了才发觉其子有些不对劲。“性格内向,不喜外出,整天上网。我们找了心理医生看过,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现在比以前好多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孩子有手淫的毛病,从13岁开始手淫,一直到今年27岁,现在想戒,却一时难以摆脱。想给他找个老婆他一直不同意,直到后来才说了原因。”

“他的手淫史比较严重,有时候一天两到三次,当时没注意这么多,现在才知道后果的严重程度,现在想起来很后悔。

“现在他的感觉是无力,身体素质差、精力下降,记忆力衰退严重,勃起不坚,而且勃起时间短暂,一会儿软了还得再刺激才能再次勃起。”

“带他去外面玩了一次,勉强能过性生活。”

中年人的表情有些苦涩,深吸了一口烟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他的自卑情绪比较重。这都怪我们,以前忙于生意,疏于教育,每次见了孩子就给点钱了事,现在想来,真是不该啊。贺医生,这病可有办法?”

贺财沉吟道:“手淫的时间比较长……性格严重内向,很麻烦啊,你又没带人来,这就有些难了。”

这样的病人,没病没痛,除了手淫,其他的症状很难用来辨证啊。柳孜致忖道。

中年道:“看过几次医生,来来去去都没效果,他又比较自卑,就不愿再看。这次他也来了,不过怕他反感,就没让他过来。他的情况我基本清楚,你想了解什么可以问我,如果实在不清楚的话,我就去问他。”说完,将以前看医生的病历递给贺财。

贺财翻看了一下,习惯地用手指敲打着桌子,道:“你儿子现在在哪里?”中年答道:“茶楼。”贺财道:“关于手淫,西医认为适当的手淫是有利于减轻人的心理压力的、有益于身心的,如果严重的话,治疗主要就是戒除手淫,然后通过健身与营养补充调理,没有具体有效的药物。”中年道:“以前的医生也这么说过。”贺财:“中医对于手淫的论述也很少,而对于药物的运用基本没有,通常的治疗就是补肾温阳,这在你带来的病历上也有,不过没效果。”中年道:“对对对。”贺财道:“这个病,很麻烦。”

中年人道:“贺医生,你一定要想想办法,至于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能治好,我一定会重谢。”

“先不谈钱的问题。”贺财一摆手,道:“关于手淫,在中医典籍《景岳全书》里有一段论述,我翻来让你看。”说着从屋内拿出一书,翻到相关页面,让中年人看。

《景岳全书·卷之十六·理集杂证谟》:“淫欲邪思又与忧思不同,而损惟在肾。盖心耽欲念,肾必应之。凡君火动于上,则相火应于下。夫相火者,水中之火也,静而守位,则为阳气,炽而无制,则为龙雷,而涸泽燎原,无所不至。故其在肾,则为遗淋带浊,而水液渐以干枯;炎上入肝,则逼血妄行,而为吐为衄,或为营虚筋骨疼痛;又上入脾,则脾阴受伤,或为发热,而饮食悉化为痰涎。再上至肺,则皮毛无以扃固,而亡阳喘嗽,甚至喑哑声嘶,是皆无根虚火,阳不守舍,而光焰诣天,自下而上,由肾而肺,本源渐槁,上实下虚,是诚剥极之象也。凡师尼室女失偶之辈,虽非房室之劳,而私情系恋,思想无穷,或对面千里,所愿不得,则欲火摇心,真阴日削,遂致虚损不救。凡五劳之中,莫此为甚,苟知重命,慎毋蹈之。七情伤肾,恐亦居多。盖恐畏在心,肾则受之,故经曰:恐伤肾。又曰:恐则精却。又曰:恐惧而不解则伤精,精伤则骨酸痿厥,精时自下。余尝诊一在宫少年,因恐而致病,病稍愈而阳痿,及其病复,终不可疗。又尝见猝恐者,必阴缩或遗尿,是皆伤肾之征也。然恐固伤肾,而怒亦伤肾。经曰:肾盛怒而不止则伤志,志伤则喜忘其前言,腰背不可以俯仰屈伸,毛悴色夭,死于季夏。是知盛怒不惟伤肝,而肾亦受其害也。”

“现在对手淫用补肾温阳的治法就是源出于此了。”

“温肾的治法确实能起到一定的疗效,能让患者阳物勃起硬度加强,但这只解一时之困,如继续这样治疗,必然导致书上所说的‘虚劳’证。书上说的那个惊恐导致疾病的少年最后不治而亡,就是因为治不得法。”

手淫没有这么大的危害吧?贺财这是不是在吓唬病人?柳孜致看贺财说得一本正经,不由心有疑虑。不过贺财说的是治不得法的结果,也不能算吓病人吧。

“贺医生,你可一定要帮我啊,我还想抱孙子呢。”中年人话虽依旧平稳,但眼中却露出担忧的神色。

“对于这个毛病,我有一个治疗方案,不过不一定有效。”贺财道:“手淫,《景岳全书》说是心火扰动肾阴,以致阳物常勃起。心为君主之官,主不明则十二官危,手淫必先意动,意动方能自渎,如此看来,张介宾所说不差。那么在用药时,只要调和心肾,复其清明便可……他有没有手足心发热、晚上睡觉出汗的毛病?有没有畏寒怕冷、手足发凉、大便不时泄泻的毛病?

中年人摇头:“就是人有些瘦,脸色有些白,这可能跟他经常不出门有关。”

贺财想了想,道:“这毛病,即由意动而来,既然辨证认为是心火扰动肾水,那么此证当属于心肾不合、心肾不交,而病人目前并无五心烦热、手足心热的阴虚之象,也无畏寒怕冷、手足发凉、大便溏的阳虚之候,单只有阳物勃起后硬度不够,表明正气不虚,这样的情况,可不用补法,只需调和心肾。我先开几副药,服用完后,如果有效的话,就再来抓几副调理善后,如果没效就另请高明。”

说完便开了处方:黄柏6克,牡丹皮6克,鹿角霜6克,郁金6克。

病人走了之后,柳孜致道:“师傅,你好像忘记一件事情。”贺财道:“什么事情?”柳孜致道:“你没收钱呢。”贺财笃定的道:“我知道。刚才那人不是说了嘛,治好之后必有重谢,等他下次来了我再多收点。”柳孜致道:“是吗?我觉得你是没有把握才不收的,对吗?这两副药又不值几个钱,如果没效的话,人家会说:看,贺医生早清楚这药没用,都不收钱呢;如果有效,他肯定会再来,对吗?”

贺财盯着柳孜致看了一会儿,道:“你这丫头,比鬼还精。”

柳孜致道:“心虚了是不是?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贺财道:“七情致病,很玄,我以前也没接触过这样的病人……不过,我还是有把握他会来的。”

柳孜致道:“是吗?”

贺财点头道:“应该还会来。”说完之后又解释道:“你看张介宾对那例因恐致病的辨证:‘因恐畏在心,肾则受之’,再看一下前面那段:‘心耽欲念,肾必应之’,这都是很明显的心肾不和证。这样的证型,用你概括的那歌诀:‘母子一方声威壮,原是势弱需要帮’正合适,所要注意的则是孰强孰弱的问题。本例患者无虚象外露,只有阳物勃起不坚这一条,考虑肾气受损,在制方时以鹿角霜扶助肾阳,而以黄柏、牡丹皮清心火,郁金味苦辛,正好两边兼顾,考虑得应该很周全了,效果应该不差。”

像这个病人,咋看起来不知从何着手,但如理清头绪了,却又觉得平淡无奇了。柳孜致想了一会儿,想起结石的方子,便道:“师傅,关于结石的治疗也有可能用上和解法吧?那些形体壮实正气将伤未伤的?教科书上所说用攻法,胆结石习用的龙胆泻肝汤是‘取实则泻其子’以泻肝;柴胡疏肝散取的是酸+苦+辛的组合……”酸苦+辛,这不是和解么?柳孜致滞了一滞,道:“肾结石的八正散取的是苦甘组方,五茯散取的是甘辛组方,这中间没有甘+咸酸的组合,在治疗肾结石时可以考虑这个组方。”

贺财微笑着点头,道:“不错,还有苦+辛咸的组合,结合病人的职业、饮食嗜好之类的,可以灵活组方。胆结石也还有咸酸+甘的组方方式,是我一时疏忽,没有说全面。”

柳孜致满意地点头。话题到此告一段落,贺财又去摆弄他的电脑,柳孜致却意犹未尽,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的,想起贺财数次说起《景岳全书》,便道:“师傅,将你那本《景岳全书》借我看一下罢。”

32.观洋望海

《景岳全书》共六十四卷,为明代张介宾所撰。

张介宾(1563—1640),号景岳,字会卿,别号通一子,明代的杰出医学家。祖籍四川绵竹。时迁浙江会稽(今浙江绍兴)。他出生于兼通医药的官僚世家。自幼聪明好学,博览经史百家,其父张寿峰曾先教他读《内经》,十四岁带他进京拜名医金英为师,尽得真传。壮年时投笔从戎,遍历东北各地,后卸职回乡,专攻医学,把广泛的经史、天文、术数、律吕、兵法等知识运用到医学之中,很快成为名医,求诊者络绎不绝。

张介宾的学术思想柳孜致不太了解,印象中“久病及肾”这观点是他首先提出来的。另外,他是温补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方剂书中的右归丸就是他老人家的大作,相对应的还有左归丸。

左归丸是张介宾由六味地黄丸化裁而成。他认为:“补阴不利水,利水不补阴,而补阴之法不宜渗”(《景岳全书·新方八阵》),故去“三泻”(泽泻、茯苓、牡丹皮),加入枸杞子、龟甲胶、牛膝加强滋补肾阴之力;又加入鹿角胶、菟丝子温润之品补阳益阴,阳中求阴,即张介宾所谓:“善补阴者,必于阳中求阴,则阴得阳升而泉源不竭”。

柳孜致现在处于跟师期间,时间充裕,便从头翻阅这套温补派的经典。

张介宾既为古人,所著自然是古文,其文意之艰深自不必说了。柳孜致先用精读法去读,但两小时下来竟然只看得五六页,而这几页中引经据典的,讲的是些阴阳、表里、寒热问题,枯燥之极。心烦之下,随手翻了几页,看到《十问篇》还比较顺眼,便顺着这里看下去。

《十问篇》讲的是医者的问诊方法,其顺序为“一问寒热二问汗,三问头身四问便……”与现在的《中医诊断教材》内的问诊歌诀一样,但张氏既为温补派的代表人物,其观点自有不同之处。便说“问汗”一条,张氏说道:“凡表邪盛者必无汗,而有汗者,邪随汗去,已无表邪,此理之自然也……阳虚而汗者须实其气,阴虚而汗者,须实益精。火盛而汗者,凉之可愈;过饮而汗者,清之可宁。”在问小便中,就有贺财说过的小便黄的问题的阐述。

如此逐条看下去,自觉有些许收获。

《十问篇》后是《论治篇》,柳孜致兴致不错,便接着看下去。

“凡看病施治,贵乎精一。盖天下之病,变态虽多,其本则一,天下之方,活法虽多,对证则一。故凡治病之道,必确知为寒,则竟散其寒,确知为热,则竟清其热,一拔其本,诸证尽除矣。故《内经》曰:治病必求其本。是以凡诊病者,必须先探病本,然后用药。若见有未的,宁为少待,再加详察,既得其要,但用一味二味便可拔之,即或深固,则五六味七八味亦已多矣。然虽用至七八味,亦不过帮助之,导引之,而其意则一也,方为高手。”

“确知为寒,则竟散其寒,确知为热,则竟清其热”、“看病施治,贵乎精一”,联系张氏的左归丸,柳孜致便明白其意所指:如果诊为阳虚,便专用兴阳药;诊为阴虚,便以滋阴药为主;或间杂药性相反的,但分量却不可擅越主位。这理论其实很正确,但柳孜致却又感到些许不对。白天贺财看的那例手淫病人的用药,牡丹皮、黄柏、鹿角霜、郁金,这里面不是寒热错杂?张仲景的半夏泻心汤不是寒热错杂?张景岳应该不会不清楚和解法,但依旧这样强调,估计是站在温补派的立场,认为疾病多虚,故而有此一说。但贺财在肝虚时的用药,依旧有寒有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莫非是像贺财所说的那样,张氏在用药时没有将五味与五行相对应的缘故?

想了一番未果,便向后看。

“今之医者,凡遇一证,便若观海望洋,茫无定见,则势有不得不为杂乱而用广络原野之术。盖其意谓虚而补之,则恐补之为害,而复制之以消;意谓实而消之,又恐消之为害,而复制之以补。其有最可哂者,则每以不寒不热,兼补兼泻之剂,确然投之,极称稳当,此何以补其偏而救其弊乎?又有以治风治火治痰治食之剂兼而用之,甚称周备,此何以从其本而从其标乎?若此者,所谓以药治药尚未遑,又安望其及于病耶?即使偶愈,亦不知其补之之力,攻之之功也。使其不愈,亦不知其补之为害,消之为害也。是以白头圭匕,而庸庸没齿者,其咎在于无定见,而用治之不精也。使其病浅,犹无大害,若安危在举动之间,即用药虽善,若无胆量勇敢而药不及病,亦犹杯水车薪,尚恐弗济,矧可以执两端而药有妄投者,其害又将何如?耽误民生,皆此辈也,任医者不可不深察焉。”

这一段太精辟了!

确切地说,应该是观海望洋这个词用得太精辟了。想起刚从业时的心理,柳孜致不由对这位几百年前的前辈佩服不已。

蓦然想起一事,柳孜致的面色不由一变。

左归丸由熟地黄、山药、枸杞子、山茱萸、川牛膝、鹿角胶、龟甲胶、菟丝子组成,其中山药、枸杞子味甘,山茱萸味酸,牛膝味苦甘酸,鹿角胶、龟甲胶味甘咸,菟丝子味辛甘。单看其主味的话,方子是由酸+甘+苦+辛组成,颇为复杂,但其中熟地黄用量尤大,苦味的牛膝与辛味的菟丝子用量要轻,按贺财的制方之法分析,应是以滋脾阴为主、以调和立方的滋补剂。

左归丸原由滋阴名方六味地黄丸而来,而六味地黄丸由熟地黄、山茱萸、山药、泽泻、牡丹皮、茯苓这六味中药组成。最早是“八味地黄丸”,见于张仲景的《金匮要略》。后来,宋代名医、儿科专家钱乙把八味地黄丸里面的附子和桂枝这种温补的药物去掉了,变成了现在的六味地黄丸。

再看看六味地黄丸,其中熟地黄、山药、茯苓、泽泻味甘,牡丹皮味苦,山茱萸味酸,组方取的是酸+苦+甘的组合;而分量为:“地八山山四,丹泽茯苓三”,以甘味分量重——这个方子的立意应该是从相生中取调和,其意思还是酸甘化阴吧。

酸甘化阴——当时自己说这句话时,贺财曾问自己为什么会酸甘化阴,是啊,为什么酸甘会化阴呢?

明代中医有一派非常推崇“肾”的作用,认为肾是人的“先天之本”,一时间,很多名医倡导补肾,比如明代名医薛己最善补肾,他就主张,肾阴虚用六味地黄丸,肾阳虚用八味地黄丸。薛己的实践为许多后世医家认可,他们倡导的补肾观点对后世的影响非常大。现在对六味地黄丸的用法就是禀承他们的观点。

可是六味地黄丸这个方子,明明是甘味为君,明明是补的脾阴啊?以前碰上很明显的阴虚病人,当自己用六味地黄丸滋阴时,却效果不明显,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呢?贺财问酸甘化阴的深层含义,会不会就在这里呢?

再看一下滋补肝阴的名方一贯煎。一贯煎药用北沙参、麦冬、当归、生地黄、枸杞子、川楝子,其中沙参、麦冬、生地黄味甘,当归味甘辛,川楝子味苦,其组方方式为甘+苦,立意应该是从“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而来,还是个补脾阴的方!

虽说脾为后天之本,脾甘缓主柔润,但既然是补肝阴,无论如何当以酸味为主吧?这就是时方归经论的缺陷?可是,若以酸味为主的话,酸味药物多温,却是与阴虚之证不合啊,这又该如何解决?

其实,这个问题在之前应该就存在,只是一直没发现罢了。比如父亲的病由酒所致,酒性辛热,伤肝的话应该是伤的肝阴,贺财在治疗时却就是用个补肝敛肺汤,只从肝虚立法,却没顾及肝阴,这又是什么道理?

看来,得找个机会问一问贺财。

次日早上,柳孜致一早就将贺财中医门诊的卷闸门敲得砰砰响。

贺财或者还想保持以往的风格,但柳孜致正处于热血激情的年龄阶段,又岂会让贺财安心睡个懒觉?那十点之后才开门的习惯早被柳孜致给革掉了。

贺财懒洋洋地将闸门拉开,再懒洋洋地拿了条毛巾去洗脸。

柳孜致一边打扫室内卫生,一边很随意地说道:“师傅,我昨天看了《景岳全书》。”贺财正刷牙,满嘴的泡沫,“唔”地应了一声。柳孜致道:“书很好。”贺财道:“哦。”柳孜致道:“尤其是那段评论庸医的话很精彩,观洋望海,太精辟了。”贺财:“是吗?”柳孜致:“是啊,我觉得自己刚从业的时候就是那个德行,到现在也没好多少。”

贺财含了一口水又吐了出来,道:“不奇怪,这情况多了去,就算一个从业十几二十年的医生也存在这个问题,何况你一个刚出学校的小屁孩。”

柳孜致道:“是吗?”

贺财道:“不信?我给你看点东西。”说完脸也不洗了,走到外间将电脑电源打开。这台电脑应该有段历史了,一接通电源,机箱里面嗡嗡地鸣叫。柳孜致道:“师傅,这台电脑快跟你一样老了吧?”贺财不好意思地道:“是有点年头了,不过用久了就有感情了,觉得还行,就不换了。”

等电脑开好,贺财迅速地点了拨号,然后在收藏夹找了个网址点开。柳孜致本想找个话题然后问出所关心的话题,可见了贺财的动作又不由起了好奇之心,便由得他了。

打开的网页是个中医论坛,柳孜致以前也拜访过——伤寒论坛。

33.续观洋望海

被打开的是一个比较热门的帖子,标题为《右颈部皮下长期充血渐恶化的困惑》,单看其回复有三十多页,就可看出受到关注程度。

贺财把这些弄好了便去洗脸,柳孜致便坐下来细看。

看了一下,柳孜致弄明白这帖子是一个病人发出来的,讲的是其所患疾病及治疗经过,原帖如下:

不瞒大家,我是一名癌症患者。男,1984年闰10月29日生。六年前高中开始得一种较特殊的头部皮肤巨大溃疡性肿瘤。本来虽然渐溃渐大,但因为基本不痛不痒(只偶有刺痛),基本不影响生活,所以我自己也可以四处跑着求医和查资料。可是自从去年年底初步发现在右头部大溃疡面的下缘发现充血时,未料到的大麻烦一点点开始了。

开始的主要感觉是右颈部靠伤口下缘的正常皮肤下鼓起一小包,皮色不变,却渐胀得难受,甚至能把人憋得烦躁不安。后发现上方的伤口下缘莫名鼓出紫血疱,试一刺,流出淡黑血水,放完后,鼓包竟消,人亦舒畅。本以为就此好了,不料几日又发,不再有紫血疱,但鼓包仍起,无奈下用针刺上面伤口边缘原放血水处。

因为伤口边缘的肉已无知觉,故刺也不痛。也能放出血水,有时也不好放。但那一段时间就这样鼓了刺,再鼓再刺。然后发现脖子开始渐扭转不利,不能左顾,后仰。如果不小心扭了,鼓包处就会急剧充血,憋痛难忍,这时针刺也放不出来。这时里面充的应是鲜血了。

其间用过止血药,但反而更难放血。渗出的血水在皮下,不能直接接触和看到,也就不能按压止血和撒止血药。因为放出的多是淡黑血水甚至是淡水,而不是鲜血,且平常情况下也不急剧充血,故可以肯定不是某个血管破裂造成,也就不需要动手术扎血管。

那到底为什么会充血呢?又该怎么办呢?

先补充一下:2003年底我在北京301医院病理检查为:上皮样肉瘤。第一次没检出来,第二次由他们老主任亲自鉴定,才定为上名。是一罕见的肿瘤。中医方面去年找某某先生看过,一个月前家人到灵石请某老给我开了一个月的药,几天后再去一次。

其实到现在我也没完全明白,只能模糊地说是一种癌症并发症了。是病要沿三焦或胆经下传吗?传就传好了,不就是溃烂再往下发展吗?我不怕。只要我自己还能跑,我就可以一边自己钻研一边寻找名医。可惜它不仅溃烂,皮下依然积血。渐渐地说话多了,会加速积血;咀嚼用力,也加速积血;坐车震动,同样加速出血。

当时我正吃着某某教授的药,可惜某教授的病人多,一般不分析病情,而处方里也无病情分析。这样我也不知道某先生对此的看法。

某教授的药我带回来吃了一个月,但充血仍继续发展,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当地买的三七粉,会不会质量不过关?总之我觉得不能任其发展,遂决定先找出治充血的方子,再接着服某教授的药。我自己试了一些方子,后来发现甘草干姜汤似乎有效,就用了,炙甘草的量用得大,后来又加入附片,似乎渐渐好转了,没想到后来竟突然剧变。(某教授的方:制附子75克,白术20克,杭巴戟天20克,党参30克,白参10克,砂仁15克,菟丝子20克,益智仁20克,三七粉6克,黄芪50克,茯苓15克,陈皮15克,炙甘草60克,生姜60克)

看到这里,柳孜致习惯地分析了一下方子,其实也不用分析,这个方子的特色明显,大量的辛味药物加上大量的甘味药物——这不是“火神”派的方么?

2007.02.19,炙甘草减为30克,加吴茱萸15克,党参20克,大枣30克,当晚服第一道药。当夜约二或三点时,从睡梦中痛醒。心跳很快,血疱暴胀剧痛。针刺放胀血失败,反刺伤好血管。后觉一阵阵寒战由下从背而起,继之发热,因无体温表,不知几度。一夜未眠。变症从此开始。

帖子的主人从2007年开始服用中药,每过一段时间便将症状、舌象与溃疡处的图片以及服用药物的反应发出来,柳孜致逐页下翻,眼里所见的溃疡相片逐渐扩大,由原来右颞侧到耳部(原来还能见到残留的耳根)扩大到颈部,内里或红或暗绿或发黑,看起来极是触目。

对这病,柳孜致不明白中医该叫什么,有网友说是“白蚁蛀天堂”——这名字也很冷僻,没见过,估计就因为这原因,治疗效果便不理想,只能见到病情发展而没有丝毫好转迹象。

其间患者换了另一名医的方子,其病机认识为:邪盛正虚、阳失敷布、阴寒凝聚,所开方为:熟地黄45克、麻黄5克、白芥子10克、鹿角霜45克、肉桂10克、姜炭10克、生黄芪500克、制附片100克、白蔹15克、细辛45克、二杠1.5克,其中黄芪用量达到惊人的500克!虽较前方多用一味咸的鹿角霜,但与前医路数一致,也是“火神”派的格局。

柳孜致对这方子无从评判,但比较一下7月至8月的照片,溃疡处增大是明显的,这不说药不对证,但至少是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吧。也有道中网友质疑这单子是否合理,但在名医的阴影下,这声音实在是太弱小了,根本难以被病人采纳。也有网友明白个中妙窍,建议患者食疗者有之,做穴位按摩者有之,不知患者是否全部采纳,但却没有什么起色。

柳孜致慢慢翻看,一直到眼前的时间段,病人的溃疡面已由原来的耳根处蔓延至右肩部,宽度也增加不少,前面至眼角处,后面已到后脑,内里可见发黑的坏死组织、正化脓发炎的白色脓斑以及颜色暗红的溃疡面,再看病人舌象图片,舌头上也有手指头大小的疱!让人看了感觉很难受。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柳孜致抬起头来,两眼饱含着泪水。贺财这时刚处理完一个病人,回头见柳孜致的模样,淡然道:“看完了。”柳孜致点了点头,道:“看完了……太难受了,这个病人太可怜了,不过他也很坚强。”贺财道:“我不是说过吗?病人的脏器得有多坚强,能经受住中西医的错误治疗,他不坚强又能怎样?”柳孜致哑然,随即嗔道:“师傅,你太冷血了,没有一点同情心。”贺财冷酷地道:“同情又怎样?医者首先要有一颗冷静的心——虽然我很同情他。”柳孜致的话又给堵了。贺财不等柳孜致回话,道:“这个病例的治疗就是张介宾所说的用药‘贵在精一’的典范,我们再来看一个观洋望海的典范。”说完,走过来给柳孜致打开另一个帖子。

这个帖子的标题是“紧急求救”。虽然标题很吓人的,不过打开一看,里面说的不过是一个“汗证”病人,柳孜致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凝神去看。

“求救各位:我妻子从年前(阳历2月初)开始出现全身发冷、出汗,特别是一发冷就全身出大汗,量很大,大约20分钟就湿透内衣。我家在东北,正供热,屋里温度有30度左右,身上穿大衣,脚穿好几层袜子,还是觉得冷。一发冷就出汗。特别是手脚更冷。因为大量出汗口渴、大量饮水或喝饮料、热水等解渴。身体(皮肤)一直处于湿热状态。她54岁。在1986年生第二胎时出现过这种病情,当时也大病一场,服过100多付中药,也喝过熊胆汁,但不知道怎么好的,也可能是当时因为年轻而熬过来的。1996年又出现过一次,但当时不严重。这次出现病情前得过感冒。出现病情后又服了50多付中药。西医说是自主神经紊乱,中医说是产后风。西医治疗主要是静脉滴注刺五加(中药针剂),口服谷维素(大剂量)、维生素B1,辅助治疗为喝山参汤,后来党参+五味子+大枣汤等。但病情一直不见好转。请专家们出主意和药方。”

问诊单中透露的信息为:①胖瘦普通;②面色病后稍微变白、隐;③长期出现病情没有口味;服用过中药叫“败毒散”;④个人嗜好:嗜烟酒、甜食等;⑤此病发作前得过感冒,发冷,畏寒;⑥无热,汗多,一发冷就出大汗,特别是手脚发冷,全身出汗,晚上特别多,因为晚上出汗,身体处在湿热状态,很难入睡,出汗时20分钟左右就湿透内衣;⑦不发热。四肢酸痛;⑧大小便正常,每日一次,颜色正常,无不舒服感觉;⑨饮水多,每天十多碗;⑩睡眠相当不好,每天睡觉时间大概有3个多小时。

这个病人没有名医参与,回帖的多是一般的中医同道,内容则比较繁杂,比如:①小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加升降散就可以治疗;②根据描述,这应该是桂枝加附子汤证,详细可看一下《伤寒论》;③可以用白虎汤加上白茅根、竹叶各20克。少量服用,可以一试……

看了一会儿,就这么个汗证,已陆续开出了“白虎汤”“桂枝汤”“小柴胡汤”“黄芪建中汤”“附子汤”“参附汤”“六味回阳”“撮阳汤”等方。而所列方前多引经据典的,看起来让人头昏脑涨、莫衷一是。又有用运气学说分析病情的,如:乙未年生,脾寒内湿,土不生金,表虚,卫气不固,汗出如泄,面容雍盛,痰饮内停,则口渴苔腻。应桂枝加桂合五苓散,或桂枝四逆汤。更有一条回复道:

这是典型的肝气不足证,《医学衷中参西录》在来复汤方中道:“肝胆虚极者,其病象为寒热往来,此证之忽热忽汗,亦即寒热往来之意。”这里的寒热往来有仿张仲景的“阴阳不相顺接”的意思。观张锡纯用来复汤与既济汤的用案,患者多有大汗之征象,往往用来复汤或是单味的山茱萸煎服而愈。由个人经验看来,肝气不足还有:时而心中燥热,畏寒,怕热,时而自汗或盗汗,心悸,纳食不香,或忽欲饮食,短气,夜寐不安,多梦,小便次数或是正常,或见频数,阴部潮湿,面色或是晦暗,见肝斑,或是两颧潮红,舌体或胖大,舌苔白腻,或是舌体一般,舌质红,少苔。其中,舌质舌苔不是诊断依凭,症状与病史是主要凭据。

肝气不足多由辛辣饮食引起,或是长期嗜好烟酒所导致。

如果没有辛辣饮食的嗜好,那么分析起来,多半是年轻时生产导致肝气亏虚,从而导致该证。这样的病,切忌辛辣饮食,在服用汤药时,更不适宜运用桂枝、麻黄以及石膏、菊花之类的辛味药物,否则会导致虚者更虚,犯上虚虚实实的毛病。如果前面服用过白虎汤或是桂枝汤之类的方药而出现汗更多的情况,便是由此而来。

当前的治疗,宜补养肝气。方药:补肝敛肺汤……

这条明显是贺财的手笔了。柳孜致抿嘴轻笑。

最后病人选择了撮阳汤的那个治疗方案,其后又服用柴胡桂枝干姜汤,而服用药物后结果也不像前面的那样,病人出汗很少,出汗部位只有胳膊和后背等。

柳孜致看完后呼了一口气,道:“师傅,病人竟然没有选你的方啊。”贺财正给病人抓药,随便地应了一声“嗯”。柳孜致道:“而且她的病情大为好转啊。”贺财“哦”了一声。柳孜致“哈哈”笑了起来,那模样是要多愉快有多愉快。贺财正忙着,应了声:“等下再跟你说。”

将药抓完,贺财到门口打了个转,再到柳孜致前面坐下,道:“看完了两个治案,有什么感想?”

柳孜致道:“前面那个溃疡的癌症没什么说的,病成那样子,换谁也治不了吧。后面的汗证,虽然治疗的方案方药有点多,但最终拿下了,算不错吧。”

贺财道:“这两个医案是不是典型的观洋望海?”

柳孜致道:“前面那个是名医主理,辨证为阳虚寒凝,用药以辛热为主,而病人的舌质淡舌体胖舌苔白,嘴唇也淡,看来确实是个寒证,所以一直守方不更,这算用药精专,算不上观洋望海吧。后面的那个汗证,虽然治疗方案多方药多,但最后病情大为好转,归纳一下,属于用桂附的方案建功,其他的几条,比如五苓散与白虎汤的方案没被采用,不过这两个方案毕竟是少数声音,包括某个肝虚的治疗方案,都属于少数人的声音,也算不得观洋望海吧。”说完,面带得意地看着贺财,其话中的少数人自然是不言自明了。

贺财不以为忤,道:“先说前面那个,你说的是阳虚寒凝,那么究竟是哪一脏阳虚?看方子里面用了那么多人参、甘草与干姜、附子,那么该定位为脾虚还是肺虚?如果是脾阳虚的话,当见纳少腹胀,腹痛绵绵、大便稀溏、腹痛喜温喜按等症,如果是肺阳虚的话,当见咳喘频频,不能平卧之类的症状,你看病史里可有任何一条阳虚症的描述?”

柳孜致道:“他那是癌证,病情复杂,可能是你所说的那种虚象不外露的情形吧。至少病人表现出舌胖苔白唇淡的虚象,《伤寒论》不是说了,‘但见一症便是,不必悉俱’,所以啊……”贺财不等柳孜致说完,道:“如你所说,那是脾虚了,也按你说的,四诊合参就单取舌诊了,那么病人在服用那么久的热药之后怎么舌象一直没变,最后舌体上还要起水疱?而溃疡面积也一直在扩大,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这寒竟然这么严重?”

柳孜致道:“如果能那么容易得到控制,癌症也不叫癌症了。”

贺财道:“病人的发病部位在颈项,按经络分布,当属于太阳经,或者如网友所说的肝胆经,而且病人在按压肝俞时疼痛难忍,另外病人在服用那么多热药而皮损反增,这会不会与服用热药有关?再有,病人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治疗后,诉说的主要症状有神疲、低热、眠差、失音,次要症状有眼累、右脸肿、右耳鸣;嘴张不开,这是不是阳虚发热?还是热药伤阴后发热?”

柳孜致道:“像这样的怪异癌症,难以用经络来归位吧……至于是伤阴还是阳虚,估计是后面那个名医所说的寒证转阳吧。”其实柳孜致心里已经对这个病人的治疗产生了怀疑,可是这两个名医是近年来名声最大的老中医,所出的书对中医界的后来者影响甚巨,《南方周末》曾分别对他们进行采访,称之为中医的脊梁。柳孜致实在不忍让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受到玷污。

贺财凝神看了柳孜致半晌,直看得柳孜致心虚了才道:“说实话,小柳,我对你很失望。”柳孜致不堪贺财的注视,将头埋下。贺财道:“就算你说的,经过热药的治疗,病情转归为热证,那么请解释一下,病人在开始服用‘火神派’的方子时为什么会出现不良反应?”

病人在开始服用辛热药后的一月余,出现异常反应:“下面的一个月让我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虚弱。每日低热,早轻晚重;溲若浓茶;原积血处虽不积血了,但靠近的伤口下缘原放血水处不断渗水,要经常换纸吸;夜出汗;心跳加快;精神极差,吃饭都需要歇;说话气低艰难;右肩胛骨缝痛等。后来发现脖子右下起一大包,痛甚,后起粟米之白点,刺破,呼呼流了很多黄稠脓,又按挤了好几天才净。自此体温下了一个台阶,此后以某教授的方为基础方加减一个月后,才恢复到可以出门走动的状态。”之后的一段时间,病人曾几次出现“附子中毒”的情况,心悸、手麻……

贺财道:“那名医说,在服用药物后会出现‘眩暝’的情况,这是不是眩暝的正常反应呢?我只知道,如果药物对证的话,病人会感到很舒服,即或出现腹泻、呕吐之类的症状,也会泻得舒畅呕得舒服,而不应该出现越吃药睡眠越差,越吃药越虚弱的情况。病人出现的心悸症状,那很明显的是‘金反侮火’的症状,用了那么多的甘草、人参还气虚严重,说话低声无力,那明显的是辛伤肺伤肝以致气补不上来的症状,而不是‘火神派’说的排病反应、重塑现象!”

“而那个汗证的病人,服用温阳的方子也有那么长时间吧,怎么症状不能全解决?有没有可能是肝气来复而好转?现在可是春季,这个因素需不需要考虑?”

“如果说癌证的缠绵难愈我们容易理解的话,那么一个汗证,在服用汤药一个多月还不能完全解决,你敢说这治疗是高效的、完全对证的?”

34.相思断

对于辛伤肺,除了《内经》上有“辛补肺、辛伤肺”的理论记载外,关于其辨证运用及临床诸症在历代著述中似乎没有,辛伤肝好像也鲜有人提及,倒是“木火刑金”一证在咳嗽证及肺痨证中多见。

柳孜致跟了贺财一段时间,特别是自己父亲的肝硬化的经历,让她明白这辛伤肺的证型是存在的,只是一直以来没有人发现它而已。或许是为了维护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柳孜致道:“你就那么厉害,‘火神派’历传数代,对附子运用心得无数,都没觉出有什么问题,就你觉得不妥?”

是的,柳孜致是好学、上进、要强并且也是优秀的,但柳孜致终究是个女孩,而女孩往往喜欢感情用事,当她觉得某些东西与自己心中所想有所背离时,便容易感情用事,将小性子使出来。

“张德裕的《本草正义》云:附子,本是辛温大热,其性善走,故为通行十二经纯阳之要药,外则达皮毛而除表寒,里则达下元而温痼冷,彻内彻外,凡三焦经络,诸脏诸腑,果有真寒,无不可治。”

“而经过总结,附子与人参配伍后具有协同功用。‘附子善温阳散寒,具有回阳救逆作用。人参善补五脏元气,具有益气救脱作用。二药配伍,互补协调,上助心阳,下补肾阳,中益脾阳。附子得人参则回阳而无燥热伤阴之弊,人参得附子则补气而兼温里之功。’从这里可以看出其相伍的好处。”

“《伤寒论》即有用四逆汤回阳救逆以治少阴寒盛的运用,到了现代,也是认为四逆汤对强心阳有着很好疗效,对那些西药强心效果不佳的心衰病人,四逆汤是上佳之选。而四逆汤用甘草、干姜、附子,正是甘辛配伍。”

“而《医学衷中参西录》中在参赭镇气汤中就有人参、赭石的相伍用法,张锡纯老先生认为:人参得赭石之助,能使补益之力直达涌泉;而赭石得人参之助,能重镇胃气冲气上逆而不伤正。你看一看,人参味甘,赭石味辛咸,这样的配伍是不是甘+辛?”

“这样的例子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还给你找出来……为什么别人都说好的东西,在你看来就不好?”

话一说完,柳孜致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早上流泪是因为那患了颈部溃疡的小伙子,为了一个不屈的生命而流泪;这时的眼泪却是为了维护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或者说是支撑,而说出了有违背自己认知的话来。另外,柳孜致还有些心虚。虽然甘+辛的配伍在医书中多见,但要在骤然之下拿出经典的说服力强的,一时还真难以反应过来——如果贺财真要自己找的话。

“小柳,我对你很失望。”贺财看着柳孜致那张漂亮的脸上流淌的泪花,觉得一阵心痛,一阵无力,说话的声音便逐渐地变得低沉起来。拿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道:“我以为你能明白的,没想到……”黯然之下,却没去分辨这阵心痛究竟是见柳孜致哭了心痛,抑或是见柳孜致误入歧途而少了个学中医的好料子而心痛。

这时门口有人道:“怎么回事?小两口吵架了?贺医生,今天的病还看不看啊?”

柳孜致正心虚着,见问便借机发作起来:“哪来的小两口?你这人会不会说话?”

来人一脸尴尬地道:“不是小两口?是我弄错了。”

贺财忙解释道:“你没看见门口的牌子嘛,我们现在正学术讨论呢,要看病,等讨论完再说吧。如果问题没弄清楚的话,给你开的方子就可能是错误的,你不会希望这样吧。”来人悻悻地说:“那么……好吧,我等等。”

学术讨论?柳孜致心下疑虑。贺财那边却说话了:“关于附子,明代张志聪的《本草崇原》道‘附子不可服,服之必发狂,而九窍流血;服之必发火,而痈毒顿生;服之必内烂五脏,今年服之,明年毒发。’这是关于附子毒性的记述,虽然经过‘火神派’几代人用附子的摸索,发现服用附子后并无古人说的那么严重,但附子毒性一说,并非空穴来风。”

现代药物分析认为乌头和附子含有乌头碱、美沙乌头碱、海波乌头碱及爱沙乌头碱等,其中对心脏毒性最大的是乌头碱,不过经研究,这毒性可随附子久煎而去,所以在临床上,在适当的剂量下,附子被认为是安全的药品。不过,随着近年来“火神派”的鹊起,这常识被打破。

得承认,附子运用得当的话,确实有很多好处,确实是回阳救逆的首选,但却不应该形成一个用甘辛(温)之品来生心阳的常识。

这句话听来很矛盾,但却又理所当然。

说到这里,贺财顿了顿,道:“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四逆汤证的究竟。”

“火神派”的郑钦安用附子的指征有‘身重恶寒,目瞑踡卧,声低息短,少气懒言’。而徐小圃先生用附子的指征是‘神疲、肢清、脉软、舌润、小便清长、大便溏泄等’,‘但见一二症,便放手应用’。”

“郑钦安所描述的‘声低息短、少气懒言’很明显的是肺虚之候,而徐小圃所描述的‘神疲、肢清、小便清长、大便溏泄的证候看起来更像脾阳衰的证候。”

“而用附子回心阳的最早记载的《伤寒论》中用四逆汤治疗少阴寒证,其证候是‘脉微细,但欲寐’,所谓‘少阴病,脉微细,但欲寐也。”

这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误会。如果郑钦安与徐小圃用附子的指征确为脾肺阳虚的话,那么这以甘辛组方便很好理解。

而张仲景关于四逆汤证的最早记述是在伤寒误服用桂枝汤致亡阳,其证为“脉浮,自汗出,小便数,心烦,微厌寒,脚挛缩者”,这里的“脚挛缩”为肝伤之候(肝主筋),肝伤故酸收乏力,而见自汗出、小便数,微恶寒,辛胜反侮火而见心烦,这时的证治是芍药甘草汤,或是用补肝敛肺汤。若反用桂枝汤发汗,酸收无力导致阳随汗脱而现“得之便厥,咽中干,烦躁吐逆者”,这时候的亡阳应该是肺伤亡阳,治疗先以甘草干姜回其阳,以辛散力度相对弱而温里力强的干姜代替桂枝以补肺,“厥愈足温”之后,还以芍药甘草汤善后。若是用桂枝汤发汗之后再加上烧针治疗,更加重肺阳脱散,便用温里力度更强的四逆汤,待阳气回复后,张仲景虽然没说,但善后调护依旧得以酸甘一类。

“这是四逆汤运用的病机与病理转归之一,这时候的四逆汤证的证候有‘手足厥冷,咽中干,烦躁吐逆’。”

“而《伤寒论》中另一四逆汤证的运用是少阴病。”

用脏腑辨证、五行学说去解释少阴病的话较为繁复,但却很有必要。因为我们现在所学是以脏腑辨证为基础,如不弄清楚这一问题,便会形成附子能强心阳的常识。虽然附子在某些情况下能强心阳,但正如张元素认为肝的补法是辛散一样,引出后人的种种错误延伸。

伤寒致病,是风协寒为病。当邪在太阳时(太阳经包括足太阳膀胱经与手太阳小肠经,但其脏腑辨证所处位置是五脏中的肺脏),是肺脏感受风寒,其邪为风其性为寒,所以在治疗时以桂枝汤加减对证治之。当寒邪加重时,除了“头痛发热,恶风,无汗而喘”的肺病之疾外,尚有肾病的“身痛腰痛、骨节疼痛”,是母(肺)病及子(肾),是肺肾俱寒的格局,这时候再选用辛甘+酸的攻风邪手法已不适合,因为还得兼顾其子(肾)。又要攻风邪又要逐其子脏的寒邪,很麻烦。医圣张仲景治疗选方用麻黄汤,药用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组合为辛+苦+甘,以辛热的麻黄桂枝逐在表之寒,又有取“虚则补其母”之意,用以暖肾,《内经》在阐述病机时即有“肺移热于肾”的说法,肺生热而自可生肾热;不过,单用麻黄、桂枝的话,还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在肺肾俱寒的情况下,肺肾的寒气还会累及心脏,导致心的阳气不足,于是加上苦味的杏仁,一来可以定喘,更多的却是攻逐心脏所受寒邪。倒是甘草,除了调和药性之外,更多的则是将杏仁与麻黄、桂枝的药力局限于这二脏,形成一个相生组方的格局,起到免其克伐之功。

当风寒二邪传至少阴时(少阴经包括手少阴心经与足少阴肾经),张仲景是分别从心肾来论述的。

少阴证中,“脉微细,但欲寐”是心肾伤寒的共性。“少阴病欲吐不吐,心烦,但欲寐,五六日自利而渴者,属少阴也,虚故引水自救”,这里说的就是心脏感伤寒二邪;“小便色白者,少阴病形具,小便色白者,以下焦有虚寒,不能制水,故令色白也”则是说的邪在肾脏。”

柳孜致的泪水早已止住,不过有些不好意思,便一直低着头在那里掰手指,一边听贺财分析四逆汤强心的道理,这时听到贺财所说似乎与前面有所不同,便将头抬起,看着贺财的一双美目眨也不眨,睫毛上依稀还能见到一两颗露珠。贺财问道:“觉得有什么问题?”柳孜致道:“师傅,你以前不是说《伤寒》实际是讲的肝实证吗?”贺财有些尴尬地道:“我那时候考虑欠妥,没注意《伤寒》的病机是风邪致病,但当寒重时,寒邪就成了主要病机,风邪则退居其次了,不过,更多的时候理解总以风邪为主。”柳孜致道:“师傅你也有犯错的时候啊。”贺财道:“我又不是医圣,当然会犯错了,呵呵。”这一笑,前面的紧张气氛便随之化去。

“我们先说说风寒之邪入心脏。”

风寒之邪入心脏时,由于寒邪伤及心阳导致心阳不振,而出现“少阴病欲吐不吐,心烦,但欲寐,五六日自利而渴者”。

寒实当用攻法,攻心之法莫如辛咸+苦的组合了,不过在立方之前得知道一个常识。《倚云轩医话》于“补阳易补阴难”中道:“以辛温补阳,世人皆知。”用辛温补阳这个常识,不独“火神派”专有,其原因在于寒邪致病时,尤其是外邪,起病急,症状重,治疗最紧要的是导邪外出。而五味中,能够导寒邪外出最快捷者,莫过于辛温之品了,因为辛温之品除了以温除寒外,辛味独具的发散作用能够很好地起到导邪外出的作用。另外,外感风寒,寒邪由肺表而来,用辛温也是正确的选择吧。所以,虽然在肾脏同时感寒,出现“小便色白者、以下焦有虚寒,不能制水”的证候时,张仲景还是不选咸温之品,在制方时,在对“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用麻黄附子细辛汤,纯以辛味取胜,除能攻心脏寒邪外,尚可逐风邪,同时辛温也可生肾热而逐肾寒,这正是一举而三顾之方。

当出现“少阴病,下利”的情形时,张仲景认为是寒气进一步加重,对人体的阳气伤害加大,这时除了散寒,更重要的是要温阳,于是便用“白通汤主之”。白通汤即四逆汤减甘草加葱白。而麻黄附子细辛汤中,麻黄的发散力强,于温阳不太适合,故不用之。

这里的“下利”,是因为肾寒累及脾胃阳气、心之寒累及子脏脾胃阳气而导致,从而大便溏泻。这可以从“少阴病,下利,若利自止,恶寒而倦卧,手足温者,可治”看出,而手足温则是脾阳尚存,若是手足冰凉脾阳虚衰,用药时就要顾护心脾肾之阳——要在温阳的同时又攻三脏寒邪的药物,张仲景觉得力有不逮,于是说“不治”。

“由这里可以看出,附子的强心作用是通过攻伐来起作用的,并不能以辛甘化阳而便认为用了黄芪、人参与附子就等于补了心阳!”

“这样的区分在面对少阴证时似乎没有分别,但对于不具备少阴证而错误服用的话,则会出现辛侮火而心悸、心跳加快的证候。”

“火神派,或者由火神派思想延伸而来的教授与名医,在治病时喜欢大剂量地运用辛热药物,某教授曾言道:‘从医数十年,我还没有碰见过真正的阴虚病人’,其认知或许就是从这里发生了误会,认为甘辛能补心阳,那么五行学说中的‘火克金’、‘金反侮火’便是无稽之说,既然有此认知,那么用了大剂量的甘辛药物之后,辛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便一直这样相生下去,病人的体质自会强壮下去,疾病便会排除,机体自会重塑了。这就是所谓的万举万当,什么病来了都用甘辛为法,却不知万举万当者,是在有必胜的把握下的举措,‘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 ”如果连附子强心的机制都还没有弄清楚就乱来,这样的万举万当,却又该如何分说?

柳孜致道:“真没想到,附子强心的机制原来是这样的,还以为附子有双向调节作用呢。”

贺财道:“是有双向调节作用,不过中药的双向调节作用都是有其机制的,如用之不当,反而为害。”

“想不到一个强心的附子中间竟然藏着这么多东西,想不到竟然有人认为五行学说全然无用。”柳孜致唏嘘不已。

贺财道:“五行学说,实在隐藏着太多的秘密。”

五行由木、火、土、金、水五种最基本的元素构成。其中相生的次序为:木—火—土—金—水—木,由木到水,然后再回到木,中医理论认为这是相生的,这相生构成一个封闭的环形。如果按照数学的逻辑推论,既然木能生火、火又能生土,那么,木能生土、木能生金、木能生水。可是,事情却不是这么简单,当相生的次序传到土行时,却出现了变化,木却克土;这土被克,其相生的金也应该被木克才合乎数学逻辑,可是土所生的金却又能克木!因为土金二行对木的制约,自然的,木就生不了水,可是水却又能生木!这样矛盾的悖论存在于中医的理论中,却又显得很自然,因为它源于最基本的对自然的认知最朴素的哲理。这就是中医认为的五行相克,其相克的次序为:木—土—水—火—金—木,这相克就代表着木能生火,但由木生土生金水的推论却是永远不可能成立!

可是,如果将五行相生中的木比作一个水的源头的话,那么处于中间的土确实是由木而来!但木却不能生土,却反而克土。

很矛盾的感觉。就好比一个隔海相望的女子期盼能望见情郎,可是这沧海却不能望断!

木源至土,土与木相反,木源应该就此而断,可是土所生的金能生水,金虽能克木,可水又能生木!

木与土在这相生的节点中便似围棋中的两个断点,可这两个断点却又不存在,因为这是个“相思断”!

相思断是一个美丽的围棋术语,一个巧妙的手筋,一着棋断上去后,就可以确保了两块棋的联络。所以,名为断,实为连,藕断丝连,故名相思断。

在临证用药时,若不时时注意这“相思断”,便难免要犯上虚虚实实的错误,使虚者越虚实者越实,以致医者难以摸到头绪,观洋望海茫无定见。

 

35.辛伤肝的病理转归

贺财对五行的叙述要比前面精彩,听起来也轻松得多,可是柳孜致的思路却停留在“辛伤心”上面,等贺财的话告一段落,便问道:“师傅,你不是说辛伤肝吗?怎么又有个辛伤心?是不是因为金能克木、金能侮火,所以在服用大量辛热药物之后就出现心虚与肝虚的证候?”贺财点头。柳孜致又问道:“我看你碰上过食辛辣的多用补肝敛肺汤,这些病人是因为辛伤肝了。如果碰上一个辛伤心的病人又该怎么用药?是不是用苦+甘+辛的组方方式?”

“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贺财看着柳孜致,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道:“我觉得你应该早就想到这个问题的。”柳孜致莫名其妙地道:“怎么我就应该早就问到这个问题?”贺财道:“你有天赋,又喜欢钻研,我觉得你早就应该想到的。”没等柳孜致回答,贺财道:“要明白辛伤心的治疗原则其实很简单,只要弄清楚辛伤肝伤心的机制便可。”

对于辛伤肝的治疗,贺财是用兵法来解释的,说是在五行中,辛(金)克木,而火克金,所以过食辛时,受损最大的是肝木,在治疗时就要以扶助肝木为主。这样的解释,其实是贺财故意绕了个弯用来考教柳孜致的,这问题如果用五行学说来解释会更容易也更容易接受。

在五行中,相克的脏腑其实是与阴阳学说密切相关的。比如肝木与脾土,其中肝木克脾土,那么肝与脾之间,肝为阳脏,脾为阴脏。但我们不能因此就说肝为阳脏。因为在肝木与肺金之间,肝木是受克伐的对象,那么在肝与肺之间,肝为阴脏肺为阳脏。这样的关系从心火与肾水两脏的字面上来理解更容易,这两脏之间的阴阳关系让人产生一目了然的感觉。

一般的,我们在理解五脏的阴阳时,多是将阴阳放入脏腑中去,比如脾阴脾阳、肾阴肾阳,心阴心阳、肝阴肝阳,不过肺阳的说法似乎没有,只有肺气一说。而在脏与脏之间的阴阳则没有专门的论述。在以前的理论中,认为肝为阴脏,体阴而用阳,或是将五脏中的心脾肾划为阳脏,肝肺划为阴脏,对这种说法,贺财不敢苟同。五脏的阴阳正如阴阳学说中所说的那样,是没有绝对的阴与阳。

在肺金与肝木、心火之间,肺金与肝木以及肺金与心火之间是冰火一般的关系;稍有不同的是,心火能克肺金,心与肺之间,心占强势,而肺与木之间,肺占强势。

当过食辛导致辛盛时,心与肺之间的阴阳关系颠倒过来,变成辛能侮火,而与肝则保持原来的克伐。由于先天上肺金要受制于心火而制于肝木,所以,当辛盛时,受克伐最重的要数肝脏。这就好比在一堆篝火旁放上一碗水与一碗冰,当火大之时,受热最快的挥发最快的必然是那碗水。那么,依中医“损者益之”的治疗原则,在治疗上,肯定要扶助势最弱小的肝木,其次扶助受侮的心火,这样才为正治,也是补肝敛肺汤的真意。

《素问·六元正纪大论》云:“木郁达之,火郁发之,金郁泄之,土郁夺之,水郁折之。”后世的王冰注解道:“火郁发之,谓汗令疏散也。”这样的注解应该是正确的,心火用辛散的药物来疏散,心火盛时,受影响最大的是肺金,所以用辛散的药物以补肺,又兼散心火,可是到了近现代,对这句话的理解就完全变了调,凡见火证,不管是心火、肝火,先用芩连栀之属,不效的话,必用白虎一类,或是以芩连栀之属加上石膏,谓其力强,而不管这火是来自哪一脏。按说,辛味的发散解肌作用能够将热邪最快导出体外,就跟辛温治疗寒邪一样,但这情形只能适用于类似伤寒那样的急证,对于久清而不能退的火证,还是得知道火之所出,然后或攻或补,方是治疗的正道。

“那么,辛盛所导致的心虚的治疗,还是应该采用补肝敛肺汤来治疗。”

柳孜致道:“如果无肝虚的证候而只表现出心悸呢?”

“如无肝虚的证候,就说明肝还能代偿,也即肺不甚虚,就无须甘味药物,只以酸苦组方,取酸能生苦之意。”贺财道:“这酸与苦相配伍说起来很有意思,单用苦味药物的话,从五行中我们可以了解,这苦味药物除了作用于心脏外,还会作用于肺与肾二脏,因为火能克金、水能克火,可是加上了酸味药物之后,这酸苦二味便只作用于肝心以及肺脏,这酸味就好比一个瞄准器一样,其相生中的克伐就只克伐肺脏了,这就是说,酸苦制辛与辛制酸苦是可逆的。而若是再加上甘味药物,又如是几味药物的量呈一个合理的阶梯的话,就基本不存在克伐了。”

柳孜致道:“师傅,那么麻黄汤中杏仁甘草能协同麻黄桂枝除肾寒吧?苦甘都制肾,那么重用了辛味的麻黄后,方子怎么不制肾除肾寒?”贺财一怔,道:“苦+甘+辛的组方,而以麻黄为君,这是逆相生法,有调和之意,调和的是心肺;不过虚则补其母,麻黄汤中以麻黄为君,还是具有一定的温肾作用的。”柳孜致“哦”了一声,又问道:“师傅,刚才看你分析少阴证时,将一个证型中的不同症状都拆解开来并归责于不同的脏腑,这样的方法好吗?”

贺财道:“一脏病变后必然会连累他脏,相生的、相克的都有。人体总是处于动态的平衡之中,任何一个小小的波动必然会导致一连串的变化,导致相应的症状出现,这容易理解。所以在用了主方奏效之后,还要开方善后调理,这道理很浅显易明。”

柳孜致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师傅,跟了你这么久,好像你都没有详细地说过肝虚的证候,倒是今天在你的回帖中看见比较详细的记述——可以说一说肝虚的证候与病理转归吗?”

贺财看了看门外等候的病人,为难地道:“这个问题要点时间。” 柳孜致道:“那我们先看病吧。”

将门外等着的几个病人看完,时间已到了下午,两人都是饥肠辘辘。柳孜致看看外面没人,再看了贺财一眼,道:“师傅,我们关门吧。”贺财道:“正有此意。”对视一笑,哗的一声,将大门给关了。

两人匆忙弄了饭菜,又草草地吃了,然后又开始先前的话题。说起来这是柳孜致在贺财这里的第二顿饭,一个年轻女子在一男子家的第二顿饭一般都有点含义在内,不过柳孜致却没有什么感觉,一是确实饿了,二来心中记挂所要问的问题,更何况,到师傅家吃顿饭,这也很正常。

进入正题之前,贺财照例泡了茶,而柳孜致照例拿出了个本子。

两人相视一笑,贺财清了清嗓子,道:“前面说了,人的五脏生克是一个动态的平衡,任何一脏的病变都会引发其他脏器的生理病理的相应变化,而这变化可从五行来把握其脉动。”

在肺不虚时,少量的辛热药物,或是辛辣饮食,或是嗜好烟酒的人会出现肺热的症状,表现为喉咙发痒发干,鼻子干燥,干咳,少量的吐痰。这是因为藏象学说认为:肺开窍于鼻、外合皮毛。这时候,其他脏器功能多能应对肺热的变化,单靠脏器的生克即可将这变证消弭于无形。

若是加诸于肺的影响未能解除,则会导致其他脏器生理病理上的改变。比如肺能生肾,肺热导致肾热,肾热则阳事易举,偶尔出现肾不纳气的症状,吸气时出现腰痛,小便黄;肺火盛克伐肝木,肝阴亏虚而出现脾气急躁、易怒,两肋间偶痛,就诊时常被疑为胆囊炎、肋间神经痛,眼或发干发痒,偶见目红。肺热反侮心火,或见口舌生疮、脸生痘疮,舌质红;肾热转而侮脾土,脾阴亏虚生热而出现舌苔黄,食量反而加大,大便干结。

这时候,各脏器的情况是肺实而余脏不虚,至少无虚象外露,可用和解法治疗,用酸苦+辛的组方,取白芍、黄芩、黄连、连翘、牡丹皮、桑叶、菊花之类的药物,甚或用上石膏,这样的攻法可用“微者逆之”来概括。

影响持续不消,肺热更盛,上面的影响加重,肾热而阳强,心热而意易动,房事要求频繁,病人常觉面热,小便黄;肺热而引水自救,以及脾热,出现口渴,喜冷饮,重者则鼻热、鼻疮、鼻涕带血;肾强则脾弱,脾阴虚加重,可出现脾胃的相关证候,舌苔依旧发黄,舌体略胖,舌边可现齿痕,但食量不一定减少;肝阴虚则见目干涩,沙眼,畏风,眼皮跳动,肌肉偶现阵发跳动。

这时候,虚象外露,可出现手足发热,五心烦热,腰酸腰痛,盗汗,多梦梦遗,足心足跟热痛等症。

此时的治疗,单用调和或可,若用补肝敛肺汤加上少许辛味药物反佐的制方似乎更佳。这治法就有“甚者从之”之意。

病情继续加重,所谓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此时,受克伐的脏器受不住肺金的攻城略地,表现出的虚候。肝虚,而现卫表不固,冬天怕冷,常患感冒,常规感冒药难发挥作用,反是板蓝根效果颇佳,睡眠多梦而醒,肌肉动加重;心热而致失眠,难以入睡。脾为后天之本,这时的反应倒不太明显,食量无明显下降;肾肺二脏尚自强盛,表现与前面差别不大。

此时的用药当以补肝为主,方用补肝敛肺汤。石膏菊花郁金之类辛味药物已不太适合运用,桂枝麻黄附子更是此病大忌。

若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或治疗不当,病情继续加重,各脏器均会表现出虚弱证候。肝虚,畏冷更甚,感冒频繁难愈,常规感冒药难以发挥疗效,板蓝根服用无效,睡眠质量很差,多梦易醒、噩梦连连、睡中惊跳,盗汗,骨蒸潮热;心虚而现偶发心悸、心烦。由于长期被肾反侮而心虚又无以生脾土,脾气亏虚,饮食减少,或不减少,但四肢无力,舌苔转白,但病人的嘴唇不淡,甚或紫红。脾虚导致肺虚,表现为短气,少气懒言,此时尚可表现出鼻热,而头发焦黄。肺虚导致肾虚,病人表现出早泄、举而不坚的症状,阴部潮湿,小便与舌苔一样,或清白,或黄赤。

再发展的话,就表现出心烦心悸;短气不足以息,少气懒言,语声低,项背偶痛;唇红或淡,四肢无力,肌肉酸软;纳差,便溏;阳痿,阴部潮湿,小便频数,清白,夜尿多;畏风怕寒,又怕热,易感冒,肌肉动,面部蚁行感,面色或白或潮红或现肝斑,面上时发抽动,牵连至耳;睡眠质量极差,睡中惊跳,或是长期失眠。

如此慢慢说来,到这里终于告一段落。贺财喝了一口茶之后,道:“这里面的症并不会全部出现,在临证时,只要把握住病机,再用张仲景的‘但见一证便是,不必悉俱’就可以了。不过要说只有这些证候却又不然,在临证时,只要病机一定,又可以根据各脏器的功能以及其在体、在面、在志等加以推演。”

“值得注意的是,病情发展到后期时,病人表现出五脏俱虚的阳虚证候,很容易误诊误治,若没有把握病机而从其他脏腑辨治,虽可收一时之效,但于病情无益,病情旋即恢复。如此种种,皆由“过食辛”而来,按常规的健脾、补肾、滋阴、利湿之类皆难奏效,给人以虚实夹杂寒热胶结而攻补皆无以着手的感觉。”

“而另一个要注意的问题是久病及肾的观点,由这辛伤肺伤肝的病机可以看出,久病及肾,这确是至理名言,但久病及肾却不一定从肾入手治疗,就好比辛伤肺,如果由肾入手则是大错特错,就是张景岳所说的‘耽误民生’的庸医了。”

36.乱弹记

关于久病及肾,张介宾在《景岳全书·卷之三十八入集妇人规·经脉诸脏病因》云:“盖其病之肇端,则或由思虑,或由郁怒,或以积劳,或以六淫,饮食,多起于心肺肝脾四脏,及其甚也,则四脏相移,必归脾肾。盖阳分日亏,则饮食日减,而脾气胃气竭矣;阴分日亏,则精血日涸,而冲任肾气竭矣。故予曰:阳邪之至,害必归阴;五脏之伤,穷必及肾。此源流之必然,即治疗之要著。” 清时名医陈修园认为:“五志生火,动必关心,阴脏既伤,穷必及肾。”

两位前贤在临证之时都发觉在疾病的后期,患者会出现肾虚之候,于是在治疗上重视顾护肾命,只当这是治本之法,“治疗之要著”,却是未探明疾病演化至肾虚的过程。明代薛己以一肾气丸治天下病,其出发点未尝不是这个原因了。

张介宾在《景岳全书·卷之十六理集杂证谟·虚损》里对虚劳的病理转归做了描述:“淫欲邪思又与忧思不同,而损惟在肾。盖心耽欲念,肾必应之,凡君火动于上,则相火应于下。夫相火者,水中之火也,静而守位则为阳气,炽而无制则为龙雷,而涸泽燎原,无所不至。故其在肾,则为遗淋带浊,而水液渐以干枯。炎上入肝,则逼血妄行,而为吐为衄,或为营虚筋骨疼痛。又上入脾,则脾阴受伤,或为发热,而饮食悉化痰涎。再上至肺,则皮毛无以扃固,而亡阳喘嗽,甚至喑哑声嘶。是皆无根虚火,阳不守舍,而光焰诣天,自下而上,由肾而肺,本源渐槁,上实下虚,是诚剥极之象也。凡师尼室女,失偶之辈,虽非房室之劳,而私情系恋,思想无穷,或对面千里,所愿不得,则欲火摇心,真阴日削,遂致虚损不救。凡五劳之中,莫此为甚,苟知重命,慎毋蹈之。”

其所描述的传变次序为:心火扰动肾水,发为“遗淋带浊”;炎于肝而逼肺,“为吐为衄”,筋骨疼痛;入于脾,耗伤脾阴,“或为发热,而饮食悉化痰涎”;上至肺,“则皮毛无以扃固,而亡阳喘嗽,甚至喑哑声嘶”。张介宾对此病的辨证还是很准确,但在病理转归上就有所误差。既然是心火扰动肾水导致肾阴亏虚,那么“为吐为衄”的原由就不是“炎于肝”了,而是肾水亏虚,无以制心火,从而火盛克金,以致出现肺部症状,其后的一系列传变,都是心火盛而引起。张介宾对此病的认知是建立在肾虚的基础上,却不知肾虚的根本原因在于火盛,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治疗上就大为头痛了。

张介宾在这里虽然犯了本末倒置的错误,但在藏象学说的认识上却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有一脏之偏强,常致欺凌他脏者;有一脏之偏弱,每因受制多虞者。”(《景岳全书·卷之二入集·藏象别论》)在生活中,由于饮食不节,或情志不调,或生活不节,或药物致偏,往往引起一脏偏胜而欺凌他脏的情况,肝虚证就是由此而来。

《内经》也有“五脏六腑皆令人咳,何独肺也”的论述,具体为:“五脏各以其时受病,非其时,各传以与之。人与天地相参,故脏各治时,感于寒则受病,微则为咳,甚者为泄为痛……肺先受邪,乘春则肝先受之,乘夏则心受之,乘至阴则脾受之,乘冬则肾受之。”其所说虽是咳嗽传变的规律,但也表明五脏五行在失去平衡后会导致一系列的变数。

“火神派”(或者说是火神派的变种)不明个中道理,肆用大剂辛热,只看到这些热药运用之后对肺肾的补益作用,只懂得“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道理,却不明白“气增而久,夭之由也”的转归。中医讲究“慎和五味,五脏安和”的道理不是凭空而生,五味与五行也不是平白摆设。

正如沈金鳌的《杂病源流犀烛·脾病源流》所言:“盖脾统四脏,脾有病必波及之,四脏有病,亦必待养于脾。故脾胃气充,四脏皆赖煦育;脾气绝,四脏不能自生,凡治四脏者,安可不养脾哉。”现在的脾胃论就是从这个理论出发的吧。不过人体五脏岂能以轻重来分?像这样的,以顾护脾胃或是以肾命为本来治病的,与“火神派”一般,不过是看到五行的一个方面偏执一得而已。

“那例颈部溃疡的病人在服用药物一个月后出现的症状:‘每日低热,早轻晚重;溲若浓茶;原积血包处虽不积血了,但靠近的伤口下缘原放血水处不断渗水,要经常换纸吸;夜出汗;心跳加快;精神极差,吃饭都需要歇;说话气低艰难;右肩胛骨缝痛等。’低热,伤口伴有感染的可能大些,但阴伤也不能排除,暂不论;溲若浓茶,这是很明显的肾热之候;伤口下缘处渗水严重,有病进之象;夜出汗,这很明显的提示了伤阴;心跳加快,这是辛伤心的证候;精神极差,吃饭都需要歇;说话气低艰难,这是辛伤肺的证候;右肩胛骨缝痛,《脏气时法论》云:‘肺病者,肩背痛,汗出。肾病者,寝汗出,憎风。’凡此种种,都明显提示药不对证,可是医者却视而不见置若罔闻,这全是不明五行与味之故。”

贺财简直有些喋喋不休了,可柳孜致却甘之如饴,一边记录,一边尚有余暇问道:“那他的不适以颈痈告终又怎么解释?”

贺财道:“对这个,肺热而发为痈肿,其后痈肿败而诸症缓解,用‘有诸内必形诸外’解释怎样?”

柳孜致含着钢笔帽,眼睛看着贺财,有些迟疑地道:“这个……不好说。”

贺财道:“有些小提示可以作参考。有人患了甲癣,经多种方法无效后,用了一个很简单的办法:用刀片将指甲刮薄,然后每天在指甲上抹醋,经过比较长一段时间后,甲癣愈合了。而我也碰上一个肝虚的病人足癣严重,整个足底水疱、脱皮,甚至蔓延至踝部,曾系统地用过几种抗真菌药物却无效,但在服用补肝敛肺汤十余剂后,皮损竟然全部消失,其后不久,患者在一次饮酒之后,皮损却又复发。”

柳孜致道:“肝虚导致足癣……有些不好理解。”

贺财道:“肺主皮毛啊。具体解释的话,是由于肝虚而酸收无力,辛开占上风,表现出鼻热、喜冷饮,夏日多汗,这是皮肤的调节功能受影响,表现在脚上则出现潮湿,足部的环境改变,导致足癣大发作。”

“那么颈痈破溃后病情为何缓解呢?”

“痈破而热得宣泄,病气便有缓解,这好理解。”顿了顿,贺财道:“关于颈痈我还有个想法。”

柳孜致道:“说来听听。”

贺财道:“我们末名县的饮食结构相同,都是以辛辣为主,但为什么相同的饮食吃下去了,有些人发病,有些长期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却无异常表现呢?按《内经》说‘勇者气行则已,怯者着而为病’来理解的话,是由于这些人体质好。可老百姓常说:平时小病不断的人寿命长些,那些不常患病的人,一旦患病就是要命的大病。这说法并非无稽之谈,而是对身边的一些现象的总结,对这,你有什么想法?”

柳孜致想了想,道:“这个……也不好说,长期小病不断的人寿命长,是因为脏器及时的做出反应而表现出症状,从而引起患者注意,从而得到纠偏?而少患病的患者,脏器失调了却不表现出来,长期积压,以致病来如山倒?”

贺财道:“我觉得人体对脏器失调有两种调节机制,一种是表现出症状的,另一种就是不表现症状的。就比如那位有十多年病史的结石患者,病情反复发作,而每次的治疗也说不上很好,至少脏器虚实这点没有得到纠正,可她还是很好地活着,体检也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而有些人,长期不患病,到一定的年纪一体检,大毛病就出来了。几年前我就碰上这么位病人,平时没毛病,五十岁时出现右肋痛,到医院一检查,肝癌,到上级医院治疗没多长时间就回来了,三个月不到就去世。而国外有报道说,很多健康人体内有瘤子,人类可以带瘤生存,只在一定的诱因下,这些瘤子才会发作。”

“我的意思是,人体五行失调后,一部分会表现出临床症状,这表现出临床症状的是人体脏器释放压力的一种体现,就好比那例颈部溃疡的病人,服用大量辛热药物后发作颈痈,而颈痈破溃后症状缓解,那例结石病人,结石反复发作十多年,治疗也不算很对证,但也能过得去。而不表现出症状的,则是因为脏器将失调用另一种方式释放出来以缓解压力,比如瘤子之类的。”

柳孜致摇头道:“无可考证,无从辨别其真伪与临床价值。”

贺财点头道:“这我也知道。不过我还想阐述的是,人体是有其应激反应能力的,这应激反应是身体的一种本能,它在人体内布下一层层的防线,以对不同的情况做出反应。就好比那例结石病人,十多年来反复发作,而发作后服用消炎利胆片与头孢氨苄胶囊;头孢氨苄胶囊如何发挥作用我无从分析,可是消炎利胆片却知道——用的‘实则泻其子’的原则,而每次小发作在经过这样的治疗后都能得到缓解。我们回头来看一下,这病人不是肝实证,但以泻肝的办法却能缓解病情,这如何解释?是不是因为泻肝法促进胆汁分泌而减轻了胆囊的压力?”

贺财的眼睛闪着某种光泽:“如果我说,这是因为面对不当的治疗,身体的防御圈做出了妥协,就好比科威特与伊拉克,在面对美国的强大压力时,科威特妥协了,于是科威特继续存在,而萨达姆选择激进的反抗,于是萨达姆变成了战犯。人体的脏器也是这样,当机体判定某种压力无力化解时,便做出妥协让步,在临床上表现出来的是病情缓解症状,病情得到控制,但实际上这治疗到底是否对因治疗——天知道?”

柳孜致摇头:“师傅你这观点太消极了,你这是否定了绝大多数医生存在的必要。”贺财两手一摊,道:“这不过是假说而已。”柳孜致道:“我觉得……你这是在对那例汗证病人没选用你的方子而耿耿于怀,师傅,没必要这么气量小,毕竟医生还是为了病人,病人的情况好转,这是好事情。”贺财道:“好,是我气量小,那么,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柳孜致道:“那例颈部溃疡的病人现在好像又换了个名医,开的方子你看了么?”贺财点头。柳孜致关心地问道:“你觉得,那方子服用后对病情有帮助么?”

那名医的方子为:丹参30克,白茅根50克,生地黄30克,羚羊角粉2克或羚羊角丝6克,花粉18克,白芍60克,生甘草12克,乳香10克,没药10克,生薏苡仁50克,山茱萸60克,淮山药60克。滑石18克布包煎,阿胶30克化服,麦冬30克,牡蛎20克,沙苑子30克,党参18克,黄芪30克,知母15克。其中以大剂量的甘凉药物加上大剂量的酸味药物,夹杂小量的苦味药物与辛味药物,这是个含了四种味的方子,不好分析其来龙去脉,其功用就无从评判了。只是那位名医说得很玄乎:

“愚意认为,人是一个整体,从整体观念出发,从辨证法来衡量之,阳盛则非虚,故不可只补。阴盛则寒,故须辨其虚实也。阳盛阴必虚,故阴虚不能化阳者,滋其阴,通其阳即是令其阴阳衡。寒也有虚实,阳虚者,虚寒者温之补之,实寒者通之散之。表实者发散之,里实者温之通之。阳气虚者益其气,佐以通即可衡之。阳虚至瘀者,温之补之通之。阳不虚之寒,温之通之散之可也!治阳虚时不忘顾阴,治阴虚时不忘顾阳,方为立于不败之地之法也!今从舌片论之,仍属阴虚蕴积之毒火未清也!固然,其阳气不可谓不虚?然虚从何来?为何低热三个月不退?为何大便数日不解?为何不能安睡?为何疮面会扩大?为何说话说不出声音来?为何会烦躁、疼痛?是阴虚乎?阳虚乎?该扶阳乎?温阳乎?温补乎?化阳乎?为何扶阳、温阳、温补一年有余病愈重乎?读书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治病三年,便谓天下无方可用。读书难,读医书尤难,读医书得真诠则难之又难。”

又及:“你的病属恶疮毒疽无疑也,纯阳者非,纯阴者也非,当属半阴半阳是也。阴中之阳者,下陷属阴,然下陷中有突出者是也。而且,你的病属气血瘀滞之毒热瘀结,既非在阴,又非在阳,故当为在半表半里之间,亦即半阴半阳之间也!关键是病在血分,毒入营血,而且旭瘀结之毒热,重在一个‘毒’字是也!”

贺财道:“方中用大量的甘味药物以生肺,还杂以辛味药物,这是治不得法吧。颈部溃疡的病机是否辛伤肝不好说,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辛热药物运用,却明显的是一个肝伤证,所幸方子中还有山茱萸60克,白芍60克,若是守方继续服用,病人的情况当不至太坏,但要有太好的转机也很难。”

柳孜致失望地道:“是吗……你确定为肝虚?那怎么不回个帖说一下?”

贺财道:“治病有时真的得靠缘分,在名医的阴影之下,任何帖子都是没有用的。”

柳孜致道:“你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

贺财道:“我就是试过了才这么说。”

37.五味互藏

这一次的讨论虽未提及“酸甘化阴、辛甘化阳”的问题,但关于附子强心的机制却给了柳孜致很大的启发。

张仲景用白通汤治四逆是运用辛侮火克木,而达到附子强心的目的的原因却是攻逐了进犯至心经的寒气,其适应证应为金木火并为寒侵之证;现代的用四逆汤回阳救逆,以大剂甘辛药物配伍,却适用于肝寒而致的四逆。

窥一斑而知全豹。由这里可以看出辛甘化阳的深层含义有二:一是用相生之法以振奋脾肺的阳气以达到化阳的目的,以相生化阳;二是用相克之法,克伐相关脏器的病因以达到化阳的目的。只有这样理解才能体现阴阳的相对性、中医理论的灵活性。

那么,滋阴与补阳的方法就明了了,只要针对疾病的本来做出针对性治疗,便可达到滋阴补与补阳的目的,而不是见到手足发热、五心烦热便用一贯煎、六味地黄丸,见到形寒肢冷、大便溏薄即予四逆汤、右归丸。

有了这样的认识,柳孜致便不急于询问这个问题,不过在面对常见病例时又多留意一点了。

四月十二日,诊所里来了个柳孜致熟悉的病人,一个肝硬化腹水的病人。

这个病人以前在末名县中医院住过院,其大体情况柳孜致还熟悉:男性患者,46岁,税务干部。

患者在十年前在体检时查出病毒性肝炎,当时由于没有症状,便没引起重视。于2007年6月,患者发现足肿,继则腹部臌胀。到中医院检查后发现是肝硬化腹水。于是住院,经过输液、抽腹水以及补充白蛋白等治疗后,病情好转而出院。但时隔不久,腹水复发,腹胀难以忍受,不得不再住院治疗。两年多来,患者腹水多次发作,中医院西医院都住过院,也试过服用中药治疗,但效果皆不理想。这次到贺财中医门诊来,也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

主诉为:腹胀如鼓,精神疲倦,饮食欠佳,睡眠不太安稳,多梦,伴见手足心发热,心中烦热,口干肤燥;大便时干时溏,小便少而黄。舌苔花剥,舌质红绛。脉细微数。望诊面部,两颊处有些许血丝。带来的门诊病历上的资料表明肾功能尚正常,B超显示为肝硬化腹水。

按以前所学来辨证,这个病人的证型比较明朗,肝阴亏虚、湿热瘀阻。考虑病久及肾,在用药时以滋补肝肾之阴为主,兼顾化湿。方药可选用六味地黄丸、一贯煎加减。以前柳孜致在末名中医院上班时曾就这病例与同事讨论,不过这方案被同事否决了,说是没用。

病人在说到现在服用的药物时说道:“……吃一点护肝的西药,还有就是六味地黄丸。有医生告诉我说吃这个药对病情有好处……”

贺财将望、闻、问、切都弄完了后,对病人说道:“你这是肝硬化腹水,这病很麻烦,需要及时的治疗来控制病情。你的治疗还算及时,不过看来效果并不理想,病情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如果任由发展的话就很麻烦。”

病人点头道:“这些话,前面的那些医生都说过,病情继续发展的后果我也清楚,现在到你这里来,就是看贺医生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病人长期被病痛折磨,面容要较一般人苍老,头发稀疏发黄,挺着个大肚子,看起来很可怜的。只是在说到“有没有好办法”几个字时,眼睛放出希冀的光来。

人不论在什么境地,都是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的。柳孜致暗叹了一声。

肝硬化腹水,在中医归为臌胀门,《中医内科学》将其分为气滞湿阻、寒湿困脾、湿热蕴结、肝脾血瘀、脾肾阳虚、肝肾阴虚六种证型,在临床上,似乎更注重湿热致病的病机,柳孜致看过的那套《当代名医临证专辑》中就有一本专讲肝炎肝硬化的,上面所说诸般治法,多以化湿为主,所以,柳孜致首先想到的证型就是阴虚与湿热,不过病人小便黄、大便溏,这也应该归于湿热吧。

在读那本《肝硬化专辑》时,柳孜致了解到,肝炎之所以难治,便是因为这个湿热难化。比如这个阴虚与湿热并见的证型,在治疗中若是以滋阴为主,则会助湿化热,加重病情,而病人的自觉症状也随之加重;若是用药以化湿为主,则会耗伤阴液,使病人手足发热之象加重。这中间的矛盾让人困惑不已。就好比西医所碰上的矛盾:病人呼吸衰竭需要用呼吸兴奋药,但呼吸兴奋药又会反过来加重呼吸衰竭;病人呼吸困难需要上纯氧,但纯氧又会反过来抑制呼吸中枢而加重病人的呼吸困难。这情形便如贺财在谈辛伤肝的病理转归时说的“虚实夹杂寒热胶结”,所以,肝炎便归于疑难杂证。

而病情发展到肝硬化腹水时,就更麻烦了。对这种情况,临床报道的多以活血化瘀为主,比如大黄虫丸之类的,配合攻逐水饮的,比如禹功散之类的。这样的治疗治标倒是很好,利水快捷,但若说图本,就有些困难吧。

眼看着贺财问完病情,正凝神拟方,柳孜致站在贺财的旁边,眼睛盯着贺财的笔尖,心里道:有种就再用补肝敛肺汤。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个病人的症状与肝虚的证候实在太类似了,不过,病人的湿象这么重,这大剂量的酸味药用下去可得有些勇气啊。贺财便似有了感应一般,先回头对柳孜致笑了一下,然后开了方子:山茱萸100克,乌梅60克,半边莲10克,牡丹皮10克,蒲公英10克,知母6克,黄柏6克,茯苓10克,白术10克,白茅根10克,远志6克,泽兰6克。

这个方子是补肝敛肺汤加上少量的辛味药物,取的是和解之意了。若说与以往有什么不同的话,是注重了药物的功用,这里的半边莲清热解毒利水,茯苓健脾利水,白茅根甘寒利水、泽兰活血利水。其中白茅根的特点是:味甘而不泥膈,性寒而不碍胃,利水而不伤阴。

待病人走后,柳孜致道:“师傅,你的胆子可真大啊,竟然用了这么多的酸味药物。”贺财道:“这是补肝敛肺汤的特色啊,怎么,有什么问题?”柳孜致道:“你不怕酸味敛湿么?”贺财反问道:“病人服用了很久的六味地黄丸,难道让他服用六味地黄丸的医生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六味地黄丸中是有山茱萸的。柳孜致一时语塞,支吾道:“……那不同,六味地黄丸中有三补三泻,配方精当,就不存在这个问题。”贺财道:“是吗?我这方子里泻的药也很多啊,半边莲、茯苓、白茅根、泽兰,这些都泻呢。如果不怕六味地黄丸敛湿的话,就不要怕补肝敛肺汤敛湿,如果用了六味地黄丸却害怕补肝敛肺汤,这是什么道理?”柳孜致:“……”贺财道:“如果真敛湿的话,六味地黄丸与补肝敛肺汤不过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而已。”柳孜致道:“其实我也是想用补肝敛肺汤的,不过却又有些担心。”贺财道:“担心什么?就因为担心,我们可以用一些不温不火的对病情没有大益处也没有大害处的药物?这样就很稳当了?如果老这样子,于病人的病情既没有好处,也不利于我们探明病机,我看不出这中间有什么好处。”柳孜致道:“师傅,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贺财:“担心,怎么不担心,但这方子算来还是平和之剂,逐水不峻猛,只是补益之力强一些,若真有问题,到时候再行处理吧。”

又看了一个病人之后,柳孜致问道:“师傅,你以前没有给肝炎病人用过补肝敛肺汤吧?”贺财道:“没有,不过很想用,于是就用了。”柳孜致:“理由?是不是你看准了病人是肝虚?”贺财道:“可以这么说吧。如今的行政单位,基本上是‘小酒天天醉’,而我们末名的饮食素来辛辣,这样的病机是不容错过的,况且他的证候也确实是一肝虚的证候。”柳孜致:“还有吗?”贺财道:“还有一点。你有没有发现那些治疗肝病的方子多是苦+甘+辛的组合,不独肝病,在其他的疾病上的用药也是如此,对这,你有什么想法?病在心脾肺而用苦甘辛的话,这好理解,可病在肝肾了还是少有酸咸,这是不是有些奇怪?用三脏的药来治五脏病,你不觉得有些荒谬?”

一般来说,不管南方北方东方西方,人的饮食习惯还是以甘辛咸这三味为主,其中有地域特色的则有所侧重,比如湖南、四川喜辣,广东喜甜食与凉茶。由于饮食喜好的不同,其所导致的疾病也应该有所区别,在治疗上则要考虑这些因素,若是来来去去的都以苦+甘+辛的组合来治疗,这样的以三脏药来治疗五脏病是否有违于中医的整体辨证观?

两天后,那位肝硬化腹水的病人来复诊,说道中药服进去后,小便是增加了不少,手足心发热的感觉也好了些,不过人感觉有些乏力。贺财看了看病人的舌脉,又问了问病人服用药物的感受,便调处方如下:“山茱萸100克,乌梅60克,半边莲10克,牡丹皮10克,蒲公英10克,知母6克,黄柏6克,红参6克,白术10克,白茅根10克,益母草6克。又过两天,病人来复诊,说是乏力感消失,脑袋里想事情感觉比以前清楚些,就是有些拉肚子。贺财将处方又调理了一下,用上天花粉10克,龙胆草6克,黄芩6克,大黄6克,知母6克,黄柏6克,其余没变。就这样,病人每次来复诊,贺财总要将处方中的药物调上几种,或是苦味药物,或是甘味药物,如此来去月余,病人原来像孕妇般的肚子逐渐枯了下去,面上隐有正常人的面色,手足自感有力多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待病人走后,柳孜致走到诊所门口,将那块专治某某病的广告牌翻了过来,将背面的“学术讨论,非急勿扰”朝外,再回身道:“师傅,有个问题向你请教。”

说起这块牌子,柳孜致总觉得贺财有些周星驰的那部电影《少林足球》的味道。《少林足球》中,周星星一个捡垃圾的,背着一大包垃圾、穿着一双破运动鞋,却每天想着足球,还拉了帮或胖或瘦的师兄弟组了个球队,让人忍俊不禁。而贺财的这个“学术讨论”的牌子就充满了搞笑的意味。不过,在开心之余,柳孜致觉得贺财这人很够意思,将自己的请教蛮当一回事的。

贺财道:“又要学术研讨了吗?”柳孜致莞尔一笑,马上又板起脸道:“对,有问题要研讨一下。”贺财站起身来,脚下不丁不八地站定,右手向外一虚引,表情严肃地道:“请多多指教。”柳孜致立马笑翻了。贺财一脸无辜地道:“怎么?不研讨了。”柳孜致收敛了笑容,道:“这个肝硬化的病人,从就诊到现在我都一直在观察,对你的用药以及病人的反应都做了记录,现在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贺财道:“愿闻其详。”柳孜致翻出笔记本道:“你开始的用药是取的调和肝肺之意了,我想问的是,在病机一定的情况下,什么时候单用补肝敛肺汤,什么情况下用加味补肝敛肺汤?”

正题一来,贺财也认真起来,道:“这个问题不错,说明你还是动了脑筋。”想了想后,又道:“这个问题,我们得从药物的寒热温凉四气说起。”

“我们都知道药物是有寒热温凉四气的。对于过食辛热的病人,其病理表现有两个方面,一个是热性耗伤阴液,一个是辛味克伐肝心二脏的酸、苦本味。在治疗上,除热与补肝心之本味是并重的。这个病人长期服用六味地黄丸,六味地黄丸中有甘凉的山药、辛苦微寒的牡丹皮、甘微温的熟地黄、甘淡的茯苓、甘凉的泽泻、酸温的山茱萸,其量为‘地八山山四,丹泽茯苓三’,总的来看,方子是偏于凉性的,其中甘凉与苦寒对于清除肺热还是有一定作用的。经过长期的服用,肺已不甚热,这时在治疗上的任务是清除过多的辛味,于是在方子中加上少量辛味药物,于相生中加入相克,对病情的根本做出治疗。”

柳孜致道:“病人在服用药物后觉得乏力是什么缘故?”

“我们先说一说感冒。”贺财道:“如果说辛伤肝的机制是过食辛味导致体内缺少相应的酶的话,那么,这类病人在感冒后,适当的补充这类物质,人体的调节机制自会将之布于卫表以抗邪。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否则,补肝敛肺汤中运用大量酸味药,酸能敛邪,若这样运用,只会导致感冒加重,以致产生变证。这容易理解吧?”柳孜致点头。贺财道:“辛伤肺伤肝的机制就是人体内酸味这种介质极度缺乏,而辛味这种介质供大于求。在治疗时,当我们引入辛味,即使只是少许,也会让病人体内酸收的负担加重,就好比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病人就会觉得少气乏力,而适当减少辛味药物的运用之后,这情况会得到缓解。”

“那如何去判断究竟该用多少分量合适呢?”

“一是询问,病人是否感到乏力;二是询问药物服用时的口感。口感也很重要,当病人在服用单纯的补肝敛肺汤觉得很苦的时候,就是加用辛味药物的指征;但如果方子中加用的辛味药物分量过多,病人因为体内辛味过多,由酸+苦+甘相生而来的肺气无以抵消过度辛味与酸苦的克伐,病人又会觉得药很苦。”

“如果是恰到好处的话,病人不论在服用补肝敛肺汤或是加味补肝敛肺汤的话,都不会觉得药很苦,只是有微酸微苦的感觉,可以接受,而服用后觉得人很舒服。”

柳孜致道:“那么腹泻呢?腹泻是不是指征之一?”

贺财道:“一般的轻微腹泻反应是正常的,因为酸苦能帮助肺的肃降功能,而肺与大肠相表里,当肺肃降恢复正常了,大肠的功能活跃,病人表现出轻微腹泻,这没什么,如果腹泻次数过多,让病人感到不适了,便是克伐过度的表现。这情况也适用于单服补肝敛肺汤,如果服用后出现腹泻,便是加用辛味药物的时机,不过,次数不多的腹泻不在其中。”

“至于加入辛热或是辛凉,则看病人的反应,如果腹泻伴有腹痛,说明肺不热,难以经受寒凉,适当加入少量辛热药物比如附子桂枝之类以反佐,可以防止腹痛。若是单纯的次数少的腹泻,则关系不大。”

柳孜致记录完后又道:“师傅,我看你这一个月来处方的变动较大,其中尤其以苦味与甘味药物明显,这有什么道理吗?这好像不是单纯的归经与功用能解释的。”

“还有就是,‘当病人在服用单纯的补肝敛肺汤觉得很苦的时候,就是加用辛味药物的指征’,这句不懂,为什么啊?”这个问题是柳孜致临时加上去的。

“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贺财道:“要明白这个问题,得先了解一个定律。”

古人的话有很多被我们当成定律在运用,比如久病及肾。但我们一直无从去评判这定律的真假。

比如:《内经·五味篇》:“肝病禁辛,心病禁咸,脾病禁酸,肺病禁苦。”在《九针论》中道:“病在骨,无食咸,病在血,无食苦。”以及《宣明五气篇》:“辛走气,气病无多食辛;咸走血,血病无多食咸;苦走骨,骨病无多食苦;甘走肉,肉病无多食甘;酸走筋,筋病无多食酸。”在理解的时候就容易造成困惑:肺病禁苦,但化痰止咳的川贝不是苦味么?肝病禁辛,但我们常看见的治疗肝病的多有辛味,这又如何判别?但若是从五行学说来看的话则很清楚了:肝病禁辛,这话的意思应该是肝虚的病人不要进辛味的食品及药品。肺主气,辛是肺的本味,所以气虚的病人不要多食用辛味。

“这个定律是张景岳的。张景岳在《类经图翼·五行统论》中提出‘五行五脏’说:‘五行者,水火木金土……第人皆知五之为五,而不知五者之中,五五二十五,而复有互藏焉。’ ”

这句话的意思是,五行中任何一行都包括其他四行,五脏的每一脏中均含有其他脏之气,与其中任何一脏都密切相关,也就是说五脏中的每一脏功能均受其他四脏影响,同时又调控着其他四脏的功能。

38.汤药探病法

对于五行互藏,除了张介宾《脉神章》言道:“凡五藏之气,必互相灌濡,故五藏之中,必各兼五气。”何梦瑶的《医碥》道:“知五脏各有五行,则其相关涉之故,愈推愈无穷,而生生之妙,不愈可见哉!”明代医家赵献可在《医贯·五行论》中道“五行各有五,五五二十五,五行各具一太极,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而《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则道:“经云: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天有五气,化生五味,五味之变,不可胜数,今者约列二十五种,以明五行互含之迹,以明五味变化之用”。

由此可见,五行五藏互藏并非一家之言。不过,五行学说就好比中医的数学模型,单单五行便已变化繁复,在临床时让人头痛不已,如再五五二十五,临证时要精细到二十五般变化,似乎有些强人所难了,这恐怕是五脏互藏学说未能得到重视与发展的缘故。

说到这里,贺财笑道:“关于五行对五味的学说,除了张元素外,还有这《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了,不过看其指导思想:‘味辛皆属木……味咸皆属火……味甘皆属土……味酸皆属金……味苦皆属水……’,似乎与张元素的‘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细辛’的理解法没多大区别——拘于一得而已。”

“武侠小说中在写到主角领悟招式时写道:‘三潭映月,月在何处?月在心中。’其实,这个月亮还是在天上的。在理解五行五味上面,何脏对何味,这是中医理论已经应对好了的,至于‘味辛皆属木’‘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川芎,以辛补之,细辛’则是其功用的一个体现。就如月亮可以在水潭里在人心里投影一样,它本来还是高居空中的。如果硬要将它的投影当作本来的话也行,但要认清其投影的机制。这就如同物理学上的参照物一样,既然认定了肝木以辛味为本源,就还得弄清楚其肝木的本源放于何处……味酸皆属金……,那么味苦呢?像这样将投影当本源还是不行的,辛的参照物可有酸与苦两种,《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与张元素一样,犯了视而不见的错误。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啊。”说到这里,贺财摇头不已。

柳孜致等贺财叹完了才不耐烦的说道:“师傅,你还有完没完啊。”贺财道:“怎么了?”柳孜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贺财道:“哦……是的,我老毛病犯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柳孜致将手上的笔一顿,道:“说到五味互藏。”贺财“哦”了一声,柳孜致醒悟过来,道:“你耍我?”贺财举手投降道:“绝对没有。”心里却道:“没有才怪。”

重新进入话题,贺财便没了刚才的啰嗦。

单用补肝敛肺汤的时机是“一脏独强欺凌他脏”以致诸脏皆虚,这时候病人一派阳虚之候,即或不典型,至少也会有一二证候——这是真脏虚,绝对的虚损,这时候,尽管补肝敛肺汤用了大量的酸味药物与苦味药物,病人也会不觉得太苦与太酸,因为病人体内这两种味处于绝对的亏虚状态。

当补肝敛肺汤服用到一定的时候,病人觉得药味很苦,服用觉得难受——至少口感如此,这是药里的酸与苦不能尽数被病人吸收的表现。酸+苦+甘的配比呈阶梯状,这阶梯很高,药量的差别很大,这是为了在补本脏虚的同时又能相生的最佳配比。如果药物能尽数吸收的话,病人是不会感到口苦的,这就是所谓的“有故无殒,故无殒也”。那么,这是不是表明治疗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虚已经补上了?答案是否定的。

这时的情况用五味互藏来解释就比较容易。

肝里面也藏着苦、甘、辛、咸这四味的。而肝虚的病机是辛味独盛,其他的苦甘酸咸四味被压制到最少,接近于枯竭。当开始用补肝敛肺汤的时候,由于体内极度的亏虚,这样补充就很顺利,而当补充到一定阶段的时候,就好比物理学中的溶解度一样,补肝敛肺汤中的酸与苦味补不上了,于是病人会觉得很苦,这些苦寒的药物入不了该入的脏腑,其寒性会移到相生的脾土去,从而表现出腹泻症状来。而导致这个结果的罪魁祸首则是辛味,由于辛味占据的空间太大的缘故。

打一个浅显的比方,五脏就好比五个做生意的大公司同时抢占了肝木这个市场,不过其势力分布却是辛味占据了近90%的市场份额,要想谋得生存的话,其他四味就得将自己的生意做大做强。而做大做强的一个重要的举措就是扩充货源,于是就先给亏损最严重的肝与心补充大量的酸味与苦味,这样就能缓解这两家公司的生存压力。不过,由于大部分的市场份额都被肺金这家公司占据了,肝木与心火两家公司迅速拉来的货源由于缺乏市场苦无销路而导致货物贬值,于是牢骚最大的心火就抱怨起来。

这时候要解决问题的话,首要问题就是打开市场、抢占市场份额,这就避免不了商战。既然要抢占市场,商战的战场当然是肺金的势力范围了,这个势力范围用味来说就是辛味。由于肝木与心火的实力弱小,不可能一下子吞下太多的市场份额,便只能从最小的最稳妥的做起,3克,6克,9克,慢慢地掠食辛味的市场。

“这样的比喻来解释怎么样?单服补肝敛肺汤,病人感觉味苦难忍时,便要加入少量的辛味药物,而这少量的辛味药物的量就很有讲究,要的是一个恰当的数值,这数值就看病人的口感了。如果分量适当的话,尽管只加入了3克,这3克辛味药物与总量达到几十克的苦味药物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但就这3克辛味药物就可让病人觉得药无苦味。”

酸(大量)+苦+甘+辛(少量)的补肝敛肺汤实际也是和解法,如果用和解法来理解则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补肝,酸味的补充到了一个“瓶颈”,这时感觉酸苦加重,是补益来的酸苦二味没发挥出应有的功效,出现通常所说的腻补的情况,这时候加入辛味,是让呆腻的酸苦来清除多余的辛味。因为酸苦的总量远远少于辛味,自然,引入的辛味根本不宜太多。这就好比抗战时期的摸哨,由于兵力不足,就只能先一个一个的将敌人摸掉。

“‘五脏之伤,穷必及肾’,在‘穷已及肾’的情况下,如果不能抓住亏损最严重的脏,是不可能出现一荣俱荣的情况,但如抓住了主要矛盾,却能轻易地见到脏器复苏的情况。补肝敛肺汤服用一段时间之后,肺气也得到部分恢复,但这时候的情况还是以虚损为主。如果加入的辛味药物过多,引起克伐过度,相生而来的肺气不足以抵挡克伐所消耗的肺气时,病人即会感觉药味很苦,其理由用‘气病无多食辛’来解释也很合适。”

“这是个很矛盾的存在。”

“其用量的多寡全凭医者经验。”

“而判别的标准却全赖病人的感受了。”

“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是:虽秋毫不能相犯,虽一羽不能相加。”

对于口感的问题,“火神派”也颇为重视。比较谨慎的“火神派”用药方式就是方子中的桂枝附子干姜从小剂量用起,如病人不觉得口舌发麻的话,其用量便可往上叠加,50克、70克,甚至300克都有人用。

不过,在五味搭配时有一个现象需要强调,比如甘与辛配,药即不太辛,酸与苦配,也可减少药物的苦味,如果单凭病人的口感来判断的话,容易出现误导。对那些食用大量附子而不觉辛的病人,如给其一颗花椒含一下,如真不觉麻,那倒有几分似附子的用药证候,单凭煎剂的口感,不应该作为用药的唯一指导证候,还应该加上病人的感受。

这样的手法,在中医上叫做探病法,用汤药探病。

对于探病法,比较成熟的描述可见于《景岳全书》。

《景岳全书·卷之一·入集·传忠录上·论治》中曰:“探病之法,不可不知。如当局临证,或虚实有难明,寒热有难辨,病在疑似之间,补泻之意未定者,即当先用此法。若疑其为虚,意欲用补而未决,则以轻浅消导之剂,纯用数味,先以探之,消而不投,即知为真虚矣。疑其为实,意欲用攻而未决,则以甘温纯补之剂,轻用数味,先以探之,补而觉滞,即知有实邪也。假寒者,略温之必见躁烦;假热者,略寒之必加呕恶,探得其情,意自定矣。经曰:有者求之,无者求之。又曰:假者反之。此之谓也。但用深之法,极宜精简,不可杂乱。精简则真伪立辨,杂乱则是非难凭。此疑似中之活法,必有不得已而用之可也。”

《景岳全书·卷之十八·理集·杂证谟·不寐·论证》:“凡治病者,服药即得寐,此得效之征也。正以邪居神室,卧必不宁,若药已对证,则一匕入咽,群邪顿退,盗贼甫去,民即得安,此其治乱之机,判于顷刻,药之效否,即此可知。其有误治妄投者,反以从乱,反以助疟,必致烦恼懊,更增不快,知者见几,当以此预知之矣。”

柳孜致连连点头,等贺财说完了道:“师傅,我只听说在制药时采取特殊办法以达到去味存性的目的,比如生半夏过辛,服用后易引起病人的反应,比如呕吐之类的,于是在采集后,或以矾制之或以姜制之,没想到在治疗疾病时还有这样的治法。”

贺财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很正常。过食辛热,不过是一般人只注意到其热而忽略其辛而已。”

柳孜致道:“你的五味互藏论说得很好,不过,可能是我欠缺想象力的缘故,我还是没怎么明白那两种苦感产生的原因。”

贺财道:“敢情我说那么多你都没明白?简直浪费表情啊。”柳孜致理直气壮道:“你一下说这么多以前没有涉足过的东西,要我全部在短时间消化,是不是要求太高了?”贺财摇了摇头,道:“算我怕你吧。我简单的再说一遍,你可要听清了。”柳孜致点头。贺财便再解释一遍。

前面出现口苦的情形,是补肝敛肺汤服用一段时间之后,出现通常所说的腻补的情形,苦味不能尽数取用,而显现出相对有余的情形,于是感觉口苦。而后面的口苦,是因为辛味配伍不当,组方中辛味过多,肝心二脏受克伐,而显现出本味来,于是又觉药物苦极。

柳孜致问道:“师傅,那个肝硬化腹水的病人经过长期服用六味地黄丸后,你的判断是肺已不甚热或不热,但在处方可你还是运用了大量的苦寒药物,你就不担心过于寒凉的问题?”

贺财道:“我刚才说了,病人当时的情况是五脏俱虚,六味地黄丸所清的肺热是五脏皆虚时的热,当用补肝敛肺汤之后,肺气渐复,病人体内多余的辛味作起怪来,还会现热象,表现在病人在服用大量的苦寒药物后反会出现鼻热的症状。如果在用药之后出现腹泻严重的话,就要考虑寒凉过度了。”

39.御药之道

“凡五藏之气,必互相灌濡,故五藏之中,必各兼五气。”这个定律说的是在五脏中各有其他四脏之气。在于肝气虚而辛味盛的情况下,五脏中的情形都差不多,所以在用药时,除了用苦来补心之本味外,还要顾及其他脏器中苦味的份额,这时候就用得上归经理论了。而在补肝敛肺汤中开始加入辛味药物,用酸苦以除辛时,这样的归经用药也很重要。

在五味中,酸味药物归于肝经的多,另外,由于肝气亏损最大,也最适宜运用归于肝经的酸味药物。于是,这灵活机动的清除各脏腑中多余辛味的重任便交给苦味药物,用上归于不同脏腑的苦味药物,或是归于心经的牡丹皮,或是归于肝经的龙胆草,或是归于脾经的大黄之类的药物,在照顾本虚的情况下,补充不同脏腑的内虚,引领酸味药物在不同的脏腑去打上一场接一场的小规模、必胜的战役。而甘味药物的变幻,则是因为甘味在酸苦与辛之间是个暧昧的味,起着承接与调停的作用,不让二者相争过激,是既不能缺乏又不能过多的,只能充当摇旗呐喊的角色,所以,在每个被占领的领地上面都少不了甘味的影子。

“所以说,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贺财道。

药物的归经一般比较驳杂,往往一味药能同时归于数脏。比如黄芩,苦、寒,归肺、胆、脾、大肠、小肠经。黄连,苦,寒,归心、脾、胃、肝、胆、大肠经。在运用的时候,似乎选上几味比较广谱的便可涵盖五脏六腑了。不过,就好比西药用多了会产生耐药性一样,这样单纯的守方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比如黄芩、黄连并用,病人在服用数剂后会出现低咳、顿咳,这是因为黄芩、黄连过于苦寒,而且两者并用后,似乎归于肺经更多一些,以致克伐肺气,这时候,如果换上其他的苦味药物后,咳嗽症状会消失。考其原因,恐是因为黄芩清肺脏之力强,而黄连则清其腑,两药并用,其力叠加之故。

柳孜致说道:“‘火神派’有个开门说,比如用麻黄附子细辛汤时,认为细辛归肺经,在这几味药物中起到开肺门的作用。你这样的归经用药倒跟开门法类似啊。”

贺财:“开门法,我初接触时也觉得新颖,不过后来一想,在虚损的情况下,辛味药物首先是归肺的,不过在麻黄附子细辛这三味药物中,麻黄的发散力强,用上附子与细辛是为了弥补其不足,另外,两者搭配,既能攻邪,又能扶正,可说相得益彰吧。”

柳孜致:“那你这用法是不是打开脏器之门以恢复脏器的健运呢?”

贺财道:“开哪门子门啊,你想想,肝都虚得差不多了,你还开门?你试一试让一个病得快说不出话的人去锻炼身体活动筋骨,说是对身体有好处,你看看别人会怎么想?”

柳孜致“哦”了一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意思。”

贺财道:“对于药物的归经,个人没有什么心得,主要是参照前人的经验。”

张元素的《医学启源》道:“黄连泻心火,黄芩泻肺火,白芍药泻肝火,知母泻肾火,木通泻小肠火,黄芩泻大肠火,石膏泻胃火。柴胡泻三焦火,(须用)黄芩佐之;柴胡泻肝火,须用黄连佐之,胆经亦然。黄柏泻膀胱火,又曰龙火,膀胱(乃)水之府,(故曰龙火)也。以上诸药,各泻各经之火,不惟止能如此,更有治病,合为君臣,处详其宜而用之,不可执而言也。”

张介宾的《景岳全书·卷之十五性集·杂证谟·火证·论治火》道:“泻火诸药:黄连、栀子,泻心、肝、大肠之火。山栀子,降火从小便出,其性能屈下行。石膏,泻肠胃之火,阳明经有实热者,非此不可。黄芩,清脾、肺、大肠之火,黄柏,泻肝、肾诸经之火。知母,清肺、胃、肝、肾之火。地骨皮,退阴中之火,善除骨蒸夜热。生地黄、麦冬,清肝肺,凉血中之火。天冬,泻肺与大肠之火。桑白皮、川贝母、土贝母,解上焦肺胃之火。柴胡、干葛,解肝脾诸经之郁火。龙胆草,泻肝、肾、膀胱之火。槐花,清肝、肾、大肠之火,能解诸毒。芍药、石斛,清脾胃之火。滑石,利小肠膀胱之火。天花粉,清痰止渴,解上焦之火。连翘,泻诸经之浮火。玄参,清上焦之浮火。山豆根,解咽喉之火。胆星,开心、脾、胃脘之痰火。青黛、芦荟、胡黄连,泻五脏之疳热郁火。苦参,泻疳蚀之火。木通,下行泻小肠之火。泽泻、车前子,利癃闭之火。人中白,清肝、脾、肾之阴火。童便,降阴中血分之浮火。大黄、朴硝,泻阳明诸经实热之火。人参、黄芪、白术、甘草,除气虚气脱阳分散失之火。熟地黄、当归、枸杞子、山茱萸,滋心肾不交阴分无根之火。附子、干姜、肉桂,救元阳失位,阴盛格阳之火。凡此治火之法,已若尽之,然亦不过言其筌蹄耳;而神而通之,原不可以笔楮尽也。”

“这些心得,在运用时又须根据性味加以筛选,适合者不必犹豫便即用上,不适合者,即便功效如何贴近病情,也须斟酌再三。”贺财这时手上也拿了个本子,所不同的是,贺财是照着本子念,而柳孜致则是跟着贺财的声音在写。“个人觉得,还是将中药书上的药物分类整理一下,这样更方便、更得心应手。”

将中药书上的苦寒药物的归经统计一下,大略得出:

归于心经的苦寒中药有:柴胡、黄连、苦参、山栀子、牡丹皮、犀角(代)、连翘、紫花地丁、大青叶、牛黄、穿心莲、半边莲、胡黄连、白蔹、大黄、络石藤、木通、柴胡(心包络)、桑枝、桑寄生、丹参等,这些是比较常用比较平和的,其中半边莲有着利水的特殊功效。而胡黄连尚有清虚热骨蒸的作用,而络石藤又有去风湿的作用。

归于肝经的苦寒药物有:茵陈蒿、川楝子、夏枯草、龙胆草、黄连、苦参、犀角(代)、牡丹皮、赤芍、蒲公英、紫花地丁、牛黄、秦皮、熊胆(代)、重楼、青蒿、白蔹、白薇、胡黄连、大黄、贯众、地榆、白及、茜草、虎杖、牛膝等。其中青蒿、白薇、胡黄连是清虚热药物。

归于脾经的苦寒药物有:大黄、防己、茵陈蒿、贯众、泽兰等。

归于肺经的苦寒药物有:知母、天花粉、山栀子、黄芩、玄参、连翘、大青叶、穿心莲、半边莲、鱼腥草、射干、山豆根、白鲜皮、石韦、白及、虎杖等。

归于肾经的苦寒药物有:黄柏、牡丹皮、青蒿、防己、牛膝、泽兰、前胡等。

在单用补肝敛肺汤时,药味以纯为主,若加上辛味药物时,可根据病人的反应而选用有杂味的药物,如牛膝、玄参之类。

这类按教科书去整理的活,柳孜致自觉还拿得下来,这一段便不需要记录。悠闲地喝了一口水,等贺财念完了,问道:“张介宾的那句‘附子、干姜、肉桂,救元阳失位,阴盛格阳之火’是用于治疗真寒假热证了,不过看到肉桂就让我想起一个词:引火归原。”

汪昂的《医方集解》中说:“六味地黄丸加肉桂一两,名‘七味地黄丸’能引起无根之火,降而归原。”

“常见有报道说,用六味地黄丸加上少许肉桂以反佐来治疗虚火牙痛咽痛证,师傅你在补肝敛肺汤中加上少量辛味药物,是不是也有这个意思?”

贺财道:“引火归原时的肉桂一般不过一钱,而补肝敛肺汤中的辛味药物则要根据病人的情况逐渐增加。”

肝气虚的病人的用药方式说起来颇有规律,在肝气虚极时,单用大剂量的山茱萸或是山茱萸与红参,这时的情形就如六经中的少阴,以一阴初生喻之;一侍肝气来复,予补肝敛肺汤以补其不足,复其五行相生,当单服补肝敛肺汤不适合而需要加入辛味药物时,相当于六经中的厥阴,此时肝气已具备一定规模,但尚不是最盛;根据病人的情况,逐渐增加补肝敛肺汤中加入的辛味药,慢慢减少酸苦二味,当酸苦二味的用量与辛味的用量相当时,病人的病情已到了“衰其大半”之时,此时肝气已复,已可不服用药物调理,这时相当于六经中的太阴,或是初入太阴,正是水火既济之时。

“这中间,甘味药物的量变动不大,而随着病人情况的好转,酸苦逐渐减量,辛味逐渐加量,当辛味药物增加到一定程度时,其分量要超过甘味,直到酸苦与辛味的量相当时,甘味药物可以去掉不用,那么,对甘味药物又该如何评判?用这个词来类比,我看不太适合。”

柳孜致道:“我也只是说一说而已。”

贺财道:“不过,在刚加入辛味药物时,由于肺气尚不够强,可用少许辛温来反佐,倒还真有那么点意思,不过一侍肺气稍强,便得用辛凉药物,否则辛味的分量逐渐增加,方子中辛温的分量日重,又如何能达到‘损有余’的目的?”

这辛伤肺的病理转归是一个矛盾的存在:当开始运用少量辛味药物时,辛补肺,肺气强;当辛味过多伤肺时,肺气受损,但辛味的量却没有减少;当肺气衰微时,辛味反而达到了峰值!

柳孜致撅着嘴道:“知——道——了。”心里免不了的要骂贺财多嘴了。

“用五味互藏去理解与指导用药,或者有些画蛇添足的味道;既然肝虚、心虚了,只要补足肝与心的本味,这样似乎更简明。但以五味互藏来指导用药,理法更见明晰吧。”说了半天,贺财也不免口干舌燥,见问题解释得差不多了,便喝口水,再点上支烟。

前面说到结石的成因时,贺财用做豆腐的工艺来比喻,当时还觉过得去,现在看来,略有不足之处。贺财当时说道,肝气虚了,不能运化由脾而来的精微,其中的粗粝部分如何、精微部分如何的,现在用五味互藏看来,所谓的粗粝部分,其实就是脾土的甘味,肝气虚了,制化甘味的能力弱了,分泌出的胆汁中,就多了甘味的成分,甘能缓急,甘味运化不力,导致胆汁排泄出现问题,从而导致结石生成,这样来解释应更合理吧。这念头一闪而过,柳孜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判断什么时候该用补肝敛肺汤什么时候该用加味补肝敛肺汤?就只有凭病人的口感与经验?”

贺财道:“还可以看病人的精神面貌,张景岳对此阐述得比较清楚。”

《景岳全书·卷之十五性集·杂证谟·火证·论火证》道:“——凡五脏之火,肺热则鼻干,甚则鼻涕出。肝热则目眵浓。心热则言笑多。脾热则善饥善渴。肾热则小水热痛……凡察火证,必须察其虚实。虽其元气本虚,然必虚中挟实者,乃为易治。何以见之?如或大便干结,或善饥多食,或神气精明,或声音强壮,而脉见有力,此皆虚中有实也,俱可随症清解之。若或内外俱热,而反见溏泄,或饮食少进,或声微气短,诸虚皆见,而反不利温补者。此其胃气已败,生意已穷,非吉兆也。”

“若病人有食少便溏、少气懒言、形困身倦、肌肉动之类的虚象,宜单用山茱萸或山茱萸加人参以急补肝气,其后服用补肝敛肺汤;若只是单纯的手足心热、骨蒸潮热之类的症状,病人行动举止犹如常人,便适宜加入辛味药物以调和之。”贺财喷了一口烟雾,又道:“这个尺度应该好把握,所难为的就是辛味药物的用量问题,说起来,在这个肝硬化腹水的病人上面,我的用药有些冒进了。”

40.消渴·论消渴(1)

跟着贺财学习了一段时间,柳孜致感觉收获颇丰。唯一有些不满的是,每当来了病人,都是贺财先去看,然后开方,自己只能在一旁望着,在心里辨证一下,再考虑用药问题,然后再与贺财的方子对比。如果能自己先看先开方,然后再由贺财来修改,最后再解释如此用药的道理的话,那是最好了。不过,门诊的生意还算不错,真要如此做的话,不一定忙得过来。另外,病人多半是来找贺财的,如果真让自己看,病人还不一定愿意。

5月6日10时,来了一个糖尿病病人。

这位病人是一位男性,46岁,工商干部。糖尿病病史十余年。自述于十多年前时,无明显诱因,突然出现多饮、多食、多尿的症状,人也突然消瘦,当时并未引起重视,以至于出现酮症酸中毒而住院,当时的情况还比较严重。经住院,用过胰岛素及其他降糖药物,病情得以控制。曾到末名中医院住了一次院,服用过一段时间的中药,疗效不明显。其后数年来,患者多服用西药降糖,而血糖也能控制在正常范围。这一次发病时间为三天,血糖化验为10.6mmol/L。

患者说道:“实在是没办法,上面来检查工作,我负责招待,只喝了一杯葡萄酒,我在喝酒的时候就知道要发病的,果然就发病了。没办法啊,说了有病不能喝酒还是不行。”贺财笑道:“为了革命事业,有时候也要乐于奉献啊。”病人摇头苦笑道:“是啊,为了革命事业,也要奉献一次。”看其神情,恐怕奉献过不只一次了。贺财笑了笑,回头对柳孜致道:“小柳,你先来开个方子看看。”

柳孜致点着自己鼻子,道:“我?”病人忙道:“贺医生,我是听说你的中药不错才来试一下的,如果你让她看的话,我看就算了。”贺财笑着解释道:“你的病我不是也在看?我只是让她开一下方子,如果不行的话,不是还有我在旁边嘛,没办法,别人可是交了拜师费的,您就体谅体谅吧。”病人道:“那你可要把好关,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可要你负责。”

贺财的神色也有些不好看了,道:“我先给你打个招呼,你的病我不能包好,我让徒弟给你开方也不是说明我不负责,我可以明确地说,服用中药后大问题不会有,但血糖也许会有波动——也许是增高,也许是下降,这我不能担保,如果你还是抱着这个想法的话,我建议您到医院去看。”

病人道:“你这什么态度?看病有你这么看的吗?”

贺财道:“我态度怎么了?你说出了问题要我负责,血糖增高也是出问题啊,我有多大的能耐多大的胆,敢给你担保不出问题?”

柳孜致不好意思地道:“师傅,我看算了,还是你看吧。”

贺财道:“这不是你看与我看的问题,就是我看也不能担保不出问题。”

那病人犹豫了一下,道:“看来我们之间存在着误会,我也不是说要你包好,只要你说没有大问题就成。至于血糖能不能降下来,我不强求你,如果那么好降的话,我这病在十多年前就好了。”

贺财道:“您还是坚持要到这里看了?我可是不打保票的。”那病人有些着色了,道:“你这人到底有完没完?我是来看病的,可不是来吵架的。”贺财道:“我也不是要吵架,有些问题我必须向你解释清楚。”柳孜致忙道:“这位大哥,我师傅的话也是个理,可能态度上不太方圆,让您误会了,算了,您消消气,我来给您看病。如果在气头上,脉象可是拿不准的哦。”

有个女子,并且是年轻漂亮的女子来好语劝解,哪怕这病人真的生气了,恐怕也很难对柳孜致的笑容拉下脸来。那病人挥了挥手,道:“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看病看病。”

柳孜致平时说话本就不太声高,这时见病人情绪不是太稳,说起话来更是陪着小心。这样一来,一个有心退让了,而一个则小心侍候着,这病就看得很顺利。而柳孜致在轻言细语间,也拿到了该拿到的资料。

病人的现在症状为:多食、多饮、多尿的三消症状不是太明显,至少比十年前发病时要轻微得多,三消中只有小便的次数要多一些,晚上起夜2~3次,大便果冻状,解得不甚爽利;身疲乏力,头晕善忘,偶发心悸,夜寐不安、多梦。面色晦暗,舌苔薄白,脉微数。

大便不甚爽利、果冻状,湿热证中常见;但病人面色晦暗、舌苔薄白、病史多年、晚上夜解2~3次,如是以往的思路,要考虑久病及肾的问题,在用药上要考虑扶助肾阳,按《金匮要略》所说的:“男子消渴,小便反多,以饮一斗,小便一斗,肾气丸主之。”用金匮肾气丸便可。

现在明了了制方之法的奥秘,想问题就不会这么单纯了。

本次血糖升高的诱发因素是饮酒,那么治疗上是否要考虑先补肝?还是运用贺财之前开过的补肾健脾汤?曾在某本书上见过用蛤蚧治消渴,其运用者为前贤许叔微,其治疗思路与贺财的指导思想倒有些不谋而合,那么,就选用补肾健脾汤吧。况且,蛤蚧味咸性平,能大补肺肾之气,对这个病人正合适。思量半天,柳孜致处方如下:蛤蚧(另包)3克,牡蛎、鳖甲、玄参各30克,山茱萸20克,白芍10克,苦参6克,黄连6克。

张景岳说道:“善补阳者,必于阴中求阳,则阳得阴助,而生化无穷;善补阴者,必于阳中求阴,则阴得阳升,而泉源不竭。”方子里用上玄参就是本着这个意思。玄参味苦甘咸,性寒,功能:清热、解毒、养阴。由其味不纯,不是上上之选,可是在咸味药物中并无单纯养阴液的药物,这情形便与酸味药物差不多。至于用苦参,一是苦参归心经,另一原因则是,柳孜致觉得以参命名的药物对人体或多或少有些补益作用吧。

这个方子的组方原则是:咸+酸+苦,是标准的脏虚补方。贺财在肝虚的病人用药时曾说道:“病人如有形困体倦、少气懒言、大便溏薄时,应以补益为主”,这情形应正合适,待今后肾气回复了,可以加入甘味的生地黄、麦冬、红参、石斛之类的以攻邪吧。

思虑再三,柳孜致将方子递给贺财。贺财其实已在旁边看得清楚,接过方子后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然后对病人道:“你这个病,就是我看的话,也是开这几味药物。我的意思是,如果您对我还有几分信任的话,我们就按这个方子抓药,如果觉得我们儿戏了的话,您可以再去别处就诊。”

那男子着恼起来:“什么意思?我都说了就你这里看,你还老纠缠着没完?”

贺财自忖语气与态度都还过得去,但病人却就生气了,这气未免有些莫名其妙。柳孜致忙道:“这位大哥莫生气,我师傅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这药还抓不抓?”

那病人道:“抓,怎么不抓。”说完还不罢休,对贺财道:“看你也一把年纪了,连话也不会说,什么‘几分信任’啊的,我不信你还会到你这里来看病?真是的!得多跟这位姑娘学点怎么做人。”

贺财懒得与他纠缠,道:“大哥说的是,我以后会注意的。”柳孜致在一边生恐两人再起争端,忙对贺财使了个眼色,道:“这位大哥,你先坐一会,我们给你抓药。”

一番忙活后,终于将病人打发走了。

这样的老糖尿病病人,在饮食调护上实在没有太多的交代,病人病了十多年,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已很清楚,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不能吃甚至比医生还了解。在病人走之前,柳孜致只交代了句:“你的饮食还像以前那样注意就可以了。”

接着又看了两个病人,诊所又恢复了清静。柳孜致将门口的招牌一把翻了过来,将写有“学术讨论、非急勿扰”的那面翻了出来,然后对贺财道:“师傅,想和你切磋切磋。”

贺财正坐在电脑椅上,闻言后先抬头喷了口烟气,然后用拿着烟的那支手指着柳孜致道:“翅膀硬了?不错啊,想文比还是武比?”

类似的玩笑经常在师徒之间发生,两人也已习以为常。柳孜致问了一句“文比如何、武比又如何?”反将贺财弄得有些下不了台。讨教医学问题又不是打架,怎么可能有文比、武比之分?或者是有的,比如文比就是口头讨论,武比则是临床上开练,实在要分的话,就是文比了。

笑闹之后,柳孜致忙抓紧时间道:“肝虚的病人我们讨论过很多,对补肝敛肺汤,你也做过多次阐述,我已基本清楚了。按说‘消渴’这个病的大概机制与肝虚差不多,但我还是想和你讨论一下,顺便自己整理一下思路。”

贺财点头,道:“可以,不过你先说一说你的思路。”

柳孜致道:“消渴,以多饮、多食、多尿,身体消瘦为特征……”

消渴,西医叫做糖尿病,以多饮、多食、多尿,身体消瘦为特征,临床上常见一些无症状但血糖超出正常范围的患者,对于这类病人,也按消渴论治。所以有人说,现在的糖尿病是否与古代的糖尿病一样?古代的糖尿病表现出来的临床症状很明显,而现代则有很多隐性的“消渴”病人,我们还将之归于消渴,这是否合适?

“对这个问题,得从消渴的病因病机分析。”

《灵枢·五变》道:“五脏皆柔弱者,善病消瘅。”所以后人将消渴又叫做脾瘅,瘅,是虚弱的意思,那么消渴又叫做脾虚了。

《素问·奇病论篇》道:“此肥美之所发也,此人必数食甘美而多肥也,肥者令人内热,甘者令人中满,故其气上逆,转为消渴。”这句话对消渴的病因做出了明示,消渴其实是过食甘所以致人体五味失调,从而出现三消症状。

现代医学将消渴叫做糖尿病,是因为病人排出的尿液中有大量的葡萄糖,化验血糖尿糖为阳性,故名之。而《外台秘要·消中消渴消肾》引《古今录验》道:“渴而饮水多,小便数,有脂,似麸片甜者,皆是消渴病也……每发即小便至甜。”

西医对于糖尿病的病因的认知是,由于胰岛素绝对或相对缺乏,或胰岛素抵抗。因此,在胰岛B细胞产生胰岛素、血液循环系统运送胰岛素以及靶细胞接受胰岛素并发挥生理作用这三个步骤中任何一个发生问题,均可引起糖尿病。而糖尿病的病理表现则为糖代谢异常,表现为血糖、尿糖增高。

41.消渴·论消渴(2)

对于糖代谢异常,西医的治疗手段就是降糖、再降糖。

现代中医的治疗思路也有跟着西医走的嫌疑,在治疗用药上,比较倾向于现代药理研究,配方时喜欢选用有降糖功效的中药,如人参、黄芪、白术、茯苓、山药等;另外还认为,这些药物能健补脾气,从而改善临床症状,达到降糖的目的。所谓:“培之以黄芪,燥之以白术,补气健脾何患不除。”认为这样就可以一箭双雕,比之西医的单纯降糖要显得高明得多。

在选方上,见得比较多的是白虎汤。其理论依据是,临床上病人多表现为多食善饥,这多食善饥的证型归结于阴虚,导致阴虚的原因则是过食肥甘而生胃热。《临证指南医案·三消》道:“三消一证,虽有上、中、下之分,其实不越阴亏阳亢、津涸热淫而已。”而白虎汤最善清阳明胃热,故选用之。白虎汤用药为:石膏、知母、甘草、粳米。

白虎汤是一首很有意思的方子,其组方方式按苦甘辛的相生排序;而其用量可知其石膏为君,甘草、粳米量轻次之,知母用量最少,其用量排列为辛甘苦的逆相生组方,取意辛苦相激而以甘味居中调和的方法。这样的配方之所以能清胃热,主要是石膏能辛散心火,同时达到“实则泻其子”的目的。在实际运用时,更加上一些甘凉滋阴的同时能降糖的药物。

而《中医内科学》将消渴分为上、中、下三消。在选方上,上消用消渴方,中消用玉女煎,下消用六味地黄丸。消渴方药用黄连、天花粉、生地黄、藕汁、牛乳等,组方为苦甘配伍法;玉女煎药用石膏、生地黄、麦冬、知母、牛膝等,组方为苦甘辛配伍法;六味地黄丸则为酸苦甘的配伍法。

这几种配方选药的方式多以苦+甘+辛为法,或是加上酸味。由于苦先归心、甘先归脾、辛先归肺,在这几种味中,不论以何味为君,所能清除的也只有心、脾、肺热。其中消渴方只以苦甘组方,若是不加上辛味的石膏之类药物,尚可以兼顾肾热,相对来说,这个方子要比其他几个方子要来得高明一点。

不过,这些方子都犯了一个视而不见的错误。那就是,糖尿病患者尽管多饮多食,但大量的饮食进入人体后,不能为人体取用,而由尿液中排出。需要补充的是,人们的饮食结构多为大米、蔬菜肉食加上作料与盐,其中分量最多的是大米,大米味甘。

进食了大量的甘味食物之后,这甘味不能被取用而排出,有三种情况可以出现:一是甘味的绝对不足,脾气虚弱到无力运化精微;一是脾约,脾气正常,但却为某种因素导致功能受约束;另外就是,甘味过多引起的脾气虚弱,随饮食进入的甘味精微物质再不能被人体取用。

就上面所选用的方子来分析,如是甘味不足导致的脾气绝对亏虚,那么,以白虎汤为代表的方子中都含有大量的甘味药物,在实际的加减运用中,更要加入黄芪、人参之类甘味药物以辅助降糖。像这样的方子,或者还是石膏的分量最重,但甘味药物的总量已超过辛味,其组方无疑已变成以甘味为重为君、而以苦辛相辅助的脾约方了。像这样的方子,如果是甘味的绝对不足的话,这么多甘味药物用上去,脾虚能够得到补益,如是脾约的话,这样的疏导法也能让脾功能恢复健运。

但事实证明,这样的组方只能收一时之效,短时间的降糖疗效不错,但过不多久,病人的血糖又会升高。像这样的疗效肯定是难以让人满意的,比之西医的降糖药,其高明处也未见有多少。对于这样组方能够降糖,究其机制,还是以脾约立法,苦+甘+辛的组方能够让中满之甘味流动之故,但以甘来治疗过剩的甘,就好比一个已经装满了水的杯子,不论你再给杯子注入多少水都不会让杯子的水再增加一样,只能徒呼奈何。

再看看第三种可能,甘味过多引起的脾功能不用的情况。

由辛伤肝的病理转归看来,甘能补益脾胃,但过食甘后,甘令人中满生热,从而反伤脾土。临床见多食善饥,多饮;脾移热于肺,肺引水自救,见渴喜凉饮;脾土阴虚生热,克伐肾水之阴液,肾失固摄而见小便频数。脾土盛而克伐肝木,可见情绪失常等症;肺肾阴虚阳盛,克伐心阴,而见心烦心悸之类的证候。通常的,将手足心热、五心烦热归于肝肾阴虚,肝肾阴液既虚,病人便表现出虚热之候。当病情发展到后期,病人诸脏俱虚时,三消的证候便不明显了,反而表现出一派阳虚的证候。

前人对消渴的病机提示为过食甘以致脾虚,那么在临证时还选用甘味药物来治疗,这不是很明显的明知故犯吗?或者是说,现代中医已经不明五行五味的关系,不明制方之法的一个明证?当代名医施今墨的治疗糖尿病心得,以苍术、玄参、山药、黄芪的对药组合而为众医家所津津乐道,用制方之法看来,也犯了相同的错误。另一名医关幼波为临床疗效所困惑,另谋新法,以芍药甘草的酸甘相伍为法,现在看来,依旧是不明五行五味之理。

在治疗上,对于糖尿病初起,诸脏气不甚虚时,可用甘+咸酸的组方,用调和的办法,将人体内过剩的甘味除去,药用生地黄、石斛之类的甘凉滋补阴液的药物,加上龟甲、鳖甲、牡蛎之类的咸味药物,再加上山茱萸、乌梅之类的酸味药物。当病人有少气乏力之类的虚象外露时,说明肾气已伤,还是得以正统的咸+酸+苦的组方来得稳当,先稳固肾气,再图治本。待病人又表现出很明显的三消症状时,再加用甘凉药物以清除过剩的甘味。

对很明显的上、中、下三消病人,在用药的选择上可用上五味互藏的理论,酌选归于不同脏腑的药物。

在咸味药物中,犀角(代),味苦咸,归心、肝、胃经,功能凉血止血、泻火解毒;芒硝,味苦咸性寒,归胃、大肠经,功能泻下、软坚、清热;磁石,味辛咸,性寒,归肝、心、肾经,功能潜阳安神、聪耳明目、纳气平喘;羚羊角,味咸寒,归肝经,功能平肝潜阳、清肝明目;牡蛎,味咸微寒,归肝、肾经,功能平肝潜阳、软坚散结、收敛固涩;白薇,味苦咸,性寒,归肝胃经,功能清热凉血、利尿通淋、解毒疗疮;海螵蛸,味咸涩,性平,归肝、肾经,功能收敛止血、固精止带、制酸止痛、收湿敛疮;珍珠母,味咸性寒,归肝心经,功能:平肝潜阳、清肝明目;地龙,味咸寒,归肝脾经,功能清热息风、平喘、通络、利尿;蛤蚧,味咸性平,归肺、肾经,功能补肺气、助肾阳、定喘嗽、益精血;鹿角胶,味甘咸性温,归肾、肝经,功能补肝肾、益精血;龟甲,味甘咸性寒,归肝、肾、心经,功能滋阴潜阳、益肾健肾、补心养血;鳖甲,味咸性微寒,归肝、肾经,功能滋阴潜阳,软坚散结,退热除蒸等。

如果说过食辛的病人只在证候上有所体现的话,过食甘的病人,尿里含有大量的糖分,尿糖血糖均有很明显地升高,这类提示均很明显,可是不论中医西医,在治疗上都明显地犯了视而不见的错误,只是嘱咐病人不要吃糖以及含糖高的食品、少进辛辣等,在治疗上则少有考虑其味过剩的问题。

精满则溢,甘味过多则见尿甜,这本来很明显的,中医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这一错误的!由这里看来,制方之法对于临证是多么的重要,就算对其病理转归不很清楚的话,只要掌握了制方之法,再结合张景岳的汤药探病法,就不会受困于药物的功用,大胆创立新方,时日一久,也能掌握正确的治疗方法。

至于无症状的糖尿病是否属于消渴,这问题就不辩自明了。

或许是贺财对自己所开方子的肯定,或许是柳孜致本就自信,将自己所整理出来的东西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并无任何怯场的表现。贺财目露赞许的神色,问道:“还有吗?”柳孜致摇了摇头。贺财道:“糖尿病从肾论治,前人即有过探索,《仁斋直指·消渴》道:‘肾水不竭,安有所消渴哉?’(宋·杨士瀛)不过,由于未能明了肾水为何枯竭的机制,在治疗上未能得以突破,其理便不被人重视了。”

“这还是不明制方之法的过错了。”柳孜致站起身来对着贺财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师傅,说起来我要感谢您,真的,您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

贺财道:“怎么这么扭捏了?平时看你也是个很大方很豁达的一个人啊。”

柳孜致道:“这一躬绝对是出自内心的,绝对真诚的。您是个好师傅,对我毫无保留。”

贺财道:“是吗?那就好。”

柳孜致看着贺财的笑容,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好,说得不好听的话,贺财那是奸笑,不过一时还不明底细,只得道:“是的,至少我目前是这么认为的。”

贺财道:“那就好。”

柳孜致道:“师傅,糖尿病的病人见尿糖,由这提示,我们可以用于诊断,以及明了用药后的治疗进展。那么,对于尿酸过多的病人,我们是否能判定其体内酸有余?”

贺财道:“对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没经过验证,就不能肯定答复。中医毕竟与西医分属于不同的理论体系,某些东西拿来参考便可,不能直接等同吧。对于过食辛的病人,我们就算让病人去化验尿,化验的结果我们该怎样去理解?西医可只有酸性碱性与中性,可没有辛这一性这一味。”

柳孜致道:“我倒觉得以后可以注意收集与整理一下,看看是否对临床有帮助。”

贺财道:“如果能这样量化中医的诊断当然好……你今后注意一下看看,有什么心得的话,可要告诉我哦。”

柳孜致翘起小巧的鼻子,道:“当然了,我是那种保守的人吗?”

贺财道:“那就好。”话一说完,又自去上网,一副你自便的样子。柳孜致见贺财那样子,有些不甘心道:“就完了?”贺财奇怪地道:“当然完了啊,你说的我都听了,而且觉得你说得很好,还要什么评价?”

柳孜致道:“我想清楚一点的知道甘伤脾之后的证候,像辛伤肝那样的。”

贺财老实地说:“说真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明白糖尿病是个很明显的甘伤脾的证,其他的,要靠今后去收集了。”柳孜致有些失望地道:“哦。”贺财补充一句道:“五脏中某一脏虚损时多牵连他脏,临床出现的证候往往类似,但又有所分别,比如肺热则鼻热,脾热则消食,从这些细节上,我们可以去把握。”

柳孜致想了想,道:“这个道理我清楚,在糖尿病病人身上就很明显,可是,在辛伤肝的病人身上,同时有鼻热与消食的症状,在病机不明的情况下,该如何去判断其何者为主要矛盾、何者为次要矛盾呢?”从不同的脏腑去论治,其疗效是有很大区别的,比如一个辛伤肝的病人发展到后期,出现五脏俱虚的阳虚证候,这时候如果还以温阳为法,滥用辛热,其疗效就可想而知了。

贺财两手一摊,道:“不知道。如果病机不明的话,我确实不知道究竟该先从哪一脏腑入手。”

柳孜致道:“就好比那例颈部溃疡的癌症病人,假如没有经过那么长时间的辛热药物治疗,而是直接到你这里求诊,你该如何论治?”

“如果这样的话。”贺财沉思道:“中医外科的书我少看,没什么心得。不过‘有诸内必形诸外’,辨证时还是先归于脏腑。比如糖尿病发展到后期,病人会出现皮损、眼疾之类的,同样的,过食辛也会出现皮肤病吧。在治疗上,如果不明病机的话,就像你刚才说的,汤药探病啊。你开始给病人开的方子是你所认为最正确最真实的最能切合病情的,但病人服用后出现异常反应,对这,不要轻易判断是排病反应,而去试一试转换别的脏腑再辨证,看看能否通达。”

柳孜致道:“在不明病机的情况下,就不能对疾病做出准确的判断吗?我是说,如果脉法精熟的话,再加上望、闻、问的诊断手法,应该能比较准确地断定疾病吧?”

贺财道:“比较准确,也只是比较准确而已,要对每个病都做到十成的把握,这应该不可能。明代的张景岳厉害吧?就冲他给自己所写的书命的名字就知道他有多自负,《类经》,其喻意于中医理论起源的《内经》,可是,在面对临床种种疾病时,也不能做到手到擒来,只好出了个汤药探病法的招,以应对那些自己诊断不明确的疾病。传说中的悬丝诊脉法毕竟是传说,我想,就算某个医生真的身怀悬丝诊脉的绝技,在临床上要做到尽善尽美,估计也是不能。”

柳孜致道:“那当然,中医不是有舍脉从证、舍证从脉的记载,单凭脉法,是难以做到的。”

贺财摇摇头道:“就算望、闻、问、切的技术都修炼到了极致,也难以做到每发必中。”

柳孜致问道:“为什么?”

贺财道:“先给你举个例子。”

在中缅边境有一种叫‘赌玉’的营生。那些自负眼力奇准而又想一夜暴富的人,常常带着筹集而来的巨款到边境处购买翡翠原石。这样的交易有一个特点,即购买者在购买之前是不被允许将玉原石切开查看的,而只能通过看原石的色泽、重量、手感之类的经验来做出判断。因为这样的交易存在着巨大的风险,所以这样的原石的价格不太高昂,往往十几几十万就可买到。如果赌玉的人买中的石头是一大块品位高的翡翠,自然是发财了,但若买中的是一块烂石头,其亏损也不用说了。”

中医的望、闻、问、切,与西医的B超、CT、化验一样,是医生收集资料诊断病情的一套方法。医者通过这些方法来把握疾病的脉动,从而选择治疗手段。但是,这些手段所能诊察出的只是疾病的一个方面,就好比赌玉者所凭借的色泽、重量与手感一样,就好比一个经验丰富的赌玉者在不能打开矿石的情况下,难免会有失手的时候一样,一个老到的中医同样也会出现不能把握病情的时候。

现代医学通过B超、CT、化验这些高科技手段来诊察疾病,看起来要比中医科学得多、先进得多,但其误诊率同样高居不下。在中医存废之争的几次浪潮中,中医的诊治手段被喻为黑箱理论而备受指责,我们再看看西医,就是从身体上抽一点血、再摄一张片子或B超什么的,就能完全弄清楚病人身上的状况?局部的或者已经清楚了,但整体的虚实呢?有些疾病,比如胆结石,西医确实要比中医的诊断要准确,但在治疗上,因为弄不明白其形成的机制,或者说是现代的科学技术对其形成机制难以做出针对性治疗,在临床上便只得寄希望于手术了。

就说中医的望、闻、问所能收集的资料中,单说大便秘结一症,便有热秘、气秘、虚秘、寒秘之分,具体到脏腑,脾热、胃热会导致便秘,脾约会出现便秘,反胃有便秘,肝胆湿热会出现便秘,肾寒、脾胃虚寒也会出现便秘,等等。虽然我们有一些可供参考的东西来鉴别之,比如反胃的便秘就伴反胃,虚寒性便秘会有舌象上的变化等等,但对那些症状复杂的难以鉴别的证候,我们要将之归于何脏何腑,实在有些困难。

“偈云:‘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贺财垂眉敛目,做得道高僧状,道:“对于每一个证候,我们都应细辨其出处,但我们所辨证出来的证型或许并不是真实的病理体现,在临证时,要随时有这种思想觉悟。”

42.虎啸·联合方剂·兼论妇人肝虚

5月9日,天气晴朗。

这一日,诊所里来了个女患者,30岁,职员,世牟人。

这个病人也是个从肝虚论治的,之所以让柳孜致注意,是因为病人描述的服用药物后的反应很有意思。

这个病人的初诊时间是4月下旬,当时的主诉是白细胞、血小板减少。但如说起最早的就诊时间,则在两年前。

这位患者在两年前便发现身体上无缘无故的出现紫色斑块,在刷牙时还伴有牙龈出血,到医院检查,说是血小板减少,只2万/mm3。由于医生说,血小板低于3万的话就有严重的出血倾向,便住院治疗了半个多月。经过激素治疗,血小板在出院时升至正常水平,但过不多久,患者又发现自己身体上出现紫色斑块,再次化验,血小板又降到原来的水准,甚至还低了一些。患者甚为苦恼,自行用了些土办法,比如吃生花生、炖猪骨汤之类的办法,但病情无改善。苦恼中,便与要好的同事说起。

说来也巧,那女同事的母亲也曾患血小板减少症,数量最低时只有7 000/mm3,身上大片紫斑,看来吓人。经过激素治疗,还输了几次血小板,但无好转迹象。主诊医生与那女同事有点交情,便直言说道,这样的病现代医学没有好手段,继续治疗是浪费钱,让其回家听天由命,或者是改用中药治疗看看有否奇迹。无奈之下,便带母亲回家。在家住了几天,因不忍看其母受苦,便又转至中医院治疗。本来只是抱着缓解一下病情减缓一下痛苦的想法,却没想到,服用了半个多月的中药,血小板竟然上升到10万/mm3!其后在家一直服用六味地黄丸,其母也未述有何不适。

女患者便问起中医院的主诊医生。那女同事说道,我是末名人,那次住院是在末名中医院,主诊医生姓贺。不过,那都是六七年前的事了,也不知道那位医生还在不在末名。不管在不在末名,去看一趟总是不亏。于是,就有了到贺财处就诊的记录。

“当时贺医生还在末名中医院上班,我找到他,他给我每次开出两张单子,让我将两套药物轮流服用,大概吃了半个月吧,血小板基本正常了,本来贺医生还要我继续服药以巩固的。”那女患者说道:“说起来,贺财的中药的效果是很好的,不过那时候我有了身孕,就没有继续服用,而后来由于要哺乳,也怕影响孩子,就一直没来复诊。”

柳孜致对病人所说的“两个方子,轮流服用”有些好奇,问道:“师傅,两个方子一起用,是你独创的联合方剂吗?”

贺财道:“什么独创,联合方剂的指导思想早有人提出,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联合方剂,即方剂上的君臣佐使,方剂与方剂的主次相应、相辅相成、循环渐进的轮服。最早提出这个概念的是当代名医门纯德,具体运用见于《名方广用》一书,门老用小半夏加茯苓汤、六君子汤、胃苓汤等联合运用以治疗肾病综合征。

“哦。”柳孜致本想细问,但怕病人不耐,便不说话,但神色中明显有种探究的欲望。

贺财道:“前面那个血小板减少的病人除了有紫癜外,还有明显的阴虚症状,我当时用的参赭镇气汤、玉液汤与理脾升陷汤,其指导思想就是将人体脏器的升降与方剂君臣二药的药力所向对应起来,用以条畅气机,效果还算不错。”

“至于你。”贺财看着患者,道:“我当时用的参赭镇气汤、乌梅丸与小青龙汤、葛根汤、理脾升陷汤,升血小板的效果也不错,但现在看来,远期疗效不太好,不稳定。”

女病人有些欢喜,道:“贺医生,你记得我?”贺财点头,道:“找我治疗的血小板减少病人有几个,但只你们两个效果好,我当然记得。”女病人道:“记得就好,我的病情就你清楚,你可要为我想办法。”贺财点头,道:“我会的。”顿了顿,又道:“前面服用的那几个方子效果虽然好,但吃多了对人还是有影响,而且疗效不稳定,我给你另外开个方试一试。”病人道:“你看着办吧,只要我的病能好。”看了看贺财,道:“说起来,以前吃的那药的味道实在难以下喉,酸酸苦苦的,最难吃了。”贺财微笑道:“你说的那是乌梅丸,那方子味道最怪了,我们现在就不用它。”病人道:“只要有需要,只要病能好,药再难吃我也接受的。”贺财道:“那我现在用更酸更苦的,你接受吗?”病人点头,但其神情还是有些堪以玩味。贺财道:“不要怕,你吃了就知道,其实并不那么苦那么酸的。”

所开的方子自然是补肝敛肺汤了。

其后,病人来复诊,问其服用药物的口感如何,答曰:有点酸、有点苦,但能接受。然后又说,贺医生,你说药很酸很苦,你是吓我的吧。贺财哈哈一笑,说道,对。

病人服用药物后的进展不错,感觉也很好,到第三次复诊时,原来脸上的黄褐斑变淡变浅,隐有消失的迹象。但第四次就诊时,也就是现在,病人的情绪出现了较大的波动。

“贺医生,按说我也是个知识分子,应该不相信迷信的,可是梦里的情形实在有些吓人。”病人说道。

病人在初诊时的主诉就有睡眠不好这一症状,具体为:难入睡,睡后多梦,且多是噩梦与鬼梦,每每因梦而惊醒。

柳孜致软语道:“你以前不是也常做梦吗?”

病人道:“以前做的那些梦,因为我一直坚持无神论,另外,晚上还有丈夫在身边,惊醒过后也就不怕了。可是这次和以往有些不同。”

柳孜致好奇地道:“怎么了?”

病人道:“这两晚我梦见了老虎,不,不是的,是听见了老虎的叫声,那种低沉的愤怒声。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想过或见过与老虎有关的事情啊。”

柳孜致道:“哦,这倒奇怪了。”看了贺财一眼,见他不动声色,便问道:“还有什么吗?”

病人道:“我当时就吓得不得了,就想醒过来,可是却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就在将醒未醒时,觉得背上的气脉一阵乱跳,然后我就醒了。”说着,病人用手指着背上,道:“这里,还有这里。”柳孜致顺手摸去,发觉病人所指的是后肋下缘。

贺财等病人说完了,问道:“你这段时间服用药物时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吗?”

病人道:“我本来就没什么不舒服啊?除了有些怕冷怕热,另外就是睡觉的问题。”

贺财道:“那你近来睡觉时做梦的情况有所改善吗?”

病人道:“本来已不怎么做梦了,可这两天梦见老虎叫声,身体还有相应反应,我怕是真的中邪了。贺医生,老虎发怒是不是在警告我不要再吃中药了?”

贺财道:“你以前梦见鬼都不怕,怎么梦见了老虎这样的动物反而怕了?没事的,你吃中药以来的反应还不错,你没发觉你的脸色都好看很多吗?”

病人有些欣喜地说:“那倒是,这几天老公看我的眼色都有些怪怪的。”说完,似乎想起什么,脸上的神色有些扭捏。

等病人走后,柳孜致问道:“师傅,怎么平白无故的,病人会梦见老虎?”

贺财想了想,道:“道家学说里有‘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的说法,这四象是青龙、玄武、朱雀、白虎,其中白虎属西方,在中医里归于肺,而中医又有‘肝藏魂肺藏魄’的说法。在肝肺俱虚的情况下,病人睡眠往往不好,夜寐多梦,怪梦噩梦连连,这是魂魄不宁了。至于在服用药物后梦见虎啸,这确实有些奇怪了。”

柳孜致道:“《伤寒论》不是有白虎汤这个方子吗?张仲景将方子取这个名字,其中有没有什么深意呢?不会是因为用了大剂量的石膏而命名吧?”贺财摇了摇头,道:“法不过仲景,仲景的深意,无从测度。”柳孜致道:“是不是服用补肝敛肺汤后,病人的肝气渐复,肺金因为绝对统治地位受威胁而发出的怒吼?”贺财摇了摇头,道:“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这句话的褒贬意味完全从贺财的动作上表现出来了。眼看着贺财要去上网,柳孜致道:“那就换个话题。”贺财心不在焉地道:“什么话题?”柳孜致道:“男人出现肝虚的原因很清楚了,一般是过食辛辣,或是嗜好烟酒。我想问的是,女人肝虚的原因呢?除了饮食,还有什么?”

贺财道:“你忘了情志致病这个因素。”

柳孜致面色微红,道:“对了,还有这条没说。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

贺财道:“还有两个原因可以导致肝虚。其中一条是,因为辛热药物。比如,这病人我两年前就看过,给予了参赭镇气汤、乌梅丸与小青龙汤、葛根汤、理脾升陷汤,虽然血小板升上来了,但潜在的负作用也应注意。”

对于联合方剂,贺财的指导思想是,将方中驳杂的药物及其性味归经单纯化,只注意其君药以及与臣药合用后的去向,具体指导思想则是升降学说所侧重的“无器不升降”这一条。比如,参赭镇气汤以人参赭石为主药,赭石质重趋下,这个方子的去向就是直补下焦肾元;乌梅丸以乌梅为君,但方子中寒热并用,又隐喻阳之初起,热气蒸腾气机勃发;小青龙汤则以辛热为主,其药力上行自然强烈;而葛根汤是在麻黄汤的基础上加上葛根,其升上之力更强;到了理脾升陷汤,虽然方子有大剂量黄芪主升,但又用了大量的龙骨、牡蛎,与乌梅丸一样,属于降中有升、升中有降的方子。《金匮要略》道:“大气一转,其气乃散。”贺财以这样的方式将方剂联合运用起来,试图以之条畅人体气机,恢复人体制化之力。具体则以“温升凉降”说来选方,其中参以引经药物的去向,比如川芎、牛膝等。

在实际运用中,除了上面所说的组合,还有以天麻钩藤饮与玉液汤联用以治疗高血压病患者,以玉液汤与白虎加人参汤联用治疗浸润性肺结核的,以理脾升陷汤与既济汤联用治疗肝硬化腹水的。这几个医案中,有的疗效奇佳,比如治疗结核的那例,有的则疗效平平,比如肝硬化腹水的,但这样的选方用药的方式却让人觉得新奇。

贺财道:“这个病人给我的教训是,有时候我们所认为是正确的,并且疗效确定的治疗方法,其实存在着很大的问题。就好比这个血小板减少的病人,虽然在用药后血细胞恢复理想,但谁知是不是机体对错误治疗的一种妥协?另外,现代药理研究表明,山茱萸对生白细胞有着显著疗效,这个病人的血小板之所以升上来,是不是就因为乌梅这一味药物的功劳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所费尽心机选出的方子岂不是自作多情了?”

又谈起了这个话题,柳孜致不知道贺财是否是在对上一次的事情介怀,便知机的不去搭话。

没人应和,贺财自然又进入正题:“另外一个因素是,妇人的生理特殊性带来的。”

我们在生活中常常发现,一个女孩,一个花季中的女孩,脸红扑扑水灵灵的,那是真正的如花骨朵一般。有人说道,一个女人有生中最漂亮的年龄是在22~24岁,在这个年龄段,女人的性腺发育成熟,第二性征发育到最完美阶段,身材苗条,肌肤弹性最佳。

我们还能轻易的在身边找到验证,一个很漂亮身材很苗条笑容很美丽的女孩,在怀孕后,除了身材逐渐的变得臃肿,原本光洁的脸上也逐渐出现难看的斑点。也有人说,怀孕中的女人是最美丽的。这应该是从女人天性中的母爱来说的吧。事实上,多数女人在这个时候要比以前难看一些。而在生育之后,女人除了表现得身体虚弱需要“坐月子”外,有些女子的脸颊还会出现斑块,这些斑块多数会在月子后消除。

上述种种,便是中医所说的肝的生发功用的体现。当女子怀孕时,人体需要大量的营养来供应胎儿的生长发育,随着胎儿的逐渐生长与成型,这种需求也逐渐增大,以至于本体的生发不足,肝气的相对亏损,而出现面现灰黑色斑点。

在孕期的女子还有“选口”的现象。有的女子在怀孕后,原本不太喜辣的却突然喜好辣味来,而有些原本喜欢辣味的女子却突然喜好起酸味来。末名县本地有句土话说道:“酸儿辣女”,意即孕期喜欢吃酸的多生男孩,喜欢吃辣的则多生女孩。这样的说法在临床上验证的倒不多,不过有些为了生男孩而刻意的去吃辛辣食物的女子,是否因之而患上了高血压病就难说了。因为辛伤肝,在肝气相对不足的情况下而刻意地进食辛辣,这样的伤害更明显。没有数据来表明这一说法的科学性,但妊娠高血压的出现多少应该与饮食的选择有关。

生产之后,因为没有了孕胞的索求,女子的肝气逐渐复苏,表现在脸上,则为面色逐渐光洁。有些恢复得快的女子,在生产几天之后,面色便有如未孕之时。而肝气本亏的女子,脸上的斑块便会伴随很久不能消除。而有些女子更因为生产之后患上“产后风”,怕风怕冷,头不时发痛,自汗多汗等症。这多是因为肝气亏虚表卫失固之故。

男子到四十岁之后,阳气自半。而女子到三十岁之后,因为生产的缘故,肝气提前亏虚,表现出面部肝斑、黄褐斑,肝木制脾无力而现身材臃肿之类的症状。

需要说明的是,在分娩的那一刻,肝气的需求被提升到最大值,母体自身肝气在这时往往最虚弱,如果肝脏不能代偿,在分娩时会出现心悸、多汗之类的症状,产后血压偏低;而坐月子期间,肝气处于逐渐恢复阶段,这个时期也是肝肺二脏逐渐协调的阶段,如果调护不当,致肝肺不和,最易出现变证。

“单位的某某同事,在恋爱时,因为女友有风湿,常出现关节疼痛。该同事在恋爱期间,出于爱护与表现,予以祛风湿的中药汤剂服用,其中用了大量的川乌、草乌。汤药服用数剂后,关节痛的证候消失。但跟着问题就出来了,其妻时时感觉身体燥热;在孕期,其妻先兆流产,经保胎治疗后正常,在怀孕中期出现轻微高血压。并且,其子生出后,不喜饭食,喜索饮料罐装牛奶一类,身子一直胖不起来,而且小鸡鸡时时无缘无故的翘起。这在我看来,就是过食辛的缘故,不过,像这样过食辛的状态并没有延续多久,而该女子的禀赋还算过得去,脏器尚能应付这一非正常状态,但小孩脏器柔弱,表现得就明显得多了。”

43.惊风·铁板桥(1)

5月15日,来了个慢惊风病人。

这个病人是个7岁小孩,世牟人。患抽动症2年。小动作很多,尤以挤眼为甚,频繁时可达1~5秒一次,伴严重食欲不振。

其父也是一名中医,但在说到孩子的病时,却连连摇头,说道:“孩子很辛苦,像这样频繁抽动,他的自信心也受挫伤。我曾经尝试用镇肝熄风汤类方配合健脾开胃中药给予服用,但孩子的食欲不开,停药则抽动症状依旧。也试过火罐疗法,但收效甚微。”

贺财慢吞吞地道:“这病,中医叫慢惊风。”孩子的父亲说道:“我知道,可是常规的镇肝柔肝的法子我都试过,可效果却都不怎么样。”贺财道:“慢惊风既然是慢性的、经常发作的,一般多属于虚损一类证型。”

孩子的父亲道:“我也用过健脾益气的方子,可就补不上来;如果是阴虚的话,用滋阴药多少应该有效吧?可是滋阴息风的治疗依旧没用。这真应了一句话‘扶阳之不应,补阴之不及’,我可是无能为力了。听人说你的中药厉害,就过来试一试。贺医生,咱是同行,多的话就不说,就麻烦你多花点心思。”

柳孜致近来勤读《景岳全书》,对惊风一病还有些印象,便接口道:“惊风一证,张介宾认为多属肝虚,你有没有试过补肝的治法?”

孩子的父亲也是同道中人,为其子之疾所苦,也不知道辨证论治了多少次,对于这病的证型方药可说熟练之极,乍闻补肝一说,顿感新奇,道:“补肝?怎么补肝?‘见肝之病,当先实脾’,健脾算不算补肝?”

柳孜致看了贺财一眼,道:“用山茱萸啊,《医学衷中参西录》里不是说了,山茱萸最善补肝。”关于肝虚的病因病机以及证治,在未得贺财允许之前,似乎不适宜透露太多。

贺财道:“关于山茱萸,《景岳全书》认为:‘味酸涩,主收敛,气平微温,阴中阳也。入肝肾二脏。能固阴补精,暖腰膝,壮阴气,涩带浊,节小便,益髓兴阳,调经收血。若脾气大弱而畏酸者,姑暂止之,或和以甘草,煨姜亦可。’ ”

孩子的父亲道:“是吗?那我回去试一试。”

那随同来看病的孩子很瘦弱。几个成年人站在这里说话,那孩子老实地站在父亲身后,显得孤零零的。柳孜致对他扮了两个鬼脸,那孩子的颜面才稍显活泼,似笑非笑。这表情本应可爱,但脸上的肌肉却不合时机地抽动起来,显得极不协调。柳孜致见得可怜,道:“你既然到了这里,何不让贺医生给你开个方?贺医生最善补肝了。”

孩子的父亲这才恍然,道:“是我糊涂了。既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归呢?”连连骂自己变得蠢了。

趁贺财开方之时,柳孜致将手头的书翻到相关条目,让孩子的父亲参看。

《景岳全书·卷之四十漠集·小儿则上·惊风十三》:“小儿惊风,肝病也,亦脾肾心肺病也。”

《景岳全书·卷之四十漠集·小儿则上·发搐十八》道:“搐,抽搐也,是即惊风之属,但暴而甚者,谓之惊风,微而缓者,谓之发搐。发搐不治,则渐成惊风矣。”

《景岳全书·卷之四十漠集·小儿则上·惊风十二》道:“惊风之要领有二,一曰实证,一曰虚证而尽之矣。盖急惊者,阳证也,实证也。乃肝邪有余而风生热,热生痰,痰热客于心膈间,则风火相搏,故其形证急暴而痰火壮热者,是为急惊。此当先治其标,后治其本。慢惊者,阴证也,虚证也。”

书看完了,方也开好了。贺财笑着对父子俩道:“这个病,我也是第一次开方,有多少疗效不敢保证,先服用着看吧。”

“按照西医的说法这个病时发时止,会跟孩子一辈子的。”父亲眼睛中露出担忧的神色:“贺医生,你觉得这个病能好吗?”

贺财道:“孩子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对五脏的要求要高一些,五脏供应不上了,就出现毛病,服用药物调理应该会好一些。”

病人走后,柳孜致道:“师傅,你说小孩的肝虚是怎么来的?是因为生长发育过程中需要肝的生发?”

贺财道:“可以这么说。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在身体的生长发育中,五脏中不管是哪一脏腑都要满负荷的去提供生长发育所需要的营养精气,如果有一脏跟不上,就会有病理上的体现。”

柳孜致道:“这样的理解,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贺财道:“你有没有发现,小孩初生时,除了和吃与睡相关的,很少有主动吵闹的时候。有育婴经验的人该知道,如果小儿无故哭闹,那么就得检查一下尿片,要么就是小儿有了不舒服。有时候,年轻的父母会觉得很奇怪,怎么小孩明明护理得很好,没有受寒,但孩子就发热了。这多半是因为,在孩子的生长过程中脏气供给的强弱不匀,从而导致机体的一种协调反应,前人的‘天然蒸变论’所指的反应就是这种现象。”

关于“婴儿之天然蒸变论”,《景岳全书》上也有,大概意思是三十二日一小蒸变、六十四日一大蒸变,其具体提出的似乎是钱乙。不过,不管是谁提出的不重要,在柳孜致看来,这样的说法有些玄乎。不过,西医对这一现象也没有什么有力的解释。

柳孜致觉得,不管是孕妇还是小孩,与其说在这个时期容易出现肝虚,不如说容易出现脏虚更让人容易接受,不过,肝虚的情况一直没人提出罢了。

正说话间,有病人来看病了。

来看病的是个高血压病病人。

这个病人也是在末名中医院住过院的,住院期间,由于柳孜致大胆创新用石膏、菊花、天冬、白芍几味药物来治其高血压,不料血压未曾降下来,反致出现变证,病人血压波动,出了鼻血,为此还引来病人家属的喝叱。其后,柳孜致运用贺财的降压联方,病人反应不错。后来柳孜致过来跟师,病人也就跟过来开药了。

“柳医生,这几天觉得药有点苦,还有点腰痛,另外,晚上睡眠不安稳,梦多。”病人说道。

住院期间,柳孜致给病人开的方子就是那降压联方,先以酸+苦+甘的组合,服用三副,病人感觉不错;柳孜致再换咸+酸+苦的组合,但一副还没有服用完毕,病人即觉胁肋隐痛,太阳穴处胀痛不适。

咸+酸+苦的组方用了咸味的石决明、鳖甲、牡蛎,酸味药物是山茱萸、金樱子,苦味的黄芩、知母、牛膝,其中以咸味量重为君。这个方子中的药物多是高血压病人常用的药物,不过在其他配方中,少有将药用得这么齐全的。按说这样的配伍是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病人却有异常反应。

柳孜致当时便停了方子,转用酸+苦+甘组合。

服用三副后,心有不甘的柳孜致又想运用咸+酸+苦的组合。不过,在运用之前,得想清楚病人为什么会出现异常反应。

前面的方子是以咸味药物为君,这样的咸+酸+苦的组合,实是脏虚五方中肾虚补方。或是因为方中以咸味药物为君,没有抓住肝虚这个主证,虽然咸酸相生,但酸苦也相生,于是,这大量的咸味药物所生的肝气便流归于心,甚而导致原本就虚损的肝气更虚,达不到“虚则补其母”的目的,于是病人出现胁肋隐痛,血压反复。

那么,以酸味为君,咸、苦辅之又会如何?如果采用这样的组方,与脾约丸的组方方式一样。脾约丸适用于脾不虚的证型,此例高血压病有明显的辛伤肝的病机,肝气已伤,如果采取这样的组方又会怎样?

病人服用酸+苦+甘的组方已经三天,虽说血压降得不错,但柳孜致记挂着贺财的降压联方,那种想要一试的念头随时冒出来。眼见病人反应良好,柳孜致便与病人谈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病人对柳孜致的印象还不错,不像其家属那样不好说话,听了柳孜致的解释后,说道,高血压病既然是养生病,按常规的治疗是要伴随终身,那么你试一下新的方法看看,如果有效,对我也有好处。于是柳孜致便将咸+酸+苦的组合开了出来,方子开出来后,柳孜致想起贺财的笑容与那肯定的语气,感觉应该能有所斩获。可是,病人一剂药物还没服用完,就觉得身体不适,这组方只得停下来。

其后几天,柳孜致不敢再行乱开方,只是守着酸+苦+甘的组方让病人服用。再后来,病人出院,而柳孜致从医院里出来跟师,就没与病人有什么接触了。

大约四月下旬,病人因与人争吵后又出现头晕头痛的症状,到医院量了血压,知道病情复发,便又来找柳孜致。

对这个病人,当时柳孜致是想让贺财看的,可贺财说病人是来找她的,还是让她来看。

给老病人开方,柳孜致再不敢有什么异动,老实守着补肝敛肺汤。在病人服用十余副时,就觉得药有些苦,其他倒没有什么不舒服。柳孜致记着贺财所说的补肝敛肺汤的用法,知道这是药力不能达病所,是该调整方子的时候,便在原方的基础上加了小量远志。这药物加上去后,确实如贺财所说的那样,病人立时不觉药物的苦味。当时柳孜致便想到,这并不是药物不苦了,而是苦味药物与人体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所以病人便不觉得味苦。

于是又服用几副,柳孜致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在原方的基础上又加了6克的郁金。郁金,味辛苦,凉。入心、肺、肝经。功用主治:行气解郁,凉血破瘀。与远志一般,也是辛苦的杂味药物。柳孜致考虑到眼前的这个高血压病人,有长期的饮酒病史,用上一点活血药物会有好处。或者选择益母草会更好一点,益母草味辛甘,效能活血化瘀、调经利水,利水这一条功用,与西医治疗高血压病的方法也契合。不过方子已开出,就懒得再去改。在柳孜致想来,这样的治疗会持续比较长的时间,有的是时间去调整方子,却没想到,病人才服用三副,病情又出现了反复。

“你这个情况……等我问一下师傅。”柳孜致歉道。病人道:“前面的感觉都不错,是不是继续吃前面的方子。”柳孜致道:“前面的方子是不错,现在用的方子与前面的方子差不多,我只添了一味药物,但情况就大不相同,我得问清楚一下。”病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对这个问题,贺财想也不想道:“将方子中辛味的远志、郁金去掉,再将甘味的天麻、钩藤、酸枣仁去掉就可以了。”柳孜致问道:“为什么?”贺财道:“一句通俗的话就可以解释。”柳孜致问道:“哪句话?”贺财道:“拳头伸出去了还得收回来。”柳孜致不解地道:“哦?”贺财道:“方子中加了辛味的药物,用酸苦以去辛,取意和解,实为攻法,对吗?”柳孜致点头。贺财道:“那不就结了,既然酸苦攻不了辛,那么就像伸出去的拳头一样,先收回来,只用酸苦。”柳孜致“哦”了一声,虽然心中还有疑问,但不好让病人久等,便按贺财的意思疏方。

等病人走后,柳孜致问道:“去掉甘辛而纯取酸苦,这是什么道理?”

贺财假装迟疑地道:“这个……这个,小柳啊,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绝招了,按过去的说法,师傅在带徒弟时,往往要留一招不教的,免得弟子抢了师傅的饭碗。你看……”

柳孜致道:“去你的,什么压箱底的绝招?你不说我难道就想不出?只不过是懒得想罢了。”眼见贺财还要做戏,柳孜致先使出绝招了,走过去拿了贺财的手摇晃着,一边娇声道:“师……傅,说嘛,快说嘛……”

贺财啧啧道:“嗳,使美人计了,嗳,我说你快别嗲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柳孜致道:“那你说不说?”

贺财道:“我说我说,嗳,都说‘自古英雄难过嗲’,古人诚不欺我啊。”

柳孜致道:“师……傅……”

“好了好了,别嗲了。”贺财道:“这最后一招啊,就叫做铁板桥。”

“铁板桥?”

“对,铁板桥。”

44.惊风·铁板桥(2)

柳孜致很配合地来了句:“师傅说的可是金大师笔下的铁板桥?”贺财点头。柳孜致一副惊讶的表情:“可是难度绝高的空中铁板桥?”贺财的脸面有些挂不住的样子,干咳两下,道:“功夫还不那么精纯,还使不出那么高难度的动作。”说罢,师徒相视而笑。

铁板桥,武侠小说中的常见招式,一般是用以防守。在描述中,武者两足立定,身子从膝之上却以常人不可想象角度向后翻折成90°,用以闪避对手迎面而来的攻击。

这样的动作,两足要负担起全部倒向后方的体重,将重心稳定在一个不可能的位置,这在正常人中是不可想象的,所以,也只能出现在武侠世界中。

印象中比较深刻的是金庸大师的《书剑恩仇录》中所写的,鬼见愁兄弟在空中遇袭时,在避无可避之处,却匪夷所思地使出了最平凡的铁板桥,名曰空中铁板桥,这招式一出,迎面而来的暗器就不成问题了。这个动作之所以在脑海里成为经典,是因为这铁板桥的动作本就大违物理学常识,而在空中,人体处于绝对的无处借力的情况下,鬼见愁兄弟却能用出绝无可能使用的招式。这较之另一武侠大师梁羽生的轻功“梯云纵”或要更见高明吧。至少“梯云纵”在使出来时还要“左脚尖在右足背轻点”,或是“右脚尖在左脚背轻点”,人便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又拔升了若干高度。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

两人笑闹一阵,贺财说道:“在‘辛伤肝’一类病机致病的病人治疗中,用酸+苦+甘的组方确实能针对病因,其效果也能给病人立竿见影的感觉,但在按照‘五味互藏’的药物加减法运用一段时间后,病人会反映用药物后已没有了开始时那种豁然感;甚至有些病人还会反馈一些意外的症状,比如腰痛,手足肌肉酸软;或者原本大为缓解的那些‘风动’的症状,比如面部蚁行感、肌肉动的症状又有加重的趋势,而病人的血压下降的不那么平稳,甚至又回复初始的位置之类的,等等。”

对于方药中的铁板桥,柳孜致是持否定态度的。本来铁板桥这样的名词也只出现在有着成人童话称谓的武侠小说中,再怎么着,在中医这门实用性很强的学科中,应该不会有那种子虚乌有的招式的。这时见贺财侃侃而谈,问题又引向自己刚碰上的难题,原本玩笑的心态便收了起来,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贺财道:“这时,我们将酸+苦+甘的组方更为酸+苦,或是酸+甘,或是单用酸味,这种状况也难以得到改善。”

“这时,我们就会产生疑问:既然我们已确定是‘辛伤肝’的病机,而酸+苦+甘的组方又是最切合病机的组方,那怎么用药一段时间后,效果只会越来越好的却变得停滞不前、甚至出现反弹现象呢?”

柳孜致大有感触地点头道:“是啊。”

贺财道:“先不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再回到前面,就是当我们在确定病机的情况下,已经用了酸+苦+甘、酸+苦之类的组方时,病人都难有好的疗效,这时,我们只要将方子稍做改动,用上咸+酸的组方,以酸味为君。比如你那个高血压病人,你给他开上益肝汤:乌梅、山茱萸、鳖甲、牡蛎、石决明,只这几味药,也不要多少,只要服上那么一两副,病人所苦及你所迷惑的,都能得到解决。”

“这时候,再换回前面用的酸+苦+甘的组方,就算药物与之前用的一味不变,病人又会觉得:嗨,医生,你这几副药效果真好。”

“这里的咸+酸的组方与酸+苦+甘的组方就起到了相辅相成的作用,这两者之间,就起到了联合运用的联方效应。”

“而原本的酸+苦+甘、酸+苦,或是酸+甘的组合,都是以酸为主,顺着五行相生而来的组方却变成以酸为主的酸+咸的逆相生组方,这与铁板桥的招式有没有什么相通之处?”

不会吧?说了这么一大通的武功招式,所要引喻的就是那折身动作与组方方式的更换?柳孜致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这样一来,柳孜致倒没想到去责怪贺财对自己留了一手。之前贺财说过的降压联方中,可是用酸+苦+甘与咸+酸+苦这两个组方方式联合的。不过,就算想去责怪,估计也不能理直气壮吧。当时贺财可是隐约做出了提示的,而在病人服用汤药后的反应也让柳孜致产生了怀疑。现在的情况就明显了,贺财当时所说的降压联方,明显就是做了一个埋伏,其目的,就是让柳孜致思考其合理性。

贺财有些不自在了,“这比喻是不是很烂?”

柳孜致心一软,斟字酌句地道:“也不是很烂啦,至少这两者的突然变化都让人觉得很惊讶的。”

贺财道:“不只是惊讶,应该还有妙到毫巅、神来之笔的感觉,你不觉得吗?”

“如果是说金大师的空中铁板桥,那确实有点神来之笔的感觉,如果说是酸+咸的组方,我暂时还没觉出。”柳孜致实话实说。

“是吗?”见柳孜致点头,贺财一副失望的表情,道:“是不是这一招太过高深,以致你体会不出妙处来?”

“很高深吗?我不觉得有多高深啊。”就好比两个闲聊的好友,如果一个人在瞎吹牛,那么另一个自然会在对方的话语中找出破绽,然后反驳之、打击之。柳孜致的反应正是如此。“用酸+咸的组方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还是可以理解的。”

“可以理解就好。”贺财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我就是那个惊风患儿的家长,懂中医,我就近一阶段的治疗效果还算满意:小孩面部抽搐与眨眼的动作都少了很多;现在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在抽搐与眨眼那么频繁那么严重时不用石决明和牡蛎,而在大为好转了才开始用呢?”

“如果您是那孩子的家长的话,因为您没有接触过五味五藏的理论,对辛伤肝伤肺的病理转归没有一个系统的认识,虽然您懂中医,但要解释清楚的话,还是比较复杂。”柳孜致有点遗憾地摇头道:“我只能挑最简单的告诉您:石决明、牡蛎功能平肝潜阳,而天麻、钩藤则能息风止痉;其中,石决明、牡蛎是矿质药,质重下沉,偏于镇肝息风,药力要猛一些,而天麻钩藤则偏于养肝息风,药力相对要缓和得多;像你孩子的病,病程较长,久病多虚,在治疗时,就宜先养后镇。这样的养镇相合,才能达到虚实并治的目的。

慢惊风一证的治疗中,在补肝敛肺汤的酸+苦+甘的组方中,甘味用的是天麻、钩藤,还用了少许红参。从学院派的观点来看,这一番解说颇为通达,而人参大补元气,这也合乎柳孜致关于久病多虚的说辞。这也是柳孜致的反应过人,几乎在瞬间就组织了这么一通说辞。不过,传统的学院理论虽然能解决天麻、钩藤与牡蛎、石决明的问题,但方子中用那么多酸味的乌梅、山茱萸,这又做何解?对这一点,柳孜致也清楚,可是仓促之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还好贺财没有刻意为难,道:“答得好,算你过关。”柳孜致道:“对就对,不对就不对,怎么过关还有算不算的吗?”贺财笑了笑,不与柳孜致纠缠,径自道:“现在我就处在你的位置,刚好对五味五藏理论有一些了解,恰好知道辛伤肝要用酸+苦+甘的组方,但酸+咸的组方能与酸+苦+甘的组方达到相辅相成的作用呢?”

柳孜致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容不变,道:“那我就是贺财师傅了?”见贺财点头,有心想让贺财叫两声师傅听听的,不过终究不好太放肆,便见好就收地道:“嗯,这个问题嘛,咸归肾水,酸+咸的组方能补益肝木,使肝木的化源稳固。”

贺财曾用水来比喻五行相生的关系。肾水为肝之上源,补肾水从而使肝木得补益,这是无须再多加说明了。问题是,答案只这么简单吗?柳孜致心下惴惴,但一时又想不出通达的说辞,便只得如此了。

果然,贺财道:“没有了?”柳孜致硬着头皮道:“没有了。”贺财摇了摇头,道:“在我看来,这个问题至少还有两点需要阐述。”

竟然还有两点?会有这么多吗?柳孜致腹诽不已。

贺财道:“你说的答案是从‘虚则补其母’来解释的,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探究,肯定也能得出酸+咸的组方,但如果有些问题没弄清楚的话,恐怕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难以解释患者所阐述的症状。”

患者在治疗中出现新的症状,比如腰痛、手足肌肉酸软。腰痛,责之于肾,而现在知道了酸+咸的组方对这个症状能有很好的治疗作用,那么肌肉酸软也好解释了:肾乃作强之官,肾出了问题,作强不能,所以出现腰痛、肌肉酸软了。而原本大为缓解的那些‘风动’的症状,比如面部蚁行感、肌肉动的症状有加重的趋势,则是肾出现了问题,致使生肝乏源,从而导致肝现虚象。问题是,肾出现的问题又从何而来?

这确实是个令人恼火的问题。柳孜致点头。辛伤肝致肝虚的病人常见阳痿一症。这一症状是诸脏皆虚后出现的,由辛伤肝的病理转归可以了解,五脏虚损中,肺和肾是最后表露出虚象的,而在治疗中,最能体现脏气来复的恐怕也是肾脏,病人除了感觉怕冷一症大为缓解外,就是觉得晨勃明显。这类病人,在贺财所治疗的阳痿病中多见。而解释起来,其原因为,补肝敛肺汤中虽然未用一味补肾药,但补肝敛肺汤补益了五脏中最虚损的脏器,由于五行相生的作用,肺气与肾气也得到部分补益,自然便出现了晨勃了,这就是所谓的一荣俱荣。那么,既然肾气得到了补益,又从何而来的亏损?

“这时的肾虚,有两个可能的原因。一是酸+苦+甘的组方中,酸苦甘的分量搭配不太理想,导致一部分的苦味没有在酸+苦+甘的组方中被利用上而克乏了肾气。”苦味过重,除了前面说过的能泻肝气外,还有就是克伐肾水了。

一直以来,药物的分量在中医人眼中都占据一个比较重要的位置,甚而提升到不传之秘的地位。在补肝敛肺汤的组方中,酸+苦+甘的组方分量也很有讲究。贺财曾道,对于肝气亏损严重的,补肝敛肺汤中,酸味的分量一般是苦味分量的5~6倍,甚至更多,而甘味的分量略少于或是接近于苦味的分量。这样组方用量的理由是,五行学说相当于中医的一个数学模型。这个数学模型除了在五味互藏中得到运用,在用药剂量上也有着指导意义。在五脏的生克中,隐约就有相克脏腑能多消耗受克伐脏腑五倍的味,相生的脏腑达到被相生脏腑的味的五倍才能起到良好的相生作用,比如1克的苦味药物,能清除过剩的辛味5克,而这1克苦味要达到清除5克的辛味的前提是,得有5克的酸味来做后盾。而对于那些脏气虚损严重的情形,这样的配比比例更得提高。比如:乌梅60克,山茱萸60克,黄芩5克,黄连5克,黄柏5克,知母5克,山药10克,红参6克。这个方子中的分量就是比较小心谨慎的分量。

但有时候由于我们错误地估计了肝气亏损的程度,以至于方中的酸味药物用量还是偏少,酸味药物补益肝木本脏还嫌不足,其提供五行相生的部分自然不足,那么多出来的苦味药物,除了一部分补益了心火外,一部分可能就克伐其所胜的肺金以外,多出来的就克伐了肾水了。

“是的,我是说过,在绝对虚损的情况下,五味入胃后,其首先出现的是相生作用,克伐几乎不存在;而在相生组方中,酸+苦的组合就好像一个定位仪,使苦定位于肺金;但这只是一个理想状态,当服用这分量搭配不是很理想的方子比较长一段时间之后,其弊端自然就显露了。”

另一个出现肾脏虚损的原因是,肾脏本来就是虚损的。

肾脏本来就是虚损的?柳孜致露出迷惑的神色。是的,在目前的病理状况下,是五脏皆虚,而尤其以肝木为甚——这又需要刻意去强调吗?

贺财道:“补肝敛肺汤中所用的酸苦甘三味,以酸味量重为君,大补亏损最重的肝木,苦味补益相对轻些的心火,而甘味,除了补益脾土以外,还有生肺气的作用。由这里可以看出,补肝敛肺汤至少照顾了五脏中的四脏,另外,疗效中也体现出第五脏在治疗中的受益,肾脏也有向愈的趋势。但我们还是要看到,肾脏本就是虚损的。”

柳孜致恍然大悟。

是的,在目前的病理状况下,是五脏皆虚,而尤以肝木为甚。在汤药治疗一段时间之后,就算这补肝敛肺汤中的药物剂量搭配得很精当很合理,苦味药物也不去克伐肾气,但在服用一段时间之后,人体五脏中五行的格局还会表现出一些异常来。比如,酸苦甘都得到了部分的补益,肺气也得到了部分的恢复,但肾呢?

在开始治疗之前的五行格局是肝木最虚,心火次之,其次或是肺金,然后脾土肾水;当治疗一段时间之后,应该还是肝木最亏,心火次之,脾土与肺金的情况都要改善很多,唯独只有肾水。肾水虽然也有向愈的表现,但其补益只是五行相生而来的,自然赶不上直接补之以味的心火脾土二脏,时间长了,便表现出受克伐的征象,从而表现出腰痛腰酸等症。这时候用上酸+咸的组方,一方面用酸味继续补益亏损最重的肝木,起到“虚则补其母”的作用,一方面用咸味补益一直未受照顾的肾水。所谓一方多用,一石二鸟,指的就是眼前这情形吧。

45.阴阳·藏象(1)

如此说来,另有一种可能就是,甘味药物搭配过量也会引起腰痛吧?土克水……不过,甘味药物的分量最少,一般来说,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故而贺财不另做说明了。

如果是甘味药物过量引起的,那么该如何组方呢?

苦味过量的情形是用直接补益肾水,用五行中水克火的组方方式来将过量的隐患排除;那么甘味过量,只要补益肝木,用木克土的酸甘组方,或是酸+苦+甘的组方,只将药物调到适当的分量便可。如是甘味克伐了肾水,那么同样得以肝木为重,辅以咸味,处以益肝汤。

至于肺金,因为是绝对有余而导致的相对不足,则不需要特意设立补之以味的方药。跟了贺财这么久了,如果连这都还弄不明白,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问题在于……

柳孜致道:“我父亲的病,你开始的方子只有二味药:乌梅、红参。在肝气亏虚为主的肝脾俱虚的情况下,你还用酸+甘组方,你就不怕酸甘相克导致变证吗?”

贺财微笑道:“就跟存钱一样,这个问题,你已经存了很久了吧?”不待柳孜致回答,贺财又道:“酸甘相克也不是绝对的,特别是在补益的情况下,出现异常情况的比较少,最多是不能发挥治疗作用。就像西医,常用的静脉输液的溶媒有两种,一种是葡萄糖,一种是生理盐水,而加入的药物也有酸性的,就很少见有异常反应的。另外还有糖盐水,糖盐水其实就是生理盐水与葡萄糖的混合液。在中医看来,生理盐水味咸,葡萄糖味甘淡,甘与咸是相克的,可是糖盐水在临床上也常用。”

不过西医的液体配伍与中药的煎剂毕竟不同,或者两者有相通的地方,但西医的液体还是以溶媒为主,区别还是很大的。

至于五行中的酸甘相克,那也是肯定的,不过这也得视情况而定。比如在脏气亏损严重时,最紧要的治疗原则是补益脏气,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内经》道:“夫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故酸先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咸先入肾。”在脏气亏虚严重的情况下,乌梅的酸在服进去后首先起作用的是补益肝的本味,红参的甘味则补脾气,在脾气有余时才能生肺气克伐肝气。这就好比在干涸的沙土上注入清泉,这清泉不会先行外溢,只有当沙土被滋润后才会外溢流淌,所以,酸甘会各行其道而不相克。

这道理浅显易懂,柳孜致听后岂有不明之理?不过,柳孜致在家闭关了那么一段时间,又哪会只有一个问题?手上记录完毕了便又接着道:“师傅,说到这里,我有一个问题想跟你探讨一下。”

贺财眼神示意着,让柳孜致说下去。

柳孜致道:“我们所说的辛伤肝的证治多指的是过食辛热所导致的肝阴亏虚吧。”贺财点头。辛伤肝的伴证多多,但究其根要,却是以肝阴亏虚为最。柳孜致接着道:“对于阴虚证,在学校学习时印象比较深刻的是:苦能坚阴。比较常见的运用是六味地黄丸+知母、黄柏的知柏地黄丸。”

顿了一顿,柳孜致又道:“辛伤肝的治疗用补肝敛肺汤中的酸+苦+甘的组合也能滋补肝阴,这中间,苦味是通过火克金的苦寒去辛热之法,以逐渐祛除病因,从而达到滋补肝阴的目的。从这个角度来看,苦也能坚阴吧。”

贺财缓缓点头,目光中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以及一点点的欣赏。

柳孜致道:“在读《景岳全书》时了解到,张介宾认为阴虚不可以寒胜,治疗宜用甘平之剂,其理由是苦寒类的知母、黄柏能克伐肾水,如果在治疗阴虚的病证时肆用苦寒,会导致阴虚未得补益,反而出现肾水先败的征象。”

“辛伤肝的病人在服用补肝敛肺汤一段时间之后,会出现腰酸痛之类的症状。这是因为苦寒克伐了肾水,或是肾水未得适时补益而受克伐——这应该是‘阴虚不可以寒胜’的一个佐证吧?那么,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前人对于阴虚一证的治疗有着这么大的歧义呢?”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歧义?这个问题,我想你应该也有一些认识的。那么,就先谈一谈你的看法吧。”贺财淡淡地说道。

关于“苦能坚阴”,出自《中药学总论·中药的性能·四气五味》,在苦味的描述中,认为苦有泄和燥的作用,比如通泻的大黄、降泄的杏仁、清泄的栀子以及燥湿的黄芩、黄连等,另外就是苦能坚阴了。现代中医关于“苦能坚阴”的解释,认为“苦能坚”的提法源于《内经》的《素问·脏气法时论》:“肾欲坚,急食苦以坚之。”后世举知母、黄柏等苦味药用治肾阴亏虚、相火亢盛的痿证为例,认为苦能坚阴,并以“泻火存阴”之理解释之。而泻火与存阴乃属因果关系,故“存阴”是间接作用,“泻火”才是直接作用。因而苦能坚阴实与苦能清泄直接相关。

而“阴虚不可以寒胜”出自《景岳全书·卷之三道集·传忠录下·命门余义》:“命门有阴虚,以邪火之偏胜也。邪火之偏胜,缘真水之不足也。故其为病,则或为烦渴,或为骨蒸,或为咳血吐血,或为淋浊溃泄。此虽明是火证,而本非邪热实热之比。盖实热之火其来暴,而必有感触之故;虚热之火其来徐,而必有积损之因,此虚火实火之大有不同也。凡治火者,实热之火可以寒胜,可以水折,所谓热者寒之也;虚热之火不可以寒胜,所谓劳者温之也。何也?盖虚火因其无水,只当补水以配火,则阴阳得平而病自可愈。若欲去火以复水,则既亏之水未必可复,而并火去之,岂不阴阳两败乎。且苦寒之物,绝无升腾之生气,而欲其补虚,无是理也。故予之治此,必以甘平之剂,专补真阴,此虽未必即愈,自可无害,然后察其可乘,或暂一清解,或渐加温润,必使生气渐来,庶乎脾可健则热可退,肺潮润则嗽渐宁,方是渐复之佳兆,多有得生者。若但知知、柏为补阴,则愈败其肾,而致泄泻食减,必速其殆矣。”

这两个观点究竟孰是孰非,经过贺财的一番阐述之后应该很明了了:苦是能坚阴,但对于苦能坚阴的机制,前人只停留在表层的认识上;张介宾认为苦寒药物用于阴虚一证后会出现“肾水衰败”的不良反应,这也没有错,只是没有深究其本源,便断然认为阴虚一证不可妄用苦寒。现在看来,这两个观点便如盲人摸象,所偏执者不过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

既然柳孜致已经清楚了,又为何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这就要怪贺财了。当初贺财因为问题苦恼,对柳孜致善意的提醒大发脾气,而柳孜致因为对“辛甘化阳、酸甘化阴”的机制解说不透彻而被指责为人云亦云。其后的一段时间,柳孜致几次想就阴阳的问题向贺财请教一下,不过只要一想起贺财当初发脾气的神色,心下就有些虚了,想问的问题就不了了之。柳孜致本也是个要强的人,对自己琢磨不透的问题并没放弃,一方面自行研究,另一方面则虚拟了几种提问的方式。今天师徒二人恰巧谈到苦克伐肾水的问题,柳孜致灵机一动,便将话题往自己想要问的方向引来。

“……这个问题,归根结底还是阴阳的问题。因为对最基础的理论认识不清,从而导致各执一词的结果。”

贺财道:“嗯,阴阳的问题,能大略地说一说吗?”

柳孜致道:“就像师傅以前说的,我们现在的中医理论对于阴阳的认识多是将阴阳放入脏腑中去,比如脾阴脾阳、肾阴肾阳,心阴心阳、肝阴肝阳,或是将五脏中的心脾肾划为阳脏,肝肺划为阴脏。但是,我们应该看到这种划分的局限性。中医理论的基础是建立在阴阳学说、五行学说上的,在脏腑中,由于生克关系的存在,脏腑间就存在着生克乘侮。用阴阳学说的基本概念来看,这样的乘侮关系就存在着阴阳。比如:肝木与脾土,其中肝木克脾土,那么肝与脾之间,肝为阳脏,脾为阴脏。但我们不能因此就说肝为阳脏。因为在肝木与肺金之间,肝木是受克伐的对象,那么在肝与肺之间,肝为阴脏肺为阳脏。在病理情况下,这样的生克出现倒置,比如脾土反侮肝木的脾强肝弱证,脾与肝之间的阴阳就出现了变化。这也是阴阳学说的相对性。”

“不独如此。如果把五行学说引入阴阳学说,那么阴阳学说的几个基本特性就很容易理解了:由五行学说的肝木能克脾土,脾土能反侮肝木,那么肝木与脾土之间是对立的;五脏中的任何一脏如果出现虚损衰弱,都会通过五行生克关系而引起其他脏腑的衰弱,从这一角度来看,肝木与脾土是互根互用的;肝木能生心火,心火生脾土,由这样的相生关系,肝木与脾土两脏之间的阴脏与阳脏之间能互相转化;同理,由这样的生克关系,我们也能找到其消长关系。临床之际,医者的任务便是将患者体内倒置的阴阳关系理顺,使之恢复正常人体时的阴阳对比态势。”

“至于苦能坚阴与阴虚不可以用寒胜这两个观点,则是阴阳五行学说在临床治疗上的体现。前人由于对阴阳认识的局限,不能从整体上去把握阴阳与脏腑的规律,从而导致了认识上的偏差。所以,这两个观点都是错误的,因为他们不能体现中医的整体性与灵活性。或者说,他们都是正确的,但只阐述了阴虚这个证治的一个方面。”

“唔,不错。”贺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有么?”

被发现了?柳孜致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

45.阴阳·藏象(1)

如此说来,另有一种可能就是,甘味药物搭配过量也会引起腰痛吧?土克水……不过,甘味药物的分量最少,一般来说,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故而贺财不另做说明了。

如果是甘味药物过量引起的,那么该如何组方呢?

苦味过量的情形是用直接补益肾水,用五行中水克火的组方方式来将过量的隐患排除;那么甘味过量,只要补益肝木,用木克土的酸甘组方,或是酸+苦+甘的组方,只将药物调到适当的分量便可。如是甘味克伐了肾水,那么同样得以肝木为重,辅以咸味,处以益肝汤。

至于肺金,因为是绝对有余而导致的相对不足,则不需要特意设立补之以味的方药。跟了贺财这么久了,如果连这都还弄不明白,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问题在于……

柳孜致道:“我父亲的病,你开始的方子只有二味药:乌梅、红参。在肝气亏虚为主的肝脾俱虚的情况下,你还用酸+甘组方,你就不怕酸甘相克导致变证吗?”

贺财微笑道:“就跟存钱一样,这个问题,你已经存了很久了吧?”不待柳孜致回答,贺财又道:“酸甘相克也不是绝对的,特别是在补益的情况下,出现异常情况的比较少,最多是不能发挥治疗作用。就像西医,常用的静脉输液的溶媒有两种,一种是葡萄糖,一种是生理盐水,而加入的药物也有酸性的,就很少见有异常反应的。另外还有糖盐水,糖盐水其实就是生理盐水与葡萄糖的混合液。在中医看来,生理盐水味咸,葡萄糖味甘淡,甘与咸是相克的,可是糖盐水在临床上也常用。”

不过西医的液体配伍与中药的煎剂毕竟不同,或者两者有相通的地方,但西医的液体还是以溶媒为主,区别还是很大的。

至于五行中的酸甘相克,那也是肯定的,不过这也得视情况而定。比如在脏气亏损严重时,最紧要的治疗原则是补益脏气,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内经》道:“夫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故酸先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咸先入肾。”在脏气亏虚严重的情况下,乌梅的酸在服进去后首先起作用的是补益肝的本味,红参的甘味则补脾气,在脾气有余时才能生肺气克伐肝气。这就好比在干涸的沙土上注入清泉,这清泉不会先行外溢,只有当沙土被滋润后才会外溢流淌,所以,酸甘会各行其道而不相克。

这道理浅显易懂,柳孜致听后岂有不明之理?不过,柳孜致在家闭关了那么一段时间,又哪会只有一个问题?手上记录完毕了便又接着道:“师傅,说到这里,我有一个问题想跟你探讨一下。”

贺财眼神示意着,让柳孜致说下去。

柳孜致道:“我们所说的辛伤肝的证治多指的是过食辛热所导致的肝阴亏虚吧。”贺财点头。辛伤肝的伴证多多,但究其根要,却是以肝阴亏虚为最。柳孜致接着道:“对于阴虚证,在学校学习时印象比较深刻的是:苦能坚阴。比较常见的运用是六味地黄丸+知母、黄柏的知柏地黄丸。”

顿了一顿,柳孜致又道:“辛伤肝的治疗用补肝敛肺汤中的酸+苦+甘的组合也能滋补肝阴,这中间,苦味是通过火克金的苦寒去辛热之法,以逐渐祛除病因,从而达到滋补肝阴的目的。从这个角度来看,苦也能坚阴吧。”

贺财缓缓点头,目光中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以及一点点的欣赏。

柳孜致道:“在读《景岳全书》时了解到,张介宾认为阴虚不可以寒胜,治疗宜用甘平之剂,其理由是苦寒类的知母、黄柏能克伐肾水,如果在治疗阴虚的病证时肆用苦寒,会导致阴虚未得补益,反而出现肾水先败的征象。”

“辛伤肝的病人在服用补肝敛肺汤一段时间之后,会出现腰酸痛之类的症状。这是因为苦寒克伐了肾水,或是肾水未得适时补益而受克伐——这应该是‘阴虚不可以寒胜’的一个佐证吧?那么,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前人对于阴虚一证的治疗有着这么大的歧义呢?”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歧义?这个问题,我想你应该也有一些认识的。那么,就先谈一谈你的看法吧。”贺财淡淡地说道。

关于“苦能坚阴”,出自《中药学总论·中药的性能·四气五味》,在苦味的描述中,认为苦有泄和燥的作用,比如通泻的大黄、降泄的杏仁、清泄的栀子以及燥湿的黄芩、黄连等,另外就是苦能坚阴了。现代中医关于“苦能坚阴”的解释,认为“苦能坚”的提法源于《内经》的《素问·脏气法时论》:“肾欲坚,急食苦以坚之。”后世举知母、黄柏等苦味药用治肾阴亏虚、相火亢盛的痿证为例,认为苦能坚阴,并以“泻火存阴”之理解释之。而泻火与存阴乃属因果关系,故“存阴”是间接作用,“泻火”才是直接作用。因而苦能坚阴实与苦能清泄直接相关。

而“阴虚不可以寒胜”出自《景岳全书·卷之三道集·传忠录下·命门余义》:“命门有阴虚,以邪火之偏胜也。邪火之偏胜,缘真水之不足也。故其为病,则或为烦渴,或为骨蒸,或为咳血吐血,或为淋浊溃泄。此虽明是火证,而本非邪热实热之比。盖实热之火其来暴,而必有感触之故;虚热之火其来徐,而必有积损之因,此虚火实火之大有不同也。凡治火者,实热之火可以寒胜,可以水折,所谓热者寒之也;虚热之火不可以寒胜,所谓劳者温之也。何也?盖虚火因其无水,只当补水以配火,则阴阳得平而病自可愈。若欲去火以复水,则既亏之水未必可复,而并火去之,岂不阴阳两败乎。且苦寒之物,绝无升腾之生气,而欲其补虚,无是理也。故予之治此,必以甘平之剂,专补真阴,此虽未必即愈,自可无害,然后察其可乘,或暂一清解,或渐加温润,必使生气渐来,庶乎脾可健则热可退,肺潮润则嗽渐宁,方是渐复之佳兆,多有得生者。若但知知、柏为补阴,则愈败其肾,而致泄泻食减,必速其殆矣。”

这两个观点究竟孰是孰非,经过贺财的一番阐述之后应该很明了了:苦是能坚阴,但对于苦能坚阴的机制,前人只停留在表层的认识上;张介宾认为苦寒药物用于阴虚一证后会出现“肾水衰败”的不良反应,这也没有错,只是没有深究其本源,便断然认为阴虚一证不可妄用苦寒。现在看来,这两个观点便如盲人摸象,所偏执者不过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

既然柳孜致已经清楚了,又为何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这就要怪贺财了。当初贺财因为问题苦恼,对柳孜致善意的提醒大发脾气,而柳孜致因为对“辛甘化阳、酸甘化阴”的机制解说不透彻而被指责为人云亦云。其后的一段时间,柳孜致几次想就阴阳的问题向贺财请教一下,不过只要一想起贺财当初发脾气的神色,心下就有些虚了,想问的问题就不了了之。柳孜致本也是个要强的人,对自己琢磨不透的问题并没放弃,一方面自行研究,另一方面则虚拟了几种提问的方式。今天师徒二人恰巧谈到苦克伐肾水的问题,柳孜致灵机一动,便将话题往自己想要问的方向引来。

“……这个问题,归根结底还是阴阳的问题。因为对最基础的理论认识不清,从而导致各执一词的结果。”

贺财道:“嗯,阴阳的问题,能大略地说一说吗?”

柳孜致道:“就像师傅以前说的,我们现在的中医理论对于阴阳的认识多是将阴阳放入脏腑中去,比如脾阴脾阳、肾阴肾阳,心阴心阳、肝阴肝阳,或是将五脏中的心脾肾划为阳脏,肝肺划为阴脏。但是,我们应该看到这种划分的局限性。中医理论的基础是建立在阴阳学说、五行学说上的,在脏腑中,由于生克关系的存在,脏腑间就存在着生克乘侮。用阴阳学说的基本概念来看,这样的乘侮关系就存在着阴阳。比如:肝木与脾土,其中肝木克脾土,那么肝与脾之间,肝为阳脏,脾为阴脏。但我们不能因此就说肝为阳脏。因为在肝木与肺金之间,肝木是受克伐的对象,那么在肝与肺之间,肝为阴脏肺为阳脏。在病理情况下,这样的生克出现倒置,比如脾土反侮肝木的脾强肝弱证,脾与肝之间的阴阳就出现了变化。这也是阴阳学说的相对性。”

“不独如此。如果把五行学说引入阴阳学说,那么阴阳学说的几个基本特性就很容易理解了:由五行学说的肝木能克脾土,脾土能反侮肝木,那么肝木与脾土之间是对立的;五脏中的任何一脏如果出现虚损衰弱,都会通过五行生克关系而引起其他脏腑的衰弱,从这一角度来看,肝木与脾土是互根互用的;肝木能生心火,心火生脾土,由这样的相生关系,肝木与脾土两脏之间的阴脏与阳脏之间能互相转化;同理,由这样的生克关系,我们也能找到其消长关系。临床之际,医者的任务便是将患者体内倒置的阴阳关系理顺,使之恢复正常人体时的阴阳对比态势。”

“至于苦能坚阴与阴虚不可以用寒胜这两个观点,则是阴阳五行学说在临床治疗上的体现。前人由于对阴阳认识的局限,不能从整体上去把握阴阳与脏腑的规律,从而导致了认识上的偏差。所以,这两个观点都是错误的,因为他们不能体现中医的整体性与灵活性。或者说,他们都是正确的,但只阐述了阴虚这个证治的一个方面。”

“唔,不错。”贺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有么?”

被发现了?柳孜致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

47.阴阳·藏象(3)

“太过单薄了吗?”贺财似乎对这个话题的准备不是很充分的样子:“嗯,那么我想办法来充实一下。”顿了顿,道:“生活中常用到的一些东西可以见到一点五行的影子,从中或许能体会到五行与阴阳的关系。比如,苦瓜是很苦的菜,如果直接取用将难以下咽,于是在炒之前先用盐来制一下,这里用的就是水克火咸克苦;还有肠子,小时候家里条件差,少沾荤腥,偶尔改善生活,多是买点猪下水之类的;这些猪下水中,最让我苦恼的就是肠子了;不管是大肠小肠,都是油乎乎黏兮兮的,很难洗干净;当时长辈传授的方法也是用盐来做清洁剂,不过感觉效果并不是很好;现在看来,心与小肠相表里、肺与大肠相表里,小肠用盐洗应该不错,至于猪大肠,恐怕还是用点醋效果要好得多。”

柳孜致感兴趣地道:“你后来想明白了就没有再试过?”贺财笑道:“小时候因为老是洗不干净猪肠子而被父亲骂的,现在我对洗肠子相当不感冒。” 柳孜致有些失望:“哦,那算了,当我没问,你继续。”

贺财道:“新鲜的苦瓜与用盐制过的苦瓜,如果以苦味的多寡来分阴阳,苦味的量当然以新鲜得多,那么新鲜的苦瓜为阴,用盐制过的为阳了;苦瓜性凉,如果以寒凉的程度来划分,那么新鲜的苦瓜为阴,制过的为阳,这与前面的一致;但若用辛甘化阳酸苦化阴的生克分阴阳的方法来看,咸苦相克为阴,那么没有相克存在的新鲜苦瓜就要划分为阳了——这样的阴阳划分存在着的差异,用物理学上的名词就叫做参照物不同,因为参照物不同而导致结果不同。”

柳孜致脱口道:“虽然是参照物不同导致结果的差异,但这差异未免太大了吧?”

贺财道:“岂止是太大,根本就是完全倒过来了。是的,阴阳的划分是灵活的,但不管怎么灵活,总不应该存在矛盾的结果,否则在理解运用上又如何去把握?”

柳孜致附和道:“是啊,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中医理论的合理性就值得怀疑,这是不是中医理论的尴尬?”确实,中医的阴阳因为参照物的不同会产生不同的结果,比如,我们所学的中医中药是以寒热分阴阳的,选取的是上面三种方法中的第二种,在治疗学上以寒热温凉四气来分阴阳。比如石膏大寒、附子大热,石膏自然为阴,附子自然为阳;茯苓性平,生地黄性凉,那么茯苓为阳,生地黄为阴。这样的划分法,好像是没有什么理解障碍存在的。但在茯苓与车前子这两味药物上,茯苓性淡平车前子性凉,以寒热论肯定茯苓为阳、车前子为阴,以利水力来说,车前子稍强,那么车前子为阳,茯苓为阴。像这样的,两个药物因为参照的对象不同而存在差异,那容易理解。但一种药物,却出现截然相反的结果,就要考虑清楚其中相反的缘由了。

柳孜致在网络上见过一个有趣的题目,说的是三人去住店,住宿费每人给店主10元;三人进房间后,店主因为某个原因,决定给三人优惠5元,让小二退给三人;小二在路上拿了2元当小费,给三人每人1元。三人每人出了10元,而小二退还1元,3×9=27,小二拿了2元,请问剩下的1元钱到哪里去了?

这个问题,从老板来看,30元优惠5元,其中3元回顾客2元归小二,清楚明了;从顾客看,每人10元,是-30元,回来3元,是+3,如果要对上老板那里25元的账,只有再加上小二那里2元了,这也是清楚的账目。但出题目人将里面的条件弄混淆,让人觉得确实有那么不翼而飞的1元钱。

在数学中如果出现这样混淆条件的问题,就别想解出正确答案。而在以玄奥而难以把握著称的中医中,如果在药论中有一个问题纠结了,必定在治疗上肯定不能放手施为。

“尴尬?怎么会?”贺财笑了笑:“单纯的从苦瓜来看,似乎说不过去,但中医学讲的是人体,讲的是天人合一啊,苦瓜的问题就是五行的问题。苦与咸就是五行中火与水的问题,水克火,水为阳,火为阴,那么纯苦味的苦瓜与被少量的盐制过的苦瓜来比较,纯苦的苦瓜就是阴了。这中间存在尴尬么?”

柳孜致点头,道:“算你过关。不过,前面你说的熟地黄与山茱萸性温却适用于阴虚证,这又是什么原因?”就学校所学的,熟地黄能用于阴虚证是因为熟地黄功能养血滋阴,而山茱萸功能补益肝肾、涩精、敛汗,其用于阴虚证,老师和书本还真没说过。

贺财断然道:“熟地黄与山茱萸能用于阴虚证,这是中医人经过长期实践后得出的经验,这没什么好怀疑的。虽然因为《本草纲目》《本经》之类的药典对药物的认识上有些微差异,但对熟地黄与山茱萸能补阴的认识还是一致的。如果连这基本的《中药学》也信不过,那中医里还有什么可学可用的东西?”

柳孜致叫嚷起来:“这样子的吗?这样的答案我难道不知道吗?阴虚证指的是人体阴津不足,这样的不足是火盛引起的,而这火盛有实火与虚火之分。不管实火与虚火,其治疗首选凉性的药物,这是中医的基本治疗原则。而从这原则看来,熟地黄与山茱萸似乎不怎么适合。你能解释这是为什么吗?”

贺财道:“这就涉及制方之法了。”

通常认为阴虚证可见于多个脏器组织的病变,常见者有肺阴虚证、心阴虚证、胃阴虚证、脾阴虚证、肝阴虚证、肾阴虚证等,比如朱丹溪的“五气有余便是火”论,将阴虚责于不同的脏腑。在临床上,依据辨证结果,根据滋阴药物的归经而选用不同药物,比如胃阴虚用石斛、肺阴虚用麦冬。而对于那些顽固难愈的阴虚证,便将之归结于相火。

相火,指寄居于肝肾二脏的阳火,是人体生命活动的动力,与君火相对而言。相火一词,最早见于《内经》:“君火以明,相火以位。”《医宗金鉴》对此解释道:“君火……君主一身之火,相火……宣布一身之火。”至金元四大家时,补土派的李东垣认为:“相火为元气之贼。”这句话直接后果是引出了补阴派的朱丹溪。朱丹溪在《格致余论·相火论》:“火内阴而外阳,主乎动也,故凡动皆属火。以名而言,形气相生,配于五行,故谓之君;以位而言,生于虚无,守位禀命,因其动而可见,故谓之相。具于人者,寄于肝肾二部,肝属木而肾主水也。胆者,肝之府;膀胱者,肾之府;心包络者,肾之配;三焦以焦言,而下焦司肝肾之分,皆阴而下者也。天非此火,不能生物;人非此火,不能有生。肝肾之阴,悉具相火,人而同乎天也。”

由其源流,可知山茱萸用于阴虚证的缘由,是将其他滋补阴液的药物往肝肾收涩,从而达到清肝肾之火的目的——这也是引经报使说所能解释的。

对于这样的认识,就不去评论其对错,在临床滚打得久了的中医人还是能觉察出其缺陷来的。

“对于脏虚的正治,应该是‘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以及‘余藏准此’。不论阴虚阳虚,都在此中求——这是虚损一证治疗用药的总纲。那么,熟地黄与山茱萸为何能用于阴虚证这个问题放在藏虚制方的总纲中来看,问题就很明白了,比如补肝敛肺汤。”

就知道会把话题往补肝敛肺汤上引的。不说贺财,就是柳孜致也已对补肝敛肺汤知之甚深。并且,补肝敛肺汤中的酸味药最常用的是山茱萸与乌梅,而且这两味药的分量还最重;然后在甘味药物中,甘温的熟地黄也是可选之药。那么,如果能用补肝敛肺汤来阐述清楚的问题,不管是对解说者或是对倾听的人,都会轻松得多。

“对于辛伤肝所导致的肝阴虚证,组方的原则是酸+苦+甘,这是个按五行相生组合的一个方子。前面已经说了,相生为阳,那么按相生而组的方也是用于补阳的,尽管方子中的苦味药与甘味药都是凉性的,这个方子的方意还是为阳。这个组合之所以能补阴,是因为补肝敛肺汤所蕴藏的内涵:辛伤肝导致的阴虚证其病机是辛味的绝对有余,是由于有余而导致的各个脏器的虚损证,包括有余的相对虚损与不足的绝对虚损,其中肝脏亏虚最重。补肝敛肺汤重用酸味为君,以苦味辅之,补酸苦以制辛,酸苦或克或侮辛味,相克为阴,于是,这个补阳的方子就有着补阴的作用,这就是补肝敛肺汤的内涵。

对于辛伤肝比较重并出现五脏俱虚的阴虚证,这时候阴虚损及阳,从而出现阴阳俱虚证,那么方子中重用山茱萸与乌梅,这也无可厚非;对于辛伤肝之初,肝阴不甚虚肝脏尚能代偿的证治,用制方之法来看,此时当用酸苦+辛这样一个以五行相克来组方的方子;相克为阴,用贺财的话来说,这是个直补真阴的方子,这时候能不能用山茱萸呢?如果能用,那么,这里用山茱萸的酸温来治疗火有余的阴虚证,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柳孜致思及此节,便将疑问提了出来。

贺财道:“我要强调的一点是,这里的肝阴虚是辛热有余所导致,那么针对病因的直补肝之本味就是治疗肝阴虚证最当紧的原则,至于药物究竟该选择酸温或是酸凉,这确实令人头痛。”说到这里,贺财呵呵一笑,补充了一句:“当然,酸味药物就那么几种,而且要以温性的为多,选择范围实在有限。这里所说的选择,是喻指其他脏腑的情况。”柳孜致点头。

贺财接着道:“究竟该选酸温或是酸凉,按说阴虚一证,当用酸凉。酸凉的药物只有一种:马齿苋,这种药物性寒,但需用鲜品,不太适合四季组方。我当初考虑到这个问题时,就想到,白芍这药物味酸苦,性寒凉,而补肝敛肺汤组方用酸+苦+甘,这白芍独得二味,岂不是要比山茱萸更适应证候所需?于是就选了白芍,谁知道用白芍后,病人诉不适加重,慌得我赶紧换回山茱萸与乌梅。你能一下子想到阴阳俱虚这个病本上来,说明你想问题想得比较深透啊。”说到这里,贺财脸上赞赏之色尤为明显。

柳孜致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是一时想到才提出的。”顿了顿,又道:“我觉得病人说的不适加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白芍味酸苦,但若用之为君,则方子中的酸味与苦味的分量对比就发生了变化,若是方子中还有其他苦味药物,那么苦味药物的分量甚至超过了酸味药物,这时候方子的格局就变成了苦+酸+甘的组合,苦克辛,这个方子就变成以祛邪除辛为主的方意,与当初的大补肝之本味的扶正治则相悖,病人肯定会不舒适了。”

“分析得很好。”贺财赞同道:“由于苦味过多,肺受克伐过重,病人觉得肺中津液过多,时要咳嗽,吐清稀痰涎,这是肺不布津的明证了。”

柳孜致道:“后面一种情况呢?”

贺财道:“后面一种情况属于邪盛但正不甚虚,选用药物就宽松得多,首选白芍吧,用山茱萸也未尝不可。虽然山茱萸性温,于病机不太切适,但方子中苦味药物与辛味药物都是凉性的;还有,这时候的组方中药物的分量虽然还以酸味为重,但却不像酸+苦+甘的组方中那么夸张,动辄数倍之多。事实上,在酸苦+辛的组方中,酸味的总量只是略重于苦味或辛味,或是接近两者之和。那么,像这样的不是太多的温性药物,对病情也产生不了多少不良反应,更是达不到火上浇油那么夸张的程度。”

48.阴阳·藏象(4)

“补肝敛肺汤中山茱萸、乌梅量大而使整个方子呈温性,可这个方子却用来治疗辛伤肝所导致的阴虚证,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类似的补阴方还有六味地黄丸。六味地黄丸中山茱萸与熟地黄的用量要较其他几味凉药的总量要大,这使得整个方子略呈现温性。张景岳对此解释道:‘善补阳者,必于阴中求阳,则阳得阴助而生化无穷;善补阴者,必于阳中求阴,则阴得阳升而泉源不竭。’如果我们满足于这句话便一切休提,如果我们确认了六味地黄丸能治疗阴虚证,那么,我们是否要深省一下,阴虚一证究竟该如何治疗?正治反治?还是如张景岳所解释的‘劳者温之’?或是如“火神派”的郑钦安所说的‘阳主阴从’?”

师徒俩谈话的气氛很平和,可是柳孜致却觉得有如上战场一样,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贺财的话才说完,柳孜致便提出了新的问题。

贺财道:“或许根本就没那么复杂。”

对于六味地黄丸,一般的认知是,该方适用于肝肾阴虚证所见的潮热、盗汗、手心和脚心烦热、口燥咽干、遗精、梦遗、早泄等,又有人因为方中有山药这味药而认为此方还能兼顾脾阴亏虚。如孟河派的费伯雄在《医方论》中道:“此方非但治肝肾不足,实三阴并治之剂。有熟地黄之腻补肾水,即有泽泻之宣泻肾浊以济之。有山茱萸之温涩肝经,即有牡丹皮之清泻肝火以佐之。有山药之收涩脾经,即有茯苓之淡渗脾湿以和之。药止六味,而大开大合,三阴并治,洵补方之正鹄也。”

而由制方之法看来,肾阴虚一证的正治,当以咸+酸+苦,选用鳖甲、牡蛎之类的药物,辅以酸+苦的药物,如山茱萸、乌梅、牡丹皮一类;若是轻证,则用甘+酸咸的组方法。

“对于酸味药物的选用,因为酸味药中少有趁手的凉药,只好将就着把温性的乌梅、山茱萸用上去,不过好在苦味与甘味药中有大把的凉药可用,如此,方子中寒药热药就勉强能制衡了——我的意思是,我还是倾向于用凉药的,不过温热与寒凉的制衡,不可一味的温热或一味的寒凉。就好比消渴证的组方咸+酸+苦的组合,咸味药就取咸平与咸凉的药物为君。这也是张景岳的‘阴中求阳、阳中求阴’之意了。”

制衡,是指时方派制方的一些心得了,比如:“人参有健运之功,熟地禀静顺之德。此熟地黄之与人参,一阴一阳,相为表里,一形一气,互主生成,性味中正,无逾于此,诚有不可假借而更代者矣。”在组方选药时,可注意动静(如补气与理气)、温凉、补泻之类的搭配了。由于酸味药物的特殊性,在用到酸味药时,不管阴虚证阳虚证,都避无可避地要用上温药,不过这也无妨,只要掌握制方之法制衡之理,总不至相差太远了。比如在咸+酸+苦的组合中,酸味的温凉已经确定了,尤其是治疗阴虚证,在咸与苦的选择就要以凉性方妥。至于方剂书上的大补阴丸的补阴快捷,并不仅仅是知母、黄柏、龟甲这三味药物的总量超过了热性的熟地黄,还因为方子采用了苦甘+咸的相克组方公式。

“补肝敛肺汤是个补阳方,其所以能滋补阴液,是通过扶助受克伐的肝木心火,使肝木与心火能制约过剩的辛金,从而达到滋阴的目的。”贺财再次强调道:“这绝非传统意义上的六味地黄丸与一贯煎之类的组方方意所能比拟的。”

如果对六味地黄丸看不真切,就看一看名家的评论了。《医宗金鉴》选辑单行本《删补名医方论》在点评大补阴丸时道:“是方能骤补真阴,以治相火,较之六味功效尤捷。”

六味地黄丸源自张仲景的金匮肾气丸。金匮肾气丸是仲景治消渴而设的方子。《金匮要略·消渴小便不利脉证并治第十三》:“男子消渴,以饮一斗,小便一斗,肾气丸主之。”对于此条,《医宗金鉴》道:“上、中二消皆属于热,惟下消寒热兼之,以肾为水火之脏也。饮一溲一,其中无热消耗可知矣。”这里的肾气丸是用来治疗肾阳亏虚证的消渴。

如果这一方证的分析结果判为正确,那么,用五行学说来看,肾阳不足,其对应的必有所胜者心阴的亢盛(水亏无以制心火)以及所不胜者脾阴的过强(土克水),由于脾土先天就要克伐肾水,那么在心火与脾土之间,脾阴又要多于心阴,表现出心脾阳虚的症状来。《金匮要略·血痹虚劳脉证并治第六》:“虚劳腰痛,少腹拘急,小便不利者,八味肾气丸主之。”《中医诊断学》认为腰、少腹与小便皆为肾所主,从这一条中难以看出心、脾二脏的病变来。但在临床上,对肾阳不足证多习惯地与脾阳不足联系在一起,称脾肾阳虚,其症状包括:面色白、腰膝或少腹冷痛、畏寒喜暖、五更泄泻、小便清长等;而在水肿病中,肾阳不足的水肿都常见水气凌心的症状:心悸。

张仲景认为脏虚的正治之法为“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以及“余脏准此”,那么肾阳不足一证的方当以咸+酸+苦的方式用药,而八味地黄丸却以酸+苦+甘+辛为法,其中甘味分量最重为君药。那么,是否有理由判定,张仲景所治疗的消渴以及虚劳所用的肾气丸的病机是脾阳不足呢?脾阳不足证常见症状为面色萎黄,消瘦食少,精神不振,小腹冷痛,自汗,腹泄,会阴部不适,性冷漠,阴痒,舌淡苔白,脉虚。从这里可以看出,脾阳不足证与“少腹拘急,小便不利”挂不上钩,这一假设自然不成立。不过,从“见肝之病,当先实脾”的学术思想来看,张仲景对于肾阳、脾阳、心阳这三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十分明了,而选择从脾阳的角度用药,用正治反治之类的术语都不太适合,只能用上病治下、下病治上来解释了。

“或许是我的理解错误,我总觉得张仲景为了展示其眩目的制方技巧而在这里犯了个小小的迷糊,否则断然不会如此舍近求远。或者,通过补益肾之上源,即虚则补其母的原则确实能达到补肾阳的目的。就好比在用补肝敛肺汤时要佐以益肝汤(酸+咸组方)一样,但若这理由成立,则肾气丸只能为肾阳虚证的辅助用方。”

桂附地黄丸中去掉辛温的肉桂、附子,钱乙认为能补肾阴。这个观点,单从药物的归经学说来看,并无不妥。但若从制方之法来看,肾阳不足,尚可用辛温的桂、附以达到“虚则补其母”的目的,那么,将辛温的药物去掉就认为能补足肾阴,这种观点未免有些荒谬了。虽然,补脾阴可以制相对亢旺的肾阳,但有违治病必求于本的指导思想,在临床上,由于不能针对病因做出针对的用药,其疗效自然可想而知。

“或许,六味地黄丸对脾阴不足证适合一点,对肝阴不足证有一点点作用,不过由于山茱萸用量的问题,并不很切合肝阴虚的病机。”贺财这是语不惊人誓不休了。柳孜致不是觉得内容过于单薄吗?贺财就说得啰嗦一点大胆一点。

话毕,贺财又补充一句:“也许我说的并不一定都正确,你可自行体悟,有什么想法了,我们再行讨论。”

感觉就像踢到了铁板上。

对于超过了三味以上的方子,在理解上存在着很大的困难,就三味内的组方,比如六味地黄丸,也很让人困惑。柳孜致埋头消化了一阵,没找出什么头绪。用力地摇了摇头,就像要将心中的不利情绪摇掉。想及贺财似乎回避了某个问题,便又振作起来,道:“你觉得‘阳主阴从’的说法怎样?”

贺财道:“虽然‘火神派’的组方用药的方法我不怎么赞同,但对‘阳主阴从’这一观点,我觉得还是很高明的。”

阳主阴从,大而言之,对这个世界来说,太阳是万物生长之源;对人体来说,阳气的作用也是绝对的重要。即以前面所说的肾阳虚证,肾阳亏虚,无以制约心阴、脾阴,导致心阴、脾阴的绝对有余,从而引发心阳脾阳的不足。在治疗上,扶助肾阳补以甘温的咸味就是当务之急。

柳孜致疑惑道:“那这样理解行吗?比如:肾阳不足导致肾阴有余,从而过度制约心阳脾阳,而导致了心阳脾阳的亏虚。”

贺财道:“这两者应该都是正确答案,应该说,正确答案包含了这两点。确切地说,这两个过程应该同时发生。”

柳孜致道:“这样解释,很难体现阳主阴从的观点啊。”

贺财道:“中医学更看重的是阴阳的互根互用吧。就好比,我们所认为的太阳是万物生长之源,但在地球上有生命之前,太阳也是正常的日出日落吧,从这里可以看出,太阳对地球上的生命没有直接关系。而应当这样理解:太阳的照射慢慢改变地球环境,逐渐营造出适合生命出现的环境。在这里,太阳是个不变的量,虽然我们认同太阳对生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对于地球上的生命来说,显得更重要的是与之息息相关的水啊、食物啊——太阳与生命之间构成了统一体,生命体离不开太阳,这我承认,但在晒太阳之前,我得先填饱肚子。同样的,我们离不开食物与水,但在食物没有摄取并发挥作用之前,我们可以认为,这食物与我们没有什么关联。同理,在人体中,我们承认阳气的重要性,但在具体的辨证治疗中,我们需要把握的是病变脏腑阴阳格局的变化,以及由其变化所构成的变化,并以这个统一体来指导治疗。而不能因为‘阳主阴从’,认为阳气是超越的存在,便在临床上扶阳为上,更不能肆用辛温以治疗一切阳虚证。”

辛温之品绝对是治疗阳气亏虚的药物,但这能意味着辛温之品能治疗所有的阳气亏虚吗?

补肝敛肺汤是用来治疗辛伤肝的阴虚证,不过,不管从方子的温凉药物的分量对比或是就其以酸+苦+甘的相生组方来看,它都是一首补阳方,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符合了“火神派”的“阳主阴从”学说。但是,如果换用四逆汤之类的桂、附为主的补阳方子的话,能够达到治疗目的吗?这时候,不管方子里添加多少的滋阴润燥的熟地黄、阿胶、枸杞子,于病情都没有任何益处吧。

就人体来说,中医讲究的是阴平阳秘。《素问·生气通天论》:“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阴阳平和协调保持相对平衡,则身体健康,精神愉快。如果一方失去平衡,在治疗时补不足、损有余,这样的治疗才是中医的精髓。

阴阳问题实际是哲学问题,不是说了,阴阳学说是古代人对世界最朴素的认知吗?可是,这最朴素的东西却并不简单。

“火神派”的“阳主阴从”说源于《素问·生气通天论》:“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故天运当以日光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认为人体的阳气“若天与日”,取义的就是太阳。贺财在阐述这个观点时,也用太阳来说事,但给人感觉在似通非通间。如说人对太阳的日照的直接需求不是太大的话,植物可是需要太阳来进行光合作用的,在这里感觉就不很通达;但如说不通,却又不尽然。人对太阳的直接需求似乎就在于照明上,这里就不能说他的观点完全是谬论……好像很复杂啊,需要时间来把握。柳孜致匆忙地在本子上写下这么两条:①肾气丸、六味地黄丸存疑。②“阳主阴从”待探讨。然后对贺财道:“这个问题比较深奥,等我以后有心得了再与你探讨。现在就请师傅说一说‘补阴不利水’与‘六味地黄丸加车前子吧。”

49.阴阳·藏象(5)

“对‘补阴不利水,利水不补阴,而补阴之法不宜渗’与六味地黄丸加车前子,难以用简单的阴阳加五行学说来剖析。” 贺财道:“我们还是从补肝敛肺汤来说一说。”

柳孜致有些迷惑地道:“这也能从补肝敛肺汤中找到线索吗?”

贺财道:“我先说一说,你看看这理由能否成立。”

“火神派”以辛温闻名,以辛温的观点看人体的阳气,以辛温之法来治疗多数疾患,这就是所谓的火神之眼了。贺财这样的动辄拿补肝敛肺汤说事,是不是因为有了补肝敛肺汤情结?不过,听一听总是没错吧,或者中间还有什么新奇的观点没有了解,还有某些东西没有吃透。

有一次在给病人抓药的空隙中,柳孜致问贺财:“师傅,我看你老是嘱咐病人,让病人将药用文火久煎。这个久煎可有什么讲究吗?”贺财说道:“怎么没有讲究?如果煎药方法不对,同样的方子对人体的作用将大为不同。如果不小心忘了嘱咐病人,多半难以达到用药目的。”柳孜致道“是吗?”贺财点头道:“对。关于煎药方法,你只要记住‘急煎取其性,慢火图其味’就行。”柳孜致道:“是吗?还有这说法?能否讲解一下?”

关于急煎久煎,《中医方剂学》道:“对于解表药、清热药、芳香类药,宜武火急煎,以免药性挥发,药效降低,甚至改变;厚味滋补药,宜文火久煎,使药效尽出。又如乌头、附子类毒性药物,亦宜慢火久煎,可减低毒性。”这样的常识,柳孜致自然了解,这个问题也只是随口提一提,没想到贺财会有这么一说。柳孜致顿时来了兴致,缠着贺财给个说法。贺财倒也爽朗,吸了两口烟后就给出了答案。

广州一带有煲汤的习惯,每饭必有汤,而这汤必定是在火上煲了比较长的时间,与末名这边只要汤开就行的做法大不相同。广人认为,这样的汤,营养价值高。如果碰上比较尊贵的客人,家中的主妇往往杀上一只鸡来煲汤。这锅汤得从大清早煲起,七八个小时不嫌多。中间的讲究是,汤煲的时间越长,客人越重要。而这样煲汤的结果是,汤的味道浓郁鲜美,让人口腹之欲大增。相应的,做汤的原料由于精华尽出而变得淡而无味,不堪食用。而末名县,在做狗肉时往往也说,狗肉要熬得久了才出味。这个“久”字,往往只有一两小时,到现在有了高压锅,多半只有十来分钟;在时间上来说,较广人要大为逊色,但其中所蕴涵的饮食文化是一致的,就是觉得:汤熬久了味才出。中医里的“慢火图其味”也是这个道理,药熬得久了,酸、苦、甘、辛、咸的本味才能熬得出来。一般的急煎,所取用的是药物的功用,或是归经之类的。

这样的说法可说是新颖别致,现在贺财要用补肝敛肺汤来阐述观点,就让柳孜致生出些期盼的情绪来。

贺财说道:“补肝敛肺汤的临证运用变化有酸+苦+甘、酸+甘、酸+苦以及联合运用的酸+咸组合,这中间,必不可少的是酸味药,其他的药则围绕着酸味药物,根据患者所述说的证候而做调整,其要点无非是《内经·至真要大论篇第七十四》中所说的:‘谨守病机,各司其属,有者求之,无者求之,盛者责之,虚者责之,必先五胜。疏其气血,令其调达,而致平和,此之谓也。’ ”

根据患者所述说的证候而做调整,比如,患者在服用补肝敛肺汤一段时间后出现腰酸痛、手足肌肉酸痛、神倦之类的症状——这是肾受克伐之象,这时候宜更方为酸+咸的组合——这是组方恰当却有明显外证变化后组方的调整。

“这里有个有趣的现象,由于苦味克伐导致肾之本味不足时,病人除了有腰酸痛、手足肌肉酸痛之类的症状,当服用酸+咸的益肝汤时,病人也会觉得药有苦味。要知道,益肝汤中根本就没有苦味药物的。”

当组方不适当时,有一些证候的变化也引人注意。比如:

当酸味药物用寒凉的白芍或者单用白芍时,患者都会觉得胸肺中津液多,出现不由自主的咳嗽,吐大量的清稀痰液——这是过用酸苦,肺气过受克伐,肺通调水道功能失调了。

在酸+苦+甘的组合中,酸味、苦味组方用量尚可,但医者觉得患者阴虚甚,认为传统的熟地黄、麦冬类滋补阴液的药物的量大一些会对病人的病情有更多的好处,而将甘味药物的用量超过苦味药物,或者认为苦寒用量过多而刻意调整,以致甘味超出苦味较多,这时患者也会出现咳嗽痰多的情形。

而第二种情形中所出现的症状的原因是,甘生辛,甘凉多汁的熟地黄、麦冬之类药物能生肺津,在肺气未复而肺津较多的情况下,肺布津之力有所不及,患者就会出现咳嗽痰多的症状。

“常识中,我们习惯地将阴虚证与熟地黄、知母、麦冬、石斛之类的药物联系在一起,而由上面的结果,我们能轻易的得出,阴虚一证,并不是甘凉类药物用得多就行。传统教学,包括一些名医证治心得中对于这种情形,认为是过于滋腻所引起津液难化的情形,常见的名词是滋腻碍胃。费伯雄关于六味地黄丸中‘三补三泻’的认识就能反映这一观点:熟地黄配泽泻、山药配茯苓、山茱萸配牡丹皮,通过这样的配伍以达到解决问题的目的。这应该是六味地黄丸加车前子的真意。”

张景岳则认为阴虚本就是阴液欠缺,在治疗中,滋补阴液的药物只会嫌少,这时还去运用利水药物,岂不荒谬?那么张景岳是怎么解决过用滋腻这个问题的?他将六味地黄丸去“三泻”(泽泻、茯苓、牡丹皮),加入枸杞子、龟甲胶、牛膝加强滋补肾阴之力;又加入鹿角胶、菟丝子温润之品补阳益阴,以图阳中求阴,即张介宾所谓:“善补阴者,必于阳中求阴,则阴得阳升而泉源不竭”(《景岳全书·新方八略》)之义。

方剂书中对于左归丸的认识是:本方纯补无泻、阳中求阴是其配伍特点。事实上,由制方之法看来,方中用了大量甘凉药为君,加上部分的甘咸的龟甲胶臣,佐以辛温的菟丝子。甘咸的龟甲胶反制脾土,这是不是泻呢?张景岳唯恐这样还达不到目的,于是加上山茱萸以辅助龟板甲与鹿角胶。

如果单用阳中求阴来解释,大量的甘凉的药物加上甘温的鹿角胶即可,时方派的理论在这里有些束手了,或曰:“龟甲胶偏于补阴,鹿角胶偏于补阳,两胶合力,沟通任督二脉。”或曰:“龟甲胶与鹿角胶属血肉有情之品,真阴亏虚,非血肉有情之品不能胜”云云。这里,如用制方之法来解释,不是更为妥当吗?

现在看来,六味地黄丸的山药加茯苓、熟地黄配泽泻的补泻法与左归丸中山药、枸杞子配上鹿角胶、熟地黄的温凉法,都是时方派的制方制衡法,两者无谓谁高谁低,如果说利水是阴虚证的绝对禁忌的话,那么阴虚用温药又能高明到哪里呢?

“我们要将书本中所得来的阴虚证的印象与概念淡化。”贺财加重语气。“在急性热病中,对那些口干舌燥、口渴、干咳、皮肤干燥、尿黄尿少、舌红的证候,诊断为热盛伤阴没错,这时候用上麦冬、石斛、生地黄、沙参之类的甘凉多汁的药物是没错,但不应就将阴虚证等同于麦冬、沙参、石斛之类的药物。如果心有定见,那么这样呆板的‘阴虚观’必将碰壁。”

柳孜致点头。不知道这样的认识在临床上能走多远、能解决多少临床问题,但这样的认知绝对要比传统观念里的阴虚证用一贯煎、六味地黄丸,阳虚证用肾气丸、右归丸要切合阴阳学说的要旨吧。想了想,柳孜致道:“那么,你认为补阴该不该利水?”

贺财道:“利水不利水不是治疗阴虚证的关键,实在要选择的话,我倾向于不利水这一答案。”

柳孜致道:“左归丸中,如果不看菟丝子一药的话,方子的组成是甘+咸酸,如果不看山茱萸的话,方子的组成是甘+辛+咸。这样去看去理解,真是让人困惑的。”这一疑问并不仅仅来自刚才贺财在说话中忽略了菟丝子,平时柳孜致就产生过如此的想法。

贺财道:“甘+咸酸,相克为阴,不过相克制方的要点是‘母子一方声威壮,原是势弱需要帮’,左归丸中以甘味为君,可见这样的相克不是要点,而甘+辛+咸中,菟丝子的用量要比咸味少,这是于相克中求相生。这样看来,左归丸适用于脾阴虚证。”

就与补肝敛肺汤中以酸为君的酸+苦+甘的组方中佐以少量的辛味药的目的一样,左归丸的适应证是脾阴亏虚不甚,或是脾阴已恢复大半。如是严重一些的,当以甘+辛+咸的组合为正法。

而六味地黄丸,方中一样的以甘为君,辅以少量的苦味、酸味,其中山茱萸的量略重于牡丹皮,其组合要点是:酸(轻)+苦(更轻)+甘(重),这里面有相生,但更多的却是相克即是前面说过的逆相生法。前面说了酸(重)+苦(轻)+甘(更轻)的组方是采用五行相生法,六味地黄丸则是酸(轻)+苦(更轻)+甘(重)是逆相生法。这里所谓的逆相生法,因为其中蕴涵着的相克为重,相克为阴,所谓的逆相生组方的六味地黄丸就是个补脾阴的组方。之前对于逆相生法的组方之法,一直没有考虑其到底是相生或是相克,其实,这个问题似乎根本不需要考虑。逆相生,其实就是相克了,也就是说,以相克组方的调和法中,增添一种逆相生的组方法。

酸(重)+苦(轻)+甘(更轻)是补肝阴的正法,那么将用量倒过来的六味地黄丸则是一种不正规的补脾阴的方法,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方法。这个结果可由辛伤肝的病理转归去理解。张仲景说“见肝之病,当先实脾”,可没有说“见脾之病,当先补肝”。肝木克脾土,脾虚,再怎么也不会选择对脾土有克伐作用的山茱萸了。但对于虚象不明的脾阴虚而言,这却是一个不错的组方。

“但加上肉桂、附子后还原为仲景的肾气丸后,一切的不合理处就有个好的解释了。”

引起肾阳虚可能有两种原因:一是咸温本味不足,这样的治疗当选择咸+酸+苦的组方;一是咸味过剩引起的,比如补肝敛肺汤所对应的肺虚证,其实质是肝虚为本,而这样的肾阳虚证,当以苦+甘+辛的组合方妥。肾气丸不以咸味为君,自然是咸过剩的情形了,问题就在于肾气丸的组方不是按正规的苦(君)+甘(臣)+辛(佐)而来,才会引起这么多的周折,让后人在理解上存在着争议,从而引出六味地黄丸这样的名方来。

或许是仲景时代缺乏苦温的药物,或是胡芦巴、狗脊、续断、骨碎补之类的苦温药物不好取用,仲景在制方时觉得用一大堆的苦寒药物治疗肾阳虚不对证,就选用甘味为君来组方了。

“或者换一个方式来理解?我们知道‘虚则补其母’,肺气亏虚的病人,我们用上红参来补,这很好理解;那么肾气亏虚了,用上辛味的肉桂、附子也正常。同样的道理,要补肺就先补脾,于是方中用了甘味的山药以益脾;不过,张仲景清醒地看到,甘辛虽然相生,但单纯的甘辛相伍会对肝木起克伐作用(甚至由于没有定位作用,这样的克伐要优先于相生的作用),于是再加上少许的苦味的牡丹皮,让方子成为相生的格局,避免这样的克伐。”

肾气亏虚证必然伴随着脾功能的异常,按肾气丸的证候所述,这肾气不足为肾阳虚衰,而肾阳虚衰的,就五行传变规律而言,引起的是脾阳虚衰脾阴过剩;那么,用山药来补益脾阳肯定不妥,为了制衡,在甘味药物中就重用了温性的熟地黄配伍山药达成平衡,这样就犯了没有阳虚却用凉药的错误;而泽泻与茯苓,除了能起到防止过于滋腻外,也能起到部分制衡的功用——就总量而言,熟地黄的分量要大于山药、泽泻的分量,而茯苓性平——甘味药还是呈温性。这样,苦凉+甘温(君)+辛温的组方能起到健益脾阳、促进脾功能恢复的作用。不过,咸味有余的肾阳不足却先来补益脾土,这也是反常规的做法——常规的是苦+甘+辛,这里以甘味为君,恐会导致脾土克肾水,仲景觉得脾阳恢复脾功能正常了,肾水会愈发不足,就加上部分的山茱萸以防脾土克水。”

这样绕来绕去,固然在理解上很存在着障碍,就是贺财在陈述的时候也很费力。好容易说完了,贺财道:“补肾阳虚的正法是咸温+酸温+苦温。仲景之所以如此,恐怕是认为此肾阳虚是咸味过剩引起的,否则难以解释。”

后面的说法基本没脱离时方派的制方法吧,或者就按时方派的理解方法来理解要简单一点。柳孜致很是花了点时间才将贺财说的内容消化下来。

肾气丸所对应的是咸过剩的证,这一点柳孜致没有异议。至于方子中没有重用苦味,看看肾气丸所对应的症状:腰痛腿软、下半身常有冷感、少腹拘急、烦热不得卧而反倚息、小便不利或频数,这些症状中没有一条说明心虚的。或者,是因为“心为君主之官”,疾病在五行传变中,在心脏这里有所不同?要么就是,仲景时代还没有发掘出鹿角霜、蛤蚧之类的咸温药物来?因为没有这些咸温的药物,而广狗肾、九香虫又腥味过重,不适宜于组方,仲景无奈之下,只能舍弃咸+酸+苦组方法,从而组出肾气丸?这两个可能的原因,一个需待今后在临床上来考证,一个需要历史考证,都不是眼前所探讨的范围吧。

柳孜致整理着头绪,好一会才问道:“你的意思是,三种味以上的方子中,在理解时应当以分量重的为中心,然后加上与其相邻最近的、在分量上仅次于君药的味为理解重点?比如肾气丸中,以甘为君、苦辛为臣、酸反佐之?”

贺财点头道:“肾气丸中,甘味分量最重自然为君了,其次是辛味,这没有争议,剩下的酸、苦二味中,酸味的山茱萸虽然略多于牡丹皮,但苦为甘之母,牡丹皮对脾土的影响并不就弱于山茱萸。”

这样的理解方式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比如细辛之类的药物,药力强劲,若是单纯以分量来论,恐怕不太适合,但总得有一种理解方法吧?只有以后在遇上时再留心了。

柳孜致凝神思索了片刻,又问道:“一般的,在用上大量滋腻的药物时,常用的说法是‘久服常用,每易滞脾碍胃,致有脘闷、食少等症出现’,师傅的因过用甘凉而致肺不布津的说法倒也别致,我想问的是,这是你的独到发明还是有所出?这中间有什么说法吗?”

50.阴阳·藏象(6)

柳孜致觉得今天说的这些东西要较往日来得更晦涩,而贺财似乎又高估了自己的理解力,在某些地方的表述不是很完整,尚幸自己大脑够强悍,只要花上点时间,总算能明了其话中未尽之意。

就比如贺财在说六味地黄丸时说道,六味地黄丸按归经学说是能补肾阴虚的,用制方之法来看,补肾阴的说法就荒谬了。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用制方之法来看六味地黄丸时,归经学说就没有用处了,而是指在用制方之法时,熟地黄依旧是归心、肝、肾三经,山茱萸依旧归肝、肾经,不过在下六味地黄丸能补肝肾阴虚的结论之前,还得用上五味互藏理论。而按五味互藏理论,熟地黄归心、肝、肾三经,其所能补的是这三经或是这三脏中的甘味,山茱萸归肝肾经,其所能补的是肝肾二经或二脏中的酸味,于肾之本味没有分毫关系,于是就有了上面的结论。

但于过用滋腻之品这个问题上,或许是限于临床时间短经验不足的缘故,柳孜致实在是没有听过或是见过类似的观点。虽然贺财说了,是因为甘凉过多,致所生的肺脏阴液过多,肺脏无力布散的缘故。可是,为什么前人却说“滋腻碍胃”呢?

贺财道:“这个问题就跟那个‘寒凉伤胃’的答案差不多。”

贺财曾说过,黄芩、黄连之类的寒凉药物对人体胃气本无克伐,之所以会引起腹胀、厌食、痰多之类的脾胃亏虚的证候,是因为苦寒药物克伐了肺气,肺气亏虚,子盗母气,从而导致脾胃亏虚,其机制是苦克肺金。

其实,单只这一点还不完全,芩、连类苦寒药物服用过多过久,还会引起苦寒过盛,反侮肾水,致肾水亏虚,肾主水液,肾虚水失所主,在水液代谢上就出现了问题,表现为胃中汩汩作响,喉中痰多。否则,单单脾气亏虚,只会出现神倦乏力,又何来痰多一症?

柳孜致脑中灵光一闪,面露喜色,道:“是这样子的吗?”可惜这灵光闪过,并没有给柳孜致留下什么东西来。柳孜致皱着眉头想了想,却没有抓住。

贺财道:“对。”顿了顿,见柳孜致没有说话,贺财便接着道:“中医认为水液代谢与肺、脾、肾三脏最为密切。《素问·经脉别论》中所云:‘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在藏象学说中,认为肺能通调水道、输布津液;脾主运化,运化水谷、水液,输布精微;肾为水脏,主水。甘凉滋腻之品多用,会克伐肾水与肝木。肾不主水,脾脏运化水液的负担加重,而表现出舌苔白腻;肝木受侮,疏泄失常,气机失调则现脘闷,助脾运化乏力而现厌食。脾弱,肺气乏源,布散津液无力则痰多。”

肝能助脾运化消食,藏象学说中主要体现在胆汁上面。肝脏疏泄胆汁,胆汁能助胃消化,这是没有争议的,西医更认为胆汁能帮助脂肪在肠内的消化和吸收。在临床上见到消化不良的病人,往往用上山楂、神曲、麦芽这三味药。在用上这三味药的时候,不知道是否想到山楂味酸、神曲味酸甘,焦三仙能发挥出消食的作用是用上了肝能助脾运化这一条。

“对于焦三仙,临床也有争议,其焦点是,见到消化不良的,不要一味用焦三仙消食,而宜健脾治本。”贺财笑笑,道:“不过这是题外话,就暂不讨论。”

那么就来看看,在补肝敛肺汤中当甘味的分量配伍不当,甘味超过苦味,患者出现痰多的情形。

补肝敛肺汤中用上了大量的酸味药,这些酸味药除了有补肝的作用外,超出苦味部分还能制约甘味药带来的克伐,也就是说,甘味所能发挥的作用被酸味所局限了、被定位于酸+苦+甘与酸+甘的组合中,由于酸甘的量不成比例,其所能带给肝脏的克伐影响也很小,反倒是由于多出的部分甘味药与酸味药达成酸+甘的组合而制约了脾脏的功能,这种制约与酸+苦+甘的相生成反作用,药效自然也受到了影响。另外受其影响最大的就只有肺脏了,甘能生肺,甘凉滋腻所生者肺津,在肺气弱的情况下,所生的阴津于身体毫无益处,反化为痰了。

之所以有这样的结果,是因为多味药物成方时,由方中药物药味的分量而组成的君臣佐使起到了定位作用。

“又是定位作用。”柳孜致嘀咕了一声,不待贺财回答,柳孜致便道:“除了药物的功用与温热寒凉四气对人体有影响,在酸苦甘辛咸中,任取一味或数味用以组方,其间的生克变化对人体五脏的影响也是存在的。”说到这里时,柳孜致眼睛看着贺财,一副等待认同的样子。贺财想了想,确定其中没有什么陷阱漏洞之类的,便点了点头。柳孜致也点了点头,道:“那么,我有个很有趣的问题。这问题是,由药味间的相互作用,我们能否推导出脏腑的功能?”

柳孜致总算抓住了那灵感,提出了这么个问题。很久之前贺财就说过肝能助肺以行津液,其来由便是补肝敛肺汤能通大便。而刚刚贺财又由焦三仙而说及肝能助脾运化水谷。说实在的,以往在组方用及山楂、神曲时,只是习惯使然,见到食后腹胀就上,倒是没想那么多。

“不错,不错啊。”贺财点头,道:“小柳你今天状态不错,能问出这么有深度的问题。”

柳孜致菀尔一笑,却不说话,两眼定定地望着贺财,看他如何作答。

贺财沉吟道:“由药物的作用来反推脏腑的功能……如果用‘时方派’的理论来制方的话,有点无从下手,如果根据五行生克来制方就要单纯些,就好比西医用抗生素,如果没有飞机大炮一块上,就比较容易判断患者究竟是什么类型的感染一样,应该可以做出推导吧。”

西医运用抗生素,如果头孢类、氨基糖苷类、喹诺酮类之类的药物不管好歹的一起上,圈内人士将这样的用药方法叫做“飞机大炮一起上”。这样的用药方法容易引起菌群失调、交叉感染一类的后患,对于一些非典型性的感染,由于没有针对性的用药,就难以判定究竟是何种类型的感染,容易造成困扰,是临床所不主张的。

以注重药味为中心的制方法,处方时,或以二味,或以三味,其中生克关系一目了然,很容易判断其所作用的方向,就算用上四种味,由于其中药物的分量井然,生克关系的把握也不是太难。这样做的好处,一是有利于对患者病情病机的把握;如果汤药果然对证,病情自然向愈,如果药不对证,在病情的反馈上就会体现出来。二是在用药过程中,由其在人体所发挥的作用,反向地把握脏腑的功能。

不过,由此而得出的功能并不是该脏腑所主,而是脏腑间协同所起的作用。

比如肝脏。肝的主要生理功能是主疏泄,其性升发,喜条达恶抑郁,能调畅气机,疏泄胆汁,促进胃肠消化,调节精神情志使人舒畅,调节生殖功能而有助于女子调经。肝又主藏血,具有贮藏血液、调节血量的作用。

在补肝敛肺汤中,酸+苦+甘的组合具有通便作用,于是就有了肝能助肺调水液的功能,不过,这个功能并不能单纯的由肝来完成。

前些年,报刊上登载有一些减肥的小招数,其中有一条很简单:用醋泡黄豆,每顿吃一粒或几粒,以达到减肥的目的。这个方法估计有很多人试用过,但最后多是不了了之吧。为什么?原因也很简单,在用了之后,会出现便秘——这就让人受不了了。

简单剖析一下:醋是酸温的,黄豆是甘温的,用醋泡黄豆,黄豆的作用就如装药的胶囊,只是个辅助作用,主要的还是醋。用醋减肥,其机制是认为肝能促进胃肠消化,而在服用一段时间后,确实能减轻部分体重。但也应该看到这样食醋的不利方面:醋味酸属木,单用久用的话,会引起人体五行失调,肺金受侮;肝主升发,肺主肃降,肺金受侮,肃降乏力,于是出现大便秘结。酸克脾土,肝胃不和,而出现胃溃疡、胃炎等胃痛证。

柳孜致小心地说了句:“师傅,肺主宣发与肃降,你的说法好像有点故障啊。”

贺财摇头道:“没有故障。”接下来也没有故弄玄虚,便解释了原因:“古人说的‘无器不升降’是指每一脏器都有升清与降浊的功能,比如肺的宣发与肃降,肝主升发,同样还主疏泄,而人体则是这样升降平衡的统一体。《素问·六微旨大论》:‘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这样的功能,我们用阴阳学说来看,宣发与升发属阳,肃降与疏泄属阴。比较长的时间服用醋泡的黄豆,会引起肝阳过盛,肝阳盛,耗伤肺阴,使肺阳过盛,在功能上就体现为肃降乏力,体现在水液代谢上的异常就是出现大便秘结了。”

这个说法新颖。柳孜致听得连连点头,等贺财说完了,道:“这样说来,五脏在五行上相生相克,在功能上也有相互促进相互制约的关系了?”

贺财道:“这本就是一体的,不过是分用了两种说法而已。”用五行来说五脏,是纲领,用功能来说五脏则是小节,只是,用五行来说要绕来绕去,显得过于繁复。临床或者不需要这样繁复的演化方式,但其机制还是得知道。

柳孜致道:“那么,肝能助肺通调水液的功能是通过酸与苦相配合达成的,也就是心与肝能促进肺的肃降功能?”

贺财点头。“这从五味的功用上似乎也可理解:酸能收敛苦能降,酸苦合力,自然能够通利大便。”

柳孜致思忖道:有点道理。不过这样的说法好像不好解释肝与肺的情况,酸收辛开,久食酸温导致辛开过度而表现出大便秘结?想到这里,柳孜致短路了。这样去理解不太好把握,还是从五行来,抓住纲领就行。或者肝与肺的还能说得通,但肾的呢?咸味软坚,如果还要这样的去理解,那么甘缓淡渗与咸的软坚散结又怎样解释脾与肾的功能呢?

“从药味联合运用成方后的方意方向来推导脏腑功能的方法应该是可行的。就以‘时方派’来说,‘时方派’的制方是依据藏象学说与药物的性味归经和功用,理论说来,这样的组方也应该能够反推脏腑以及脏腑之间的功能的,但是这样去把握方子中每一味药物的性味归经功用,然后考虑两种药物协同所向,三种后的变化等等,太过于繁复。”贺财说道。

而运用五行对五味的制方法来研究脏器功能的方法就要单纯得多。

比如,在服用酸+苦+甘的补肝敛肺汤后,患者出现轻微腹泻,这时候将方中的甘味药去掉,而用酸+苦组方,患者还是腹泻,这样,基本就能得出了酸苦二味合用的功用,并且以此来推导脏腑间的关系。这就跟西医用了大环内酯类药物有效后能判断为革兰阳性还是阴性感染的道理差不多,水到渠成。

在这里,之所以将大便的正常与否责于肺脏,是因为肺与大肠相表里,而大肠是传导之官,“化物出焉”。

“但大便的正常与否并不仅仅是肺主导,刚刚由补肝敛肺汤而明了了肝心二脏协调合力能促进大便排泄,我们再看看其他的方子,对这个关系会更为明了。”

到了这个环节,剩下的“粗活”柳孜致完全可以自己干。当时便踊跃地道:“我来我来,让我说说,师傅你看怎样,好吗?”

贺财很是“欣慰”地笑道:“正好我讲得口干舌燥,难得小柳有这份心,就你说吧。”

既然是由组方来推导脏腑以及脏腑间的功能,那么就得从方子开始话题。

通大便的方法有寒下、温下与润下,其代表方分别是大承气汤、大黄附子细辛汤以及麻子仁丸。

大承气汤药用大黄、厚朴、枳实、芒硝。其中大黄味苦,枳实、厚朴味辛,芒硝味苦咸,以厚朴、枳实量重为君的苦+辛咸组合。

“‘母子一方声威壮’,这个方子适用于心火亢盛引起的大便秘结。这个结果表明心火亢盛能引起大便秘结,也就是说,心与肺的水液代谢有关系。”说到这里,柳孜致的表情有些迷惑了:“可是大承气汤是治热入阳明的方子啊?”

贺财道:“这并不矛盾。我们在注重药味的同时,也要看到药物功用与归经的作用,何况大承气汤运用多为急煎,是取其功用与归经了。”

如果以药味为重的话,主要注意的则是其五行生克。

单味运用时,其影响是发散性的,这中间有相克相侮者,也有相生者。比如单用甘味,所受影响的脏腑有脾脏,有肾脏、肝脏,有肺脏;临床上常用的黄芪注射液,在静点运用于肾病时,不能仅仅注意其补气利水的功效,而忽略由其带来的克伐。

两种相生的药味所成的方,受影响者除了两种药味的本脏外,关注的重点是其所克伐的脏器。

三种相生的成方,除了药味所作用的脏腑外,其重点还是根据方中不同药味的分量考虑其生克变化所向,这中间,由于药物药味的相互作用,对人体的脏器的影响则要单一一些。比如补肝敛肺汤,其重点就是补肝气,其他的加减变化虽然也很重要,但方子所向是肝脏。如是如承气汤那样的组合,则是以其量重者为焦点的调和方。

四种药味时,比如补肝敛肺汤的酸+苦+甘+辛的组合,若是方中药物分量恰当,那么其作用便是调和肝肺。

如果在组方时药味与药味的剂量都是一样,要判明其所向就有些为难了。

51.阴阳·藏象(7)

“大概就是这样子了,你继续你的话题。”

应该还有东西没有表述出来,柳孜致又振奋精神道:“大承气汤适应阳明腑实证,能泄脾胃实热,表明便秘与脾胃的关系;在脾胃亏虚证中,患者常出现大便不实的症状,这也证明了这一点。”脾胃虚弱后并不全都是大便不实,也有秘结的,不过总表明脾胃与大便正常与否有关。

“另外就是与咸味相关的肾脏了。”说到这里,柳孜致有些气馁了。单只大承气汤就表明大便的正常与否与心、脾、肺、肾相关,再加上补肝敛肺汤的结论,那么大便的正常与否与五脏都相关联?不过,既然这个话题是由自己开始的,总得将剩下的话说完吧?“而温下的大黄附子细辛汤中用上辛、苦二味,表明与心肺有关;麻子仁丸治‘脾约’,组方则以酸苦+甘+辛,表明与心、肝、脾、肺有关。”说到后来,声音不免变得有气无力来。

“这个话题其实我们以前也谈过,在汗证中,我们讨论过。”在汗证中,由桂枝汤、当归六黄汤、玉屏风散几个方子来讨论卫表与五脏的关系时,就做了类似的分析。见柳孜致没精打采的样子,贺财忍住没笑,道:“人体的每一项功能都与五脏有关,这个推论并不是没有意义,这提示我们在临证时要注重辨证,《中医内科学》将便秘专列一病证就是明示。而由方剂来推导脏腑的功能这种做法也并不是不对,但要注意的不应该是单个的脏腑,而是脏腑间的协同作用。不是吗?药物组合成方子后,其功用服从于方剂的整体,那么再去推导单个的脏腑在其中发挥的作用,这样的做法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吗?”

比如,在五味的功用中,酸能收涩,苦能通下(泄)、降下、清下。再单用酸温,会引起便秘,但与苦寒合用后,就有通便的作用。这说明酸温得苦寒能下,或者说酸温能促进苦(寒)下的作用。

“酸味与苦寒合用即能增强苦寒的下的功用,这里的苦味并不拘于有泻下作用的大黄,我们说酸能促进苦的降下功能,这也不是没有来由的。制方时所说的虚则补其母,这样的相生配伍,酸味能生苦,从而达到加强苦味的降下功能。”

那么,这样的作用基本就是一个规律了:酸温能促进苦寒的泻下,比如山茱萸、乌梅配上黄芩、黄连;苦温能促进甘淡补益健中,如苦甘的白术配上黄芪、茯苓 ;甘温补气的黄芪、红参能加强辛味陈皮、枳实的理气功能;辛味的菟丝子能加强咸味的蛤蚧的温肾作用。

从脏器功能上,这样的推导应该也是成立的,母脏能增强子脏的功能,母脏对子脏的功能具有推动作用。

比如《中医基础理论》在藏象学说中论述心与肝的关系时,认为心与肝的关系,主要表现在血液和精神、情志方面。因为心主血脉,肝主藏血;心主神志,肝主疏泄,调畅情志。具体为:①血液方面,心主血,推动血液在经脉内运行不息;肝藏血,贮藏血液并调节全身各脏腑组织器官的血液分布。心肝两脏相互配合,共同维持血液的正常运行,只有血液充盈心才有所主,肝才有所藏。在病理上,心血与肝血往往互相影响。此外,肝又主疏泄,调畅气机,有利于气血的运行,若肝失疏泄,气机阻滞,血运不畅,可导致心血瘀阻,表现为心前区憋闷、刺痛,甚则口唇青紫、脉涩不畅等。②精神和情志方面,心主神志,为五脏六腑之大主,精神之所舍;肝主疏泄,调畅情志。精神和情志活动,均以血液为物质基础,而心肝两脏在血液运行方面关系密切。故心肝两脏共同调节人的精神、情志活动。心与肝在病理上常互相影响,如心火常可引动肝火,肝火亦常引发心火,心肝火旺,常表现为精神、情志的失常。临床可见面红目赤、急躁易怒、心烦不寐,甚则可见哭笑无常,以及狂乱等。

从上面所述中,能够体会出一点两者的关系。

辛甘化阳,酸甘化阴。相生即能化阳,那么脏腑对脏腑功能的促进作用也是化阳了。

同理,相克为阴,在五行相克的脏腑在功能上有抑制与被抑制的表现。

比如心与肺的关系。《中医基础理论》认为心主行血,肺主气而司呼吸。所以心与肺的关系,实际上是气和血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关系。心主血和肺主气相互关联。肺主气,有促进心行血的作用。肺气正常是血液正常循行的必要条件,反之,正常的血液循环,是维持肺呼吸功能正常的基础,故有“呼出心与肺”之说。联结心之搏动和肺之呼吸两者之间的中心环节,主要是积于胸中的“宗气”。由于宗气具有贯心脉而行气血,定息道而司呼吸的生理功能,从而强调了血液循环与呼吸运动之间在生理上相互联系,在病理上相互影响。

这中间就难以体会出两者在功能上的制约与被制约。

从药味角度来说,运用补肝敛肺汤时,在酸味甘味一定的情况下,由于苦味的量不同,肺脏会有不同的表现。当苦味的分量较轻,没有达到组方所需要的剂量时,肺脏表现为肺津增多,津液不化而为痰;当苦味的量加重,超过组方所需时,肺脏则会表现为少许干咳、无痰,另外还有的就是表虚易感(还有就是脱发,脱发的原因是苦侮水,而肾华在发)。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苦味对肺脏的克制作用了。临床上,西医所说的肺心病,由于心功能衰竭而表现出肺脏的痰鸣音、干湿啰音,这应该是其明证。

那么,在脏器功能上,心与肺两者之间应该是克制与被克制的关系。如用言语表述则为:心与肺是气和血的依存,气主动而血主静,气要推动血,那么血对气有消耗作用。肺气正常是血液正常循行的必要条件,正常的血液循环是维持肺呼吸功能正常的基础,“气为血帅,血为气母”,这是从大处所言。

像这样的相生搭配而对某一功用起到促进作用的,在《中药学》上有一个类似的名词:相须与相使。而搭配后对某一功能表现为抑制与被抑制的,也有相类的名词:相畏与相杀。

《中药学》道:用单味药治病为单行。使用性味或功效相类似的药物配合运用可以增强其原有疗效曰相须,如石膏配知母能增强清热泻火的功用。在性味和功效有某种共性的药物配合运用,而以一种药物为主,另一种药物为辅,能提高主药的疗效,这样的配伍为相使;如黄芪与茯苓合用,茯苓能增强黄芪的补气利水功效。相畏,即一种药物的毒性或副作用能被另外合用的一种药物减轻或消除,如生姜能减轻生半夏与生南星的毒性,那么生半夏与生南星畏生姜。相杀,一种药物能减轻或消除另一种药物的毒性或副作用,如生姜能减轻生半夏与生南星的毒性或副作用,那么生姜杀生半夏与生南星的毒。

中医的统一体就是由这样的相须相使相畏相杀的生克制化所构成的。

虽然引入相须相使相畏相杀似乎令人眼睛一亮,实际是老汤新药,本质没变,说的依旧是五行。

值得一提的是,两种相克的药味成方时的情况。

比如酸味与甘味组方,再无其他药味。

酸甘相克化阴为阴,其所引起的脏器功能变化有两种:一种是酸重于甘,酸对脾土的直接抑制与反侮肺金的间接抑制;另一种是甘重于酸,则甘味反侮肝木,另外甘味克伐肾水,引起肾功能的变化。

简而言之,酸甘成方,由于剂量的不同,或是对肺或是对肾有着影响,这与酸+甘可能在五行中以三味为基础以相克为法组成的方子中出现的味是一致的:酸咸+甘或是酸+甘辛。也就是说,酸甘化阴,会由于其剂量的不同而分别化出肺阴与肾阴。

“不过,这是正常人用药后的变化,如果是给患者用药,其结果则截然相反。”

经过辨证而将甘味的用量加大,往往是因为脾虚甘味不足酸味有余。此时的酸甘组合,甘味虽多却多归脾,无力去克伐;酸味虽少,却因肝有余而犹有余力,便可反侮肺金,表现为肺的阴性功能略强。

“这样的理解方法的好处是,对于我们所开出的处方,病人在照方服用后出现的什么状况都能做到心中有数,如果辨证不当或是剂量不当,其反应大不相同,而我们可以根据病人的反应做出相应调整。”

“好像还真是这样。”柳孜致蹙眉道:“不过……这一推论听来易懂,但理解起来似乎存在一点困扰……比如以酸甘成方的生脉饮。”

生脉饮以人参、麦冬、五味子成方,很明显的,甘味要多于酸味,如按贺财的推论,生脉饮所化之阴为脾阴、肺阴。这与时方的归经论结果差不多(有意思的是,方剂书对于五味子的解释为:五味子酸收敛肺止汗为佐使,此即“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之义。而没有用归经论)。

但是生脉饮证为暑热汗多,耗气伤津而出现的体倦气短,咽干口渴,脉细微。就其发病机制来说,暑为夏季之主气,暑热盛直接引起的心火盛,对应相克相侮的肺阴与肾阴亏损严重,其中又以肺热为重(火克金,水克火,火盛引起的主要病理变化当以肺阴虚火旺与肾阴虚火旺为主,这与辛伤肝的道理一致)。其正治当以调和心肺,用苦寒+辛寒+咸寒。生脉饮所治则以顾护脾阴为重,重取甘味的人参、麦冬,其治疗方向似乎就不怎么明朗。

贺财想了想,道:“生脉饮治疗暑证所注重的是伤阴这一点吧,所适应的证候应是邪去正虚。如是生脉饮果然很适合中暑一证,方剂书上就不会有清暑益气汤了。”

《方剂学》上的清暑益气汤有王氏清暑益气汤与李氏清暑益气汤之分。王氏清暑益气汤为清时王孟英所制,由西洋参、石斛、麦冬、黄连、竹叶、荷梗、知母、甘草、粳米、西瓜翠衣组成,取法苦+甘,以清热生津为主。王对之释曰:“暑伤气阴,以清暑热而益元气,无不应手而效。”而李氏清暑益气汤为金元四大家之李杲所制,方由黄芪、苍术、升麻、人参、白术、当归、麦冬、炙甘草、青皮、黄柏、葛根、五味子、泽泻、炒神曲、陈皮、生姜、大枣组成,纯粹的时方理论所制之方,更注重燥湿之力。

“除此而外,用于治暑的方子还有。由此可见,对于暑证的认识,前人颇有分歧。我们所探讨的制方之法以及由五行生克传变的疾病传变规律更适合于慢性的虚损的证候,对于暑证之类起病急骤的疾患,我没有心得。”贺财虚晃了一枪,然后做出总结性的陈词:“如果按五行传变规律适用的话,前面所述诸方就都有不足了。”

“真正让我迷惑的是,现代医学对生脉饮的研究。”

《方剂学》上在生脉饮后即附有相关信息:生脉饮注射液对脱水、虚脱和各类心源性休克有良好效果,其中尤以增强心肌收缩力,旺盛大小循环和冠状循环血行,补虚固脱,调整提高血压的效率最为明显。

这段话的意思是:酸甘组合的生脉饮对心功能有促进作用。

柳孜致道:“这应该不会是普遍规律,只是个别现象,毕竟生脉饮是补益剂,而人参能大补元气;另外,西医所说的心源性休克在中医里到底属于什么证型呢?再说,这样的心源性休克是不是虚损所引起的呢?如是,则酸甘二味首先归属其虚损的肝脾二脏,其中引起的相克不会多吧。”

贺财点头。

同样的道理,补气药能减慢心率并不代表着所有的甘味对心功能有促进作用,而按五行所推定的,苦味对脾功能有促进作用,这应该是普遍的规律。

但这样的规律在实际组方时,得根据需要而使用不同的药性,或寒凉或温热,有选择的使所生或所克的脏腑的某一功能得到加强或减弱,以达到治疗目的。

例如酸温即可加强心脏的降下功能,如果运用酸凉的马齿苋来搭配大黄、黄芩、黄连等寒药,其降下定会是比较剧烈的泻下作用。又如糖尿病病人服用咸+酸+甘组方后,出现泛酸、嗳气的反应,则要考虑到酸味药物过多而对脾胃克伐过度了。

52.阴阳·藏象(8)

师徒俩一问一答的,谈兴浓郁,兀自没有结束的势头。

这中间,作为问者的柳孜致要在短时间内吸纳所听到的新观点,然后找出不解处或疑难处而提出问题;而作为回答一方的贺财,虽然浸淫此道颇久但应对起来也不是很轻松。

要说俩人所探讨的全是新观点却也不尽然,贺财的理论还是立论于《内经》,用贺财的话来说,就是与金、元之后的中医看法有所差异,或者说,与现代中医对虚损一证的看法有一些不同。但就这点差别就可以衍生出很多大异往常认知的东西来。

所以,在两人谈话时,常出现一个小小的停顿,而停顿的或是柳孜致或是贺财,而停顿的原因则肯定是在凝神思考。

这情形就好比下围棋,对于那些边角定式,对弈双方都很熟练,若是按定式行棋,棋局自然流畅无滞;但在定式进行的中途却因为一手变调,整个定式的流向与棋局的流向就迥然不同,而对弈的双方围绕着这新手变化,非得频频长考,否则难以为继。

柳孜致固然从贺财这里学到不少东西,但贺财也从柳孜致的提问受到很多启发。

不知什么时候天黑了下来,店里的灯不知是什么时候亮的,也不知道是谁拉亮的。

柳孜致心无旁骛。这些小节,根本就顾不上了。

贺财的习惯是,在说完某个关节之后便小憩片刻,让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有个缓冲时间。柳孜致就在这个缓冲时段内将前面所谈到的内容用纲领似的小标题记在本子上,如是嫌这样的小标题还有些含糊,就再加上一点备注。将这些弄完了,柳孜致再闭上眼睛,将谈话的过程回放了一遍,试图把握贺财话题的流向。

这个时间并不是很长,但却有些劳神。等柳孜致睁开眼时,眼神中已有疲惫,但还有着难抑的兴奋之色。

柳孜致以前就觉得制方之法大有可为,经过这一番梳理,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比如风湿病。

风湿病,若单从字面来理解,是风邪与湿邪相搏,风归从于肝,湿归从于脾,便是肝脾不和证,治疗当调和肝脾,或是据两脏中某脏虚损而加以补益。不过,风湿病在中医里属于痹证,而痹证的病机比较复杂,往往是风、寒、湿、热数邪相携并至,在治疗上,往往容易出现清热致湿盛或是除湿致阴虚生热之类的现象,让人顾此失彼,手忙脚乱,给医者造成极大的困惑给患者带来诸多的痛苦。就医者来说,在面对像肝炎、风湿这类慢性顽证而束手时,内心无力之余不免会想到,风胜湿,寒胜热,怎么会有风寒湿热数邪同时出现在病人身上呢?这未免太矛盾了吧?

不过,从辨证辛伤肝的病机病理转归的过程看来,这样的复杂的顽固的疾病,虽然病邪多症状多,但只要能抓住主证,抓住究竟是某一脏虚损严重、某一脏是导致他脏虚损的根源,在治疗上还是有脉络可循的。

就说痹证。痹证分为行痹、痛痹、著痹。《中医内科学》将行痹归属于风邪为主,痛痹归属于寒邪为主,著痹归属于湿邪为主;另外,就痹病的病因病机来说,其发生主要是由于正气不足,从而感受外邪,其要点是正虚感邪,那么在治疗上是否应该考虑扶助正气呢?比如行痹,若是肝虚则当运用补肝的补肝敛肺汤,若是虚损不甚,便当以调和为法,而不是条件反射般的用上独活、牛膝、麻黄、防风之类的以辛散为法的风药。

这样的情形,在《中医内科学》教材中比比皆是,造成的原因,自是因为从张元素以后,临床医家所形成的“肝以散为补”这一观念。说起来,贺财只是在酸能伤肝的基础上,将《内经》的酸亦能补肝加进临床来,却没想到,竟然打开了如此广阔的天地。由这,柳孜致想到当年阿波罗号登陆月球时宇航员所说的那句话来——贺财的这一小小的改进不要紧,中医或许会因此而迈进新的纪元吧。

这或者是一条满是荆棘的路,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往面对临床上常见的那些高血压病、糖尿病之类的慢性病,按教科书上的辨证用药法去看病用药时的感受,当时如果不用“西医西药对这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肯定会生出后悔学中医的念头来。

是的,镇肝熄风汤对高血压病是有其治疗作用的,但在内科待得久的人能够满足这疗效吗?如果能满足,那么利血平之类的西药的效果岂不是更佳?当然,镇肝熄风汤要比利血平来得安全,降压平稳,且无毒性作用,但能治本吗?这方子能体现中医“凡病必求于本”的特色吗?

事实上,很多学了中医之后却去改行他就,近来更有学中医的业内人士提出废除中医的论调来——这难道不是学中医后用中医用得信心尽失的明证?

何其幸也,让自己遇到了贺财,让自己接触了制方之法。柳孜致不知是第几次感叹了。

“当!当!当!”的敲击声让柳孜致从沉思中惊醒。却是贺财端着个汤盘在那里敲打。“干嘛呢?人家在思考呢。”柳孜致想要生气,却发觉根本就没有酝酿出生气的情绪来,倒是俏面微红小嘴微撅地现出薄怒微嗔的样子,显得分外可爱。贺财不由拿了筷子点了一下柳孜致的鼻尖,才道:“你没发现你少做了一件事情吗?”柳孜致道:“什么事情?”贺财又将盘子一敲:“你吃晚饭了吗?你的肚子就没有抗议?”

柳孜致这才发觉贺财的汤盘里盛着面,面上盖着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上面还有些葱花姜末之类的调料,闻来清香扑鼻,分外诱人。原来贺财这段时间是去下面了。同时,柳孜致的肚子“咕咕”地响了起来。

“喏喏喏,抗议了吧?”贺财“哈哈”笑了起来。

柳孜致的脸有些发烫,但却没有一丝做淑女的觉悟,伸手将贺财手上的面抢了过来,端在鼻下先深吸了口气,这才道:“还真饿了。师傅,谢谢你啊。”

贺财摇头道:“你还真不见外啊。”柳孜致道:“咱师徒俩,谁跟谁啊。”贺财没法,自去端了一碗面过来。

直到将盘子里的汤也喝尽了,柳孜致才将盘子一推,道:“师傅,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贺财无可不可地道:“好啊,说什么?”

柳孜致道:“嗯……我想想。”歪着头做思考状,然后问道:“五行五味相关联用于临床,确实能够解决一些医史上争论不休的公案悬案,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觉什么不能解释的问题呢。”

贺财笑道:“是吗?口气这么大,那就给你个问题看看。”柳孜致蛮有信心地说:“不信吗?那就放马过来。”贺财略一沉吟,果然提出了个棘手的问题来。

内科中常见的,水液代谢失常后会出现的痰证。

《中医内科学》认为水液代谢主要与肺脾肾有关,在水液代谢出现异常时,所要追究的就是这三脏功能异常了,在立法时,便以功用归经论,创设相关的方剂。而在临床上,常常将痰与湿相关联,认为有痰必有湿,在治疗用方上常常通用。如:胃苓汤、香砂六君子汤之类的方子。

另外,对于痰,《中医内科学》认为:“病理为本虚标实,脾肾亏虚为本,水湿困阻、痰饮停聚为标”,在治疗上宜分清标本虚实而予以不同的治疗。

古人的“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李中梓的《医宗必读》道:“见痰休治痰,见血休治血,见汗不发汗,有热莫攻热;喘气毋耗气,精遗勿涩泄,明得个中趣,方是医中杰。”意思就是不要以一味的用陈皮、半夏、苍术一类的辛燥化痰之品,否则便落于下乘,上乘的治疗应是助脾化湿缓图其本;若是有肾阳亏虚的,又当温补肾阳,所谓肾为痰之本。这也是中医的治病必求于本的思想体现。

这些论点或有所不足,比如,水液代谢与五脏的功能都有所关联,在治疗上就不应该局限于肺、脾、肾三脏。

《中医内科学》上对于痰的证治分为痰阻于肺、痰蒙心窍、痰蕴于脾、痰郁于肝、痰动于肾几种,但在制方时,由于受限于归经论的不足,所选药物多以苦、甘、辛,根本体现不出痰由五脏论治的妙处来。例如痰动于肾的推荐方金水六君煎,药用:当归、熟地黄、陈皮、半夏、茯苓、炙甘草,其中根本就没有一味咸味以补肾命的药物!

贺财道:“临床上少有将痰作为辨证论治的焦点,肆用化痰除湿的药物、除非病人是以痰患为重,这样的辨证思想很高明——之前我们也探讨过,水液代谢与五脏都有关系。这算是旧话重提吧。”柳孜致点头。贺财道:“说到痰湿,有个比较有趣的东西,不知你注意过没有。”

“什么东西?”依柳孜致的经验,这个有趣的东西自然是接下来的话题焦点,也必然是能引人深思的所在。

两人原已探讨了一个下午,柳孜致原已疲惫,但在吃了一碗面之后,再来一个令人感兴趣的话题,这情形就好比瘾君子的饭后一支烟,自然是提神无比了。

贺财有若干年烟龄了,自然也有饭后一烟的习惯。先慢吞吞地吐了口烟雾,贺财道:“就药物而言,临床上我们常用于湿、痰药物有燥湿化痰、润肺化痰等药物……”

就化痰药物来说,临床颇受钟爱的有燥湿化痰类的陈皮、半夏等辛味药,有健脾渗湿除痰的党参、茯苓、黄芪以及润肺化痰的瓜蒌、胖大海等甘味药,有清热燥湿除痰的黄芩、浙贝母等苦味药;还有苦辛的桔梗、白前、前胡,苦甘的川贝母之类的。另有咸味的海藻、昆布、浮海石,以及苦咸的蛤壳、甘咸的礞石,因认为在化痰之余容易伤正,一般不用,除非所临之证为顽痰。

说到这里,贺财话的话锋一转,道:“现在,我想问的是,半夏、陈皮味辛能燥湿化痰,黄芩、浙贝母味苦能燥湿除痰,这两个‘燥’字有什么不同吗?”

贺财先绕了一个大弯,试图麻痹自己?不过柳孜致从话题开始就严阵以待了。不过,先有准备又能怎样?单从贺财提问时一改前面懒洋洋的样子,两眼甚至透出些许神光的表情,柳孜致就能感受这问题的难度来,于是柳孜致就有了不详的预感,这个问题,自己多半拿不下来。但是,话已放出,却是不能未战先怯的。

苦能燥,辛也能燥,这两个“燥”必然有其不同之处,怎么在《中药学》中,在解说五味功用时,“燥”的功用体现于苦味,辛味却只字未提?

《中药学》上对苦味的功用描述为“泄和燥的作用”,辛味则为“发散、行气、行血作用”。这似乎有点意思。

以前见到“肺恶燥”的字眼,并没有去想为什么,就算时常在报纸上见到“慎防秋燥伤肺”之类的字眼,也只想及“燥为秋令之气,易伤肺金”,至于辛燥与苦燥,却是没做多想。

如从“肺恶燥”来解释,苦属火,火克金,那么苦味能燥就很合情理。但半夏、浙贝母之类的燥又做何解?不独半夏、浙贝母,在说到辛伤肝时,对辛味的药物,不管寒热,都以辛燥名之,那么这个辛燥与半夏、浙贝母的燥又有何不同?

或者应该换一个角度,从脾脏的角度来理解。

苦能燥湿与辛能燥湿(部分)都是从湿邪而言,那么理解的重点自然在于脾脏了。

脾主湿,苦味能增强脾运化水湿的功能,故而用苦能燥是苦味药物的共性。

而辛味,与湿的关系不是太大,如从火克金、金能反侮火的角度来看,辛味实能减弱苦味的燥湿的功用。所以,在辛味中,能燥湿的只有半夏、草果、白豆蔻、砂仁等寥寥几种。

而附子、桂枝、石膏、菊花之类的药物,不管寒热,都以辛燥名之,这是从“气”的角度来说的。

《素问·六节脏象论》曰:“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辛燥中的燥就是五气中的燥,而黄芩、黄连能清热燥湿的燥则是五味中的燥。虽然这两者之间都有一个燥字,而苦味药物运用后确实能化去肺中之痰而达到让肺清爽的功用,但苦燥与辛燥还是有着不同的。这两者之间,一个是从药物的功效来说,一个是从脏器的特色来说的。

这,可以看一看《中医内科学》或者《中医基础理论》中燥邪致病的病因病机以及证候特色,从中可以减少些理解的难度。

《中医内科学》道:“燥邪致病,易伤津液,使人体皮肤干燥皲裂,口鼻干燥,咽干口渴等。燥邪又易伤肺,使肺失宣肃,而出现干咳少痰或痰中带血等症状。燥邪致病,有外燥和内燥两类。外燥由感受外界燥邪而发病,多从口鼻而入,其病从肺卫开始,又有温燥和凉燥之分,秋有夏火之余气,故多见温燥;又有近冬之凉气,亦见凉燥。内燥多见于高热、呕吐腹泻、出汗、出血过多之后。内燥是津液耗伤的一种表现,其证多由热盛伤津,或汗、吐、下后伤亡津液,或失血过多,或久病精血内夺等原因引起。临床表现有口咽干燥、皮肤干涩粗糙、毛发干枯不荣、肌肉消瘦、大便干结等。”

这一段陈述的是燥邪致病的病因病机与证候。可以这样理解:燥邪为病,是由于或内或外的原因引起人体表现为干燥证候的一种疾病。概而言之,外因多为气候干燥,内因多为阴液不足。而皮肤干燥皲裂、口鼻干燥、咽干口渴、毛发干枯不荣、肌肉消瘦、大便干结等症都为肺病之候,所以也可以说,由或内或外的环境变化引起了肺脏的工作环境变化,从而导致了肺脏功能失调。

那么,对于五气,似乎可以理解为五脏功能运转所需要的环境,或者条件。

比如,肺脏娇嫩,喜欢比较干爽的工作环境,谓之燥;肺的宣发与肃降功能在“燥”的环境下才能完成得很好,或者说,肺的宣发肃降功能具有“燥”的特性。肺主气,司呼吸,肺脏就好比一个鼓风机,一般来说,想不燥还不行。不过,这干爽的环境也得有个度,如果过于燥了,就会导致疾病,谓之燥邪致病。为了维护这一功能正常运转,在五行中,就有相对应的工作人员。首先是脾脏,脾主湿,脾喜欢在一个颇为潮湿的环境工作,或者说脾的运化功能具有“湿性”,这“湿”能滋润肺,防肺燥太过。其次是心脏,心主火,其热能防肺因湿而失去燥性;再次就是肝脏,肝脏的功能……具有风的特性?

柳孜致皱着眉头推导一阵,开始还进行得很顺畅,叙述得很流利,即或有些东西记忆得不是很牢固,只要拿起书来,翻阅一两个关键字句,便又可滔滔不绝,但说到肝脏,便迟疑起来。“风性善行数变……风确实能让衣服干得快,但这能不能用来作为风与燥的关系的解说呢?不行了不行了,还是师傅来。”叫了一声,没有反应,柳孜致伸手推了一下贺财,贺财才惊醒一般地道:“怎么?说完了?”

柳孜致道:“没说完,是说不下去了。”然后有些恼怒地说:“好啊,还说问我问题,等我费尽心思的答了,师傅你却抛锚。”贺财有些尴尬,道:“没有,怎么会呢?你说的我都听着呢,只是刚刚走了会儿神。”

柳孜致道:“还说没抛锚?走神不是抛锚?”见贺财只是笑,便又问道:“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连柳大家讲课都走神。”

贺财道:“没什么,你说的我真的一直听着,只是最后才想了点其他的。”接着摇了摇头,道:“总的来说,你刚才讲得很不错的,怎么就撂挑子了,你这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啊。”

52.阴阳·藏象(8)

师徒俩一问一答的,谈兴浓郁,兀自没有结束的势头。

这中间,作为问者的柳孜致要在短时间内吸纳所听到的新观点,然后找出不解处或疑难处而提出问题;而作为回答一方的贺财,虽然浸淫此道颇久但应对起来也不是很轻松。

要说俩人所探讨的全是新观点却也不尽然,贺财的理论还是立论于《内经》,用贺财的话来说,就是与金、元之后的中医看法有所差异,或者说,与现代中医对虚损一证的看法有一些不同。但就这点差别就可以衍生出很多大异往常认知的东西来。

所以,在两人谈话时,常出现一个小小的停顿,而停顿的或是柳孜致或是贺财,而停顿的原因则肯定是在凝神思考。

这情形就好比下围棋,对于那些边角定式,对弈双方都很熟练,若是按定式行棋,棋局自然流畅无滞;但在定式进行的中途却因为一手变调,整个定式的流向与棋局的流向就迥然不同,而对弈的双方围绕着这新手变化,非得频频长考,否则难以为继。

柳孜致固然从贺财这里学到不少东西,但贺财也从柳孜致的提问受到很多启发。

不知什么时候天黑了下来,店里的灯不知是什么时候亮的,也不知道是谁拉亮的。

柳孜致心无旁骛。这些小节,根本就顾不上了。

贺财的习惯是,在说完某个关节之后便小憩片刻,让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有个缓冲时间。柳孜致就在这个缓冲时段内将前面所谈到的内容用纲领似的小标题记在本子上,如是嫌这样的小标题还有些含糊,就再加上一点备注。将这些弄完了,柳孜致再闭上眼睛,将谈话的过程回放了一遍,试图把握贺财话题的流向。

这个时间并不是很长,但却有些劳神。等柳孜致睁开眼时,眼神中已有疲惫,但还有着难抑的兴奋之色。

柳孜致以前就觉得制方之法大有可为,经过这一番梳理,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比如风湿病。

风湿病,若单从字面来理解,是风邪与湿邪相搏,风归从于肝,湿归从于脾,便是肝脾不和证,治疗当调和肝脾,或是据两脏中某脏虚损而加以补益。不过,风湿病在中医里属于痹证,而痹证的病机比较复杂,往往是风、寒、湿、热数邪相携并至,在治疗上,往往容易出现清热致湿盛或是除湿致阴虚生热之类的现象,让人顾此失彼,手忙脚乱,给医者造成极大的困惑给患者带来诸多的痛苦。就医者来说,在面对像肝炎、风湿这类慢性顽证而束手时,内心无力之余不免会想到,风胜湿,寒胜热,怎么会有风寒湿热数邪同时出现在病人身上呢?这未免太矛盾了吧?

不过,从辨证辛伤肝的病机病理转归的过程看来,这样的复杂的顽固的疾病,虽然病邪多症状多,但只要能抓住主证,抓住究竟是某一脏虚损严重、某一脏是导致他脏虚损的根源,在治疗上还是有脉络可循的。

就说痹证。痹证分为行痹、痛痹、著痹。《中医内科学》将行痹归属于风邪为主,痛痹归属于寒邪为主,著痹归属于湿邪为主;另外,就痹病的病因病机来说,其发生主要是由于正气不足,从而感受外邪,其要点是正虚感邪,那么在治疗上是否应该考虑扶助正气呢?比如行痹,若是肝虚则当运用补肝的补肝敛肺汤,若是虚损不甚,便当以调和为法,而不是条件反射般的用上独活、牛膝、麻黄、防风之类的以辛散为法的风药。

这样的情形,在《中医内科学》教材中比比皆是,造成的原因,自是因为从张元素以后,临床医家所形成的“肝以散为补”这一观念。说起来,贺财只是在酸能伤肝的基础上,将《内经》的酸亦能补肝加进临床来,却没想到,竟然打开了如此广阔的天地。由这,柳孜致想到当年阿波罗号登陆月球时宇航员所说的那句话来——贺财的这一小小的改进不要紧,中医或许会因此而迈进新的纪元吧。

这或者是一条满是荆棘的路,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往面对临床上常见的那些高血压病、糖尿病之类的慢性病,按教科书上的辨证用药法去看病用药时的感受,当时如果不用“西医西药对这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肯定会生出后悔学中医的念头来。

是的,镇肝熄风汤对高血压病是有其治疗作用的,但在内科待得久的人能够满足这疗效吗?如果能满足,那么利血平之类的西药的效果岂不是更佳?当然,镇肝熄风汤要比利血平来得安全,降压平稳,且无毒性作用,但能治本吗?这方子能体现中医“凡病必求于本”的特色吗?

事实上,很多学了中医之后却去改行他就,近来更有学中医的业内人士提出废除中医的论调来——这难道不是学中医后用中医用得信心尽失的明证?

何其幸也,让自己遇到了贺财,让自己接触了制方之法。柳孜致不知是第几次感叹了。

“当!当!当!”的敲击声让柳孜致从沉思中惊醒。却是贺财端着个汤盘在那里敲打。“干嘛呢?人家在思考呢。”柳孜致想要生气,却发觉根本就没有酝酿出生气的情绪来,倒是俏面微红小嘴微撅地现出薄怒微嗔的样子,显得分外可爱。贺财不由拿了筷子点了一下柳孜致的鼻尖,才道:“你没发现你少做了一件事情吗?”柳孜致道:“什么事情?”贺财又将盘子一敲:“你吃晚饭了吗?你的肚子就没有抗议?”

柳孜致这才发觉贺财的汤盘里盛着面,面上盖着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上面还有些葱花姜末之类的调料,闻来清香扑鼻,分外诱人。原来贺财这段时间是去下面了。同时,柳孜致的肚子“咕咕”地响了起来。

“喏喏喏,抗议了吧?”贺财“哈哈”笑了起来。

柳孜致的脸有些发烫,但却没有一丝做淑女的觉悟,伸手将贺财手上的面抢了过来,端在鼻下先深吸了口气,这才道:“还真饿了。师傅,谢谢你啊。”

贺财摇头道:“你还真不见外啊。”柳孜致道:“咱师徒俩,谁跟谁啊。”贺财没法,自去端了一碗面过来。

直到将盘子里的汤也喝尽了,柳孜致才将盘子一推,道:“师傅,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贺财无可不可地道:“好啊,说什么?”

柳孜致道:“嗯……我想想。”歪着头做思考状,然后问道:“五行五味相关联用于临床,确实能够解决一些医史上争论不休的公案悬案,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觉什么不能解释的问题呢。”

贺财笑道:“是吗?口气这么大,那就给你个问题看看。”柳孜致蛮有信心地说:“不信吗?那就放马过来。”贺财略一沉吟,果然提出了个棘手的问题来。

内科中常见的,水液代谢失常后会出现的痰证。

《中医内科学》认为水液代谢主要与肺脾肾有关,在水液代谢出现异常时,所要追究的就是这三脏功能异常了,在立法时,便以功用归经论,创设相关的方剂。而在临床上,常常将痰与湿相关联,认为有痰必有湿,在治疗用方上常常通用。如:胃苓汤、香砂六君子汤之类的方子。

另外,对于痰,《中医内科学》认为:“病理为本虚标实,脾肾亏虚为本,水湿困阻、痰饮停聚为标”,在治疗上宜分清标本虚实而予以不同的治疗。

古人的“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李中梓的《医宗必读》道:“见痰休治痰,见血休治血,见汗不发汗,有热莫攻热;喘气毋耗气,精遗勿涩泄,明得个中趣,方是医中杰。”意思就是不要以一味的用陈皮、半夏、苍术一类的辛燥化痰之品,否则便落于下乘,上乘的治疗应是助脾化湿缓图其本;若是有肾阳亏虚的,又当温补肾阳,所谓肾为痰之本。这也是中医的治病必求于本的思想体现。

这些论点或有所不足,比如,水液代谢与五脏的功能都有所关联,在治疗上就不应该局限于肺、脾、肾三脏。

《中医内科学》上对于痰的证治分为痰阻于肺、痰蒙心窍、痰蕴于脾、痰郁于肝、痰动于肾几种,但在制方时,由于受限于归经论的不足,所选药物多以苦、甘、辛,根本体现不出痰由五脏论治的妙处来。例如痰动于肾的推荐方金水六君煎,药用:当归、熟地黄、陈皮、半夏、茯苓、炙甘草,其中根本就没有一味咸味以补肾命的药物!

贺财道:“临床上少有将痰作为辨证论治的焦点,肆用化痰除湿的药物、除非病人是以痰患为重,这样的辨证思想很高明——之前我们也探讨过,水液代谢与五脏都有关系。这算是旧话重提吧。”柳孜致点头。贺财道:“说到痰湿,有个比较有趣的东西,不知你注意过没有。”

“什么东西?”依柳孜致的经验,这个有趣的东西自然是接下来的话题焦点,也必然是能引人深思的所在。

两人原已探讨了一个下午,柳孜致原已疲惫,但在吃了一碗面之后,再来一个令人感兴趣的话题,这情形就好比瘾君子的饭后一支烟,自然是提神无比了。

贺财有若干年烟龄了,自然也有饭后一烟的习惯。先慢吞吞地吐了口烟雾,贺财道:“就药物而言,临床上我们常用于湿、痰药物有燥湿化痰、润肺化痰等药物……”

就化痰药物来说,临床颇受钟爱的有燥湿化痰类的陈皮、半夏等辛味药,有健脾渗湿除痰的党参、茯苓、黄芪以及润肺化痰的瓜蒌、胖大海等甘味药,有清热燥湿除痰的黄芩、浙贝母等苦味药;还有苦辛的桔梗、白前、前胡,苦甘的川贝母之类的。另有咸味的海藻、昆布、浮海石,以及苦咸的蛤壳、甘咸的礞石,因认为在化痰之余容易伤正,一般不用,除非所临之证为顽痰。

说到这里,贺财话的话锋一转,道:“现在,我想问的是,半夏、陈皮味辛能燥湿化痰,黄芩、浙贝母味苦能燥湿除痰,这两个‘燥’字有什么不同吗?”

贺财先绕了一个大弯,试图麻痹自己?不过柳孜致从话题开始就严阵以待了。不过,先有准备又能怎样?单从贺财提问时一改前面懒洋洋的样子,两眼甚至透出些许神光的表情,柳孜致就能感受这问题的难度来,于是柳孜致就有了不详的预感,这个问题,自己多半拿不下来。但是,话已放出,却是不能未战先怯的。

苦能燥,辛也能燥,这两个“燥”必然有其不同之处,怎么在《中药学》中,在解说五味功用时,“燥”的功用体现于苦味,辛味却只字未提?

《中药学》上对苦味的功用描述为“泄和燥的作用”,辛味则为“发散、行气、行血作用”。这似乎有点意思。

以前见到“肺恶燥”的字眼,并没有去想为什么,就算时常在报纸上见到“慎防秋燥伤肺”之类的字眼,也只想及“燥为秋令之气,易伤肺金”,至于辛燥与苦燥,却是没做多想。

如从“肺恶燥”来解释,苦属火,火克金,那么苦味能燥就很合情理。但半夏、浙贝母之类的燥又做何解?不独半夏、浙贝母,在说到辛伤肝时,对辛味的药物,不管寒热,都以辛燥名之,那么这个辛燥与半夏、浙贝母的燥又有何不同?

或者应该换一个角度,从脾脏的角度来理解。

苦能燥湿与辛能燥湿(部分)都是从湿邪而言,那么理解的重点自然在于脾脏了。

脾主湿,苦味能增强脾运化水湿的功能,故而用苦能燥是苦味药物的共性。

而辛味,与湿的关系不是太大,如从火克金、金能反侮火的角度来看,辛味实能减弱苦味的燥湿的功用。所以,在辛味中,能燥湿的只有半夏、草果、白豆蔻、砂仁等寥寥几种。

而附子、桂枝、石膏、菊花之类的药物,不管寒热,都以辛燥名之,这是从“气”的角度来说的。

《素问·六节脏象论》曰:“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辛燥中的燥就是五气中的燥,而黄芩、黄连能清热燥湿的燥则是五味中的燥。虽然这两者之间都有一个燥字,而苦味药物运用后确实能化去肺中之痰而达到让肺清爽的功用,但苦燥与辛燥还是有着不同的。这两者之间,一个是从药物的功效来说,一个是从脏器的特色来说的。

这,可以看一看《中医内科学》或者《中医基础理论》中燥邪致病的病因病机以及证候特色,从中可以减少些理解的难度。

《中医内科学》道:“燥邪致病,易伤津液,使人体皮肤干燥皲裂,口鼻干燥,咽干口渴等。燥邪又易伤肺,使肺失宣肃,而出现干咳少痰或痰中带血等症状。燥邪致病,有外燥和内燥两类。外燥由感受外界燥邪而发病,多从口鼻而入,其病从肺卫开始,又有温燥和凉燥之分,秋有夏火之余气,故多见温燥;又有近冬之凉气,亦见凉燥。内燥多见于高热、呕吐腹泻、出汗、出血过多之后。内燥是津液耗伤的一种表现,其证多由热盛伤津,或汗、吐、下后伤亡津液,或失血过多,或久病精血内夺等原因引起。临床表现有口咽干燥、皮肤干涩粗糙、毛发干枯不荣、肌肉消瘦、大便干结等。”

这一段陈述的是燥邪致病的病因病机与证候。可以这样理解:燥邪为病,是由于或内或外的原因引起人体表现为干燥证候的一种疾病。概而言之,外因多为气候干燥,内因多为阴液不足。而皮肤干燥皲裂、口鼻干燥、咽干口渴、毛发干枯不荣、肌肉消瘦、大便干结等症都为肺病之候,所以也可以说,由或内或外的环境变化引起了肺脏的工作环境变化,从而导致了肺脏功能失调。

那么,对于五气,似乎可以理解为五脏功能运转所需要的环境,或者条件。

比如,肺脏娇嫩,喜欢比较干爽的工作环境,谓之燥;肺的宣发与肃降功能在“燥”的环境下才能完成得很好,或者说,肺的宣发肃降功能具有“燥”的特性。肺主气,司呼吸,肺脏就好比一个鼓风机,一般来说,想不燥还不行。不过,这干爽的环境也得有个度,如果过于燥了,就会导致疾病,谓之燥邪致病。为了维护这一功能正常运转,在五行中,就有相对应的工作人员。首先是脾脏,脾主湿,脾喜欢在一个颇为潮湿的环境工作,或者说脾的运化功能具有“湿性”,这“湿”能滋润肺,防肺燥太过。其次是心脏,心主火,其热能防肺因湿而失去燥性;再次就是肝脏,肝脏的功能……具有风的特性?

柳孜致皱着眉头推导一阵,开始还进行得很顺畅,叙述得很流利,即或有些东西记忆得不是很牢固,只要拿起书来,翻阅一两个关键字句,便又可滔滔不绝,但说到肝脏,便迟疑起来。“风性善行数变……风确实能让衣服干得快,但这能不能用来作为风与燥的关系的解说呢?不行了不行了,还是师傅来。”叫了一声,没有反应,柳孜致伸手推了一下贺财,贺财才惊醒一般地道:“怎么?说完了?”

柳孜致道:“没说完,是说不下去了。”然后有些恼怒地说:“好啊,还说问我问题,等我费尽心思的答了,师傅你却抛锚。”贺财有些尴尬,道:“没有,怎么会呢?你说的我都听着呢,只是刚刚走了会儿神。”

柳孜致道:“还说没抛锚?走神不是抛锚?”见贺财只是笑,便又问道:“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连柳大家讲课都走神。”

贺财道:“没什么,你说的我真的一直听着,只是最后才想了点其他的。”接着摇了摇头,道:“总的来说,你刚才讲得很不错的,怎么就撂挑子了,你这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啊。”

54.阴阳·藏象(10)

“对啊,这个我怎么没想到呢?”柳孜致有点惊喜莫名的味道。《内经》中,阴阳与五行学说都放在《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中,由五脏对五味的制方之法,知道了五脏与五味应该联系起来,却没有想得更深。那么,在归属五行中木行的方位(东方)、气(风)、事物(木)、味(酸)、脏(肝、筋、目)、声(呼)、功能(握)、情志(怒)之间有着什么联系呢?

贺财道:“这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方法,在《中医基础理论》中,我们可以见到其运用,只是不够全面罢了。”

藏象学说中的肝:肝为魂之处,血之藏,筋之宗。在五行属木,主升主动。生理功能:①主疏泄;②主藏血;开窍于目,在体合筋,其华在爪,在志为怒,在液为泪,肝与胆相表里。然后在六淫致病中说到风邪时道:风性轻扬,善行而数变;风性主动,致病特点有动摇不定的特点。

但肝木的特性还是没有尽数表露出来。《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中五行的叙述,则是从不同层面来表述的,每个层面的表述只揭示了该层面的一个特性而已。

“就好比盲人摸象,摸了大象身体的说大象像堵墙,摸了象鼻的说大象像根管子,而抱了象腿的说大象像柱子——每个盲人所表述的大象的形象都不对,但不能否认这个盲人所触摸的是大象——如果我们将几个盲人所触摸的结果联系起来看的话,对大象的认识就比较接近真相了。同理,对五行的认识,我们通过方位、气、味、情志等不同的层面来把握,一个层面了解一个特性,那么,汇集在一块儿的话,就是比较全面的特性了。”

比如:五气中的风,风性主动;五味中的酸,酸主收敛;五行中的木,“木曰曲直”,主生长、升发、条达舒畅;五体中的筋,筋有联络连接作用;五官中的目,目能视物,引申为定位作用。五化中主生。从这里,对于肝木,大略可以得出其特性:动、收敛、生长(伸展)、连接、定位。再加上五色、五音、五志的话,就有一个比较生动的形象了。

(柳孜致暗道:伸展与收缩,不成了橡皮筋?)

用这样的方法再看看其他脏。

1.心:心为神之居、血之主、脉之宗。在五行属火;生理功能:①主血脉;②主神志;心开窍于舌,在体合脉,其华在面,在志为喜,在液为汗。心与小肠为表里。

五气中的热,热能温煦;五味中的苦,苦主泄主降;五行中的火,“火曰炎上”,引申为温热、光明、变化、活动、升腾;五体中的脉,脉是心主血脉的通道,直观的功用有供能、搏动、通畅;五官中的舌,舌能辨五味、表言辞;五化中主长。

2.脾:脾为气血生化之源、后天之本,藏意,在五行属土。生理功能:①主运化;②主升清;③主统血;开窍于口,在体合肉,主四肢其华在唇,在志为思,在液为涎;与胃相表里。

五气中的湿,湿性重浊、黏滞、弥漫;五味中的甘,甘能补益、和中、缓急;五行中的土,“土爰稼穑”,引申为土有生长、承载、化生、孕育、长养;五体中的肉,直观的功用有缓冲、承载之功;五官中的口,口主食。五化中主化。

(柳孜致暗忖:直观的印象?弥漫、黏滞的湿气,能补益、缓急,具有滋养、孕育的功能?有意思。)

3.肺:肺为魄之处、气之主,在五行属金;生理功能:①主气,司呼吸;②主宣发肃降;③通调水道;④朝百脉主治节;辅心调节气血运行;肺上通喉咙,在体合皮、其华在毛,开窍于鼻,在志为忧,在液为涕,肺与大肠相表里。

五气中的燥,燥性干涩;五味中的辛,辛能发散、行气、行血;五行中的金,“金曰从革”,引申为有顺从和变革(一般认为肺金以肃降为顺即从顺从而来,这里更应强调的是变革吧,发散、行气都为变革之意),五体中的皮毛,皮毛有卫外之功;五官中的鼻,鼻能知香臭;五化中主收。

4.肾为先天之本,藏志,腰为肾之腑,在五行属水;生理功能:①藏精、主生长发育与生殖;②主水;③主纳气;在体为骨,主骨生髓,其华在发、开窍于耳及二阴,在志为恐,在液为唾,肾与膀胱相表里。

五气中的寒,寒性凝滞、收引;五味中的咸,咸能软坚散结、泻下;五行中的水,“水曰润下”,引申为寒凉、滋润、向下;五体中的骨,骨能支撑;五官中的耳;五化中主藏。

贺财先将传统的藏象学说念一遍,然后又加入五气、五味、五行、五脏、五官、五体加以发挥。

不过,能发挥的空间已经很小了。毕竟中医历史悠久,前人在这上面下过很多工夫,能完善的都尽量完善了,唯独将五味的功能引入藏象学说中还有点新意。比如,肝的收敛、升发引申出收缩与伸展,还有连接与定位作用;心脏的降、泄;脾脏的缓急;肺脏的发散、行气;肾脏的软坚散结、泻下以及支撑等。

由于前面已经谈过用药物的功用来反推脏腑的功能,现在贺财直接将五味的功用划归五脏就不令人奇怪了。

柳孜致对这一观点也没什么异议,只是待贺财说完了,才说一说自己的感想。贺财听后道:“单从五气来说,心火与肾水都是内敛的、不张扬的,不过两者一热一寒;脾土则有点像刚端上桌的菜那热气腾腾的样子;肺金与脾土相较,湿度与热度都轻了很多;而肝木的风,在湿与热上与肺的燥差不多,但胜在一个动字。”

这里用上道家的“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就比较好理解:两仪为水、火,水火相激,火热胜生风,寒水胜则生燥,水火相当则为湿。中医与道家理论的区别就在于这个“湿”,将“湿”独立出来的是中医理论,而四象生八卦则成了道家以及其他杂家理论的基础了。

这中间所要注意的是,中医注重取类比项,在医理医案中有很多取类比项的实际运用,但最基本的生克之道却不能混淆与违背。比如五气中的湿与燥是相生的,虽然有少量辛味药物能化湿,但要明了的是,燥是不能除湿的。生活中的燥能除湿是一常识,但这一常识只能用在苦燥上,逢湿就上藿香、佩兰,这或者并无大错,但用藿香、佩兰无效后,就得转换治疗思路。

柳孜致点头。

贺财的话有些条理欠清。不过柳孜致还是听明白了。五气中的“湿”用在人体的话,指的是一种热气蒸腾的状态。而中医诊断中的“湿”,则指的是一种不正常的证候,这证候多由脾虚所导致,或是脾不运化所导致。

贺财谈兴不减,没等柳孜致说话,又道:“以前我在说肝脏的特性时,曾用一句话来总结。”柳孜致抢着说:“死要面子活受罪——肝气愈虚,越要显现出刚强的一面,表现出一些类于实证的症状来。”

“肝脏之所以会表现出这样的特性来,其关键还在于一个收字、一个动字。”

“是吗?”之前柳孜致似乎就做过类似阐述,但却半途而废。记得当时受阻的原因,是因为甘的缓急、补中与咸的软坚、润下不太好引入,现在且看他如何来解说。

贺财道:“收,就是酸收了。”

五脏的功能相互协调也相互制约。肺能增强肾水的润下功用,但脾土的缓急与心火的炎上却能制约其润下之力。肝主动主收,但脾土的缓急与肺的辛开却能制约其动与收之力。

贺财找了个食品袋,用手将袋口捏住了,道:“肝实证时,肝的动与收之力突然增强,而肺的辛开之力不弱,就好比突然给这食品袋加压,这时候会出现什么结果呢?”贺财手上加力,那食品袋“砰”的一声,破掉了。贺财道:“暴怒除了伤肝外,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引起中风。”

而在肝虚证时,肝的动与收之力都很弱了,相对的,由于辛的绝对有余,虽然肺气与其他脏之气都很虚,但肺金的辛开之力却增强。而肺金的辛开之力强,其互为表里的肠脏表现出宽大、松弛,而肝动之力弱,肠蠕动力也弱,机体会表现出便秘的症状来。肺金的辛开之力增强,就加重其母脏脾脏的负担,在初期表现出食欲大开之类的代偿行为,后期脾弱明显,缓急之力减弱,脾缓急力弱则肝动的症状就明显起来,表现为肌肉跳动,皮肤蚁行感之类的失代偿症状。

或者说,肺金的辛开具有发散、行气的作用,肺强,其行气之力亦强,按一般用行气导滞药后的表现,胃肠蠕动之力应该增强,机体不应该表现出便秘的情形。

这种说法也有道理,但却欠缺思量。

脏腑与脏腑间功能的协调作用与制约作用,就好比物理学中力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一般,一个功能的增强与减弱,得考虑与其相关的脏腑的功能正常与否。比如对气滞证时常用枳实、陈皮、木香等行气药,出于扶正攻邪兼施的目的,还用上党参、白扁豆一类的甘味药。甘味能增强辛味药的行气作用,这样的组方没有错。但甘辛行气、理气作用能得以发挥的基础是什么?是肝的酸收功能的正常。

打个比方。木香、陈皮的行气,推动肠腑中积滞的这一过程就好比一个人来推动一个木箱子。这个木箱能否被推动,除了取决于推箱子的人的气力大小外,还得看这地面是否坚实,能否承受这推动的力。如果刚一发力,推箱子的人脚下一软,这箱子自然就推不动了。

具有行气导滞的木香、陈皮、莱菔子之类的药物就好比推箱子的人,其施力点就是肠腑的积滞了,但其气力能正常用出,还得有个坚实的地面,肝脏就是其推动成立的地面。

肝气虚的病人,除了常见的便秘外,肠脏中还有大量积气,大便时,最常见的就是肠鸣矢气,要解出大便来却是千难万难,就是因为肺的辛开之力没有个好的着力点。《中医诊断学》中将肠鸣矢气归于脾虚,在肝虚病人中,如将之按脾虚辨证,或能一时取效,但于病情却没有分毫裨益。若见便如羊屎般燥结,便行以增液行舟之法,这无可非议,不过在增液之前,可得看看这河床是什么情况。

其他的,如果血管的收缩力尚正常(心主血脉,血管收缩力的正常与否除了与肝脏有关外,与心脏的干系最大),那么肺的行血之力大增,病人表现出颞部血脉跳动,血压高。如果血管收缩力减弱,病人表现出心悸,外周血管松弛,四肢怕寒凉加重。血压高者,多误以肝实而给予镇肝熄风汤;心悸、恶寒者多误以阳虚而给予四逆汤。

另有皮肤针刺感、手足蠕动、面如虫行、睡中惊跳者,多因肝气虚极,偶一来复,便现其动之本色。肝气来复之时,其收敛与动的“本位”外露,与肺交争而不能胜,外现则为皮肤不定点的针刺感,或是面如虫行;脾缓急之力弱,导致肝的“动”被放大,从而手足不时蠕动。特别在半夜子时,厥阴当令,肝气来复,与肺交争,受肺欺凌,而为梦中惊跳。这情形就好比《西游记》中,孙悟空降妖除魔时,老孙一棒子下去,妖怪立扑,顿现本相来。肝气虚甚虚极时,其动其敛的本性还是不改。

凡此种种,皆为肝虚之象,如是不明其中机制而施以散法,虽不见得马上就表现为坏病,但南辕北辙的用药方法,病进却是毫无疑问的。如果明了了肝的动与收的特性,辨证虽不说轻易,但总归有脉络可循了。

“在把握藏象时,其对应五味中的功用很重要,但五气也很紧要。”

用柳孜致的话来说就是五气代表着五脏所适宜的“工作环境”。至于这个“工作环境”该如何去把握,就要费一些脑子了。

吴鞠通的“治上焦如羽,非轻不举”,认为于肺脏用药当以轻灵为主轻清宣散为佳,“肺为娇脏”是其辨证要点。不过,其理解似乎尚有不足之处,如果加上其对应五气中的“燥”,似乎就通达得多。肺燥的要点是少湿、略凉、偏于降。如非大寒之证而用桂枝、附子、细辛类辛热,必令肺失去正常的燥性而变热、升,过于干燥,从而表现出干咳、鼻热、咽干等症;如非大热之证而用石膏类辛寒,则会使其过于凉过于降,也会失去其正常的燥性。所以,在用药时,吴鞠通主张当以轻灵为主轻清宣散为佳。

其他的,诸如风的善行数变,湿的黏腻重浊,火的炎上,水的收引润下,在理解与运用上,该如何去下工夫,却又是一门学问了。

总之,需要整理发掘的东西,虽然不是很多,但也绝对不少。这些,都需在临床上慢慢求证。

55.中医是怎样炼成的(1)

柳孜致一边记录,一边忙不迭地点头,但点着点着却觉得有些不对。等贺财说完了,柳孜致狐疑地看着贺财,道:“《中医基础理论》谈到风邪致病特点时,提了几个要点:①风性主动;②风性善行数变;③风性开泻,易袭阳位。可老师却说肝性收敛,这是不是有点矛盾?”

“风性是不是开泻,有点不好说。生活中常见的风吹门开的现象似乎表明了风性开泻的特性,但在中医里,如果风性开泻,那么人体的平衡势必被打破。”说话时,贺财的头略前倾,这就让他自然产生一种逼人的气势。或许贺财并不觉得,依旧不紧不慢地道:“如果风性开泻,那么肺主肌表卫外的功能将难以体现。”

人体皮肤上是有很多毛孔的,另外,用西医的说法,还有很多细胞间隙。可是,当人体泡在水中时,水分子却并不顺着毛孔与细胞间隙渗入人体;或者说,这是由于水分子过大的缘故,那么,人体处在炎热或是寒冷的环境中时,虽然感觉热或寒,但这热气或寒气并不像金属之类的导体那样就表现出寒或热,也就是说,热气或寒气并不能马上沿着毛孔或是细胞间隙侵入人体。西医对此解释为,这是人体的调节机制在发挥作用,热时就分泌汗液,寒时就闭塞毛孔。这样的解释或者已经很好了,但如用中医来说,或者更生动形象一点——肺气的辛开作用对水分子、热气、寒气具有推动抗拒作用,抗拒其侵入人体。但是,单纯的开泻推拒也不是办法——如果单纯的推拒,人体的正气也会随之而出,于是就有肝的酸收来制衡之。这一点,在肝气虚的病人身上有所体现。肝气虚的病人表现为少气、短气以及表虚、头晕等证,在服用以酸味为主的方药后,少气、短气等证均能得到大幅改善。另外,肝主动的特性也会令肺的辛开之能不会作用于某一个点,让肺的推拒作用处于不停移动的动态中。

西医解释人体皮肤的弹性,除了脂肪、蛋白之类物质外的,主要是认为皮肤中含有大量水分子,当失水时,皮肤的弹性即大为减弱。用中医的眼光来看,皮肤的弹性除了脂肪、蛋白之类的基本物质外(脾主肉),皮肤的弹性与肺的辛开、肝的酸收有很大关系。

如果说风性开泻,那么,肌肤的卫外功能如何制衡?

柳孜致点头道:“唔,这也在理啊。”

贺财道:“你可以参照一下物理学中的‘水的表面张力’,水是至柔的东西,但水的表面还是有一定的张力的,物理学上对此的解释是水分子与水分子之间结合的力度,但用细胞与细胞相互结合的力度却解释不了热与寒对皮肤的传导问题。”

柳孜致苦笑道:“很抽象,太抽象了。不过中医研究的就是这些抽象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样的剖析肌肤的卫外功能是否正确,但从制衡的角度来看,我承认,肝主开泻有欠妥之处。”

女子在“月子”期间不能受风的讲究,或者能证明风性开泻。但是,月子病本身是不是肝虚证呢?常见的月子病都有怕冷,怕风,头痛,身体酸痛,这类证候与肝虚见证就很接近了。另外,柳孜致觉得末名县在侍候“月婆子”的饮食多少也有些问题。末名县的风俗是,给予产后的妇人以高营养高蛋白饮食——每天杀鸡吃鸡一个月,而末名县炒鸡肉肯定是得放胡椒的。这样的饮食对于那些在孕期产后都能游刃有余的人来说,由于分娩,身体不要再负担小生命的气血精微,身体各脏器的负担都大为减轻,尤其是肝脏的负担减轻得更多,这时或者以肝气为盛,那么,饮食调护以甘辛为主算是切合产后的生理病理的。但若是对产后肝气不能自复的妇人还给予这样的饮食,只会令肝气愈虚,从而表现为月子病也说不定。

至于感冒的风寒外束肌表而用桂枝汤,其机制是否为所感受的外风影响了肺的辛开呢?

风或者是有开泻着用的,但其主要特性还是“动”吧。或者说,五气中,“风”气主动,“燥”气主开。若要阐明“燥”气主开比较简单,燥邪伤人时常见口干舌燥,甚而嘴皮干裂。总而言之,按照肝性收敛这个特性去应对临床并非无的放矢,还是大有施展拳脚的空间的。事实上,贺财已经在按这个特性来用之于临床了,其疗效么,当然尽有可取之处了。

而贺财所说的“运动着的推拒作用”让柳孜致想起人体的静电,人体静电的产生是不是就因为这“运动着的推拒作用”呢?这种可能或许是有的,但这不知道属于现代什么部门所研究的课题了。柳孜致摇摇头,努力将这一想法抛开,将精力集中于所探讨的话题。

“那么,对于风的善行数变、湿的黏腻重浊、火的炎上、水的收引润下,在理解与运用上又该如何去下工夫呢?”

贺财认真地看着柳孜致,柳孜致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问道:“怎么了?大概的指引一个方向,这没什么吧。”说话时那表情、那神态都在表明着:“说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了,师傅您总不会在这个小问题上保守吧?”

“本来,我刚才那句话应该算做这次探讨的结束语的。”贺财摇头苦笑。“留白,懂么?留白……话不能说得太明白,说得太明白了,其中的妙味都会丢失的。这就好比一幅画,如果用上太多的色彩,占用了画框内太多视野,会让画的格调与层次大为下降的。”

柳孜致不为所动,道:“俺是一憨人,不懂太多的格调。”

贺财再次摇头,道:“算我怕你了。”

临证时把握脏器的特性,除了书面的理论与实际结合外,还可以根据病人用药后的反应来揣摩。

比如补肝敛肺汤。

用上补肝敛肺汤是因为肝虚,那么在辨证时,病人身上就有肝虚所导致的“动”;在服用药物后,若是因为药物的剂量搭配不当,病人会表现出一些症状,而这些症状,我们在辨明其来由的同时,也可由此把握脏器的特性。

例如组方中苦味药物过重,这会有两个表现,一是相生过度而变成的泻,补肝反成了泻肝,病人会表现出胁肋胀痛、隐痛,或是“动”态外露,表现为面若蚁行、肌肉跳动;另一个是克伐肺气,表现为干咳,少痰或无痰。还有一点就是两者的共同表现——表虚,感觉怕冷,易感。

说到这里,贺财两手一摊,道:“我只掌握这一种办法,其他的,你自己去摸索吧。”贺财张嘴打了个哈欠,潜台词很明白:今天……就算了吧,有问题我们改天聊。这就跟古人的端茶送客的潜台词一般。

这时真的很晚了,不说贺财这个讲课的人,就是柳孜致自己也觉得很疲倦。不谈两人相处这么久所养成的默契,也不谈尊重师长,单从柳孜致自己考虑,也是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但是女儿家的心思,又岂能按惯性去把握?

只见柳孜致用小手掩着小口跟着打了个哈欠,并嚷嚷了一句“好累”,然后对贺财道:“师傅,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贺财道:“能不能放到明天?……不行吗?那你问吧。”

见贺财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柳孜致一笑,道:“师傅,可以说一说你的学医之路吗?”

贺财道:“我的学医之路没什么好说的,要说也跟你差不多,就是一个懵懂而执著的小青年比较喜欢中医,稍微不同的是,这个青年在某一天,机缘巧合之下突然开窍了,想通了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问题,仅此而已。”

“不会这么简单吧?”柳孜致道:“我总觉得师傅你应该出自一个神秘而强大的门派,比如古墓派的杨过,或者是师承于一个很神秘的高手,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独到的观点与看法。”

贺财道:“如果真有这样一个门派或者高手的话,那就好了。”

柳孜致道:“怎么不可能?我的师傅不是这样一位高手吗?”

贺财一怔,道:“也是啊。”旋即自吹道:“小柳啊,你可是太幸运了,随便拜个师傅都这么厉害,就这运气,我觉得你不去买彩票简直是浪费。”

柳孜致不理贺财打诨,道:“高手师傅,能介绍一下你的成功经验吗?”话锋一转,道:“或者,按老规矩,我先猜测推导一下,师傅你看对不对?”不等贺财答话,柳孜致径自开始了推导过程。

“我在中医院时,就听过你的一些传闻,比如你的性格内向,不太喜欢与人交际;比如你的个性独特,不进修、不晋级、不查房;你的接受能力、学习能力迟钝得可以,在外科待几年连一个阑尾手术都拿不下;你的爱好迥异于常人,有人反映说你还收集异性的贴身小衣……”

贺财本来镇定自若地听着,但听到“收集异性贴身小衣”时,有些坐不住了,老脸微红道:“小柳啊,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会死人的啊。”柳孜致一脸无辜地说:“我可没有乱说,我只是将传闻如实的告诉你啊。”贺财道:“关于内衣的事情,那是因为下雨,我帮邻居收衣服……算了,没什么解释的,你继续吧。”

柳孜致道:“这些传闻都还罢了,没有一条与中医有关,但有一个传闻却不容忽视。”见贺财摆出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柳孜致笑道:“就是吃药,汤药、中成药都有,而且时日不短,等你不吃中药之后没多长时间就出来单干了。由此,我有理由怀疑,你的医术是通过吃中药吃出来的。”贺财不置可否道:“是吗?吃中药怎么能吃出医术来?如果这都能行,你给我吃吃看。”

柳孜致道:“我的意思是,你想到某个医理、某种可能,便开方在自己身上验证,如此这般的,当你觉得整个思路能贯穿一线时,就将工作舍弃不要,出来单干了。”见贺财那无所谓的样子,柳孜致也有些来火了:“至于你说的让我服药试试,我还真有这打算呢。跟你这几个月来,见得多的就是肝虚病人,然后是肾虚患者,对于心虚的、肺虚的、脾虚的都还没有深切感受。过一段时间,我准备师法辛伤肝的病机那样的发展过程,炒菜时多放盐,看看过食咸是不是先伤心,然后去体会心虚的症、舌、脉,然后再去治疗。”

贺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柳孜致道:“你也不用劝我,跟了你这么久,对于如何思考、如何辨证我已经有了些体会,我想我能够应付由此而产生的后果。我就不信了,师傅你能做到的我就做不到。” 说完了,柳孜致将手插在腰上,两眼瞪着贺财,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贺财也将眼睛大睁,瞪着柳孜致,师徒俩大眼瞪小眼的对望一会儿,最后相视而笑。笑罢,贺财说道:“我知道,小柳你的这番说辞多半是气话,其目的不过是想让我说一说摸索医理的过程。”柳孜致心虚地说:“谁说是气话了。”贺财妥协道:“好好好,你说的不是气话。你这姑娘,个性极强,也不排除你会真那么做。为了防止这种意外出现,我只好说一说了。”

柳孜致轻呼了一声“耶”。

贺财摇了摇头,一副拿柳孜致没办法的样子,道:“你猜测的基本没错,我的医理就是在不停地开方吃药、在不停地尝试中摸索出来的。”

柳孜致道:“拜托,能不能详细一点,不要这么一句话就带过了。”

“要详细一点吗?”贺财深沉地说:“过去多半是沉重的,要不怎么会有‘反思过去’这一说法?在详细地说沉重的过去,再次接触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之前,请容我抽支烟。”

柳孜致:“故作姿态,算我怕你了。”

“我这人,性格内向,又有点固执,实在不太适合学医。”贺财吐了口烟气,道:“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个性,让学医这好事酿成对我而言的灾难。”贺财的语声有些低沉。

这开场白有点另类。

56.中医是怎样炼成的(2)

学中医的大都有类似的经验:上针灸课了,大家都买了一小盒的银针,在课余时间自己扎一扎合谷啊、足三里之类的穴位,一来可以熟悉穴位,二来,也可体验针灸的感觉。

又有很多人在上《方剂学》时,自己感冒了,就自行到学院外的药店里去,或是买一盒银翘散,或是买一瓶九味羌活丸,这样的,在感冒好了之后,就能感受到学医者医人的乐趣与成就感。这样的小乐趣与小成就并不一定需要与人分享,很有点没事偷着乐的味道。

贺财是一俗人,这样的经历自然是免不了的,甚至对这样的自疗过程有些乐此不疲。

柳孜致道:“师傅你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就是这么过来的。”贺财:“是吗?”柳孜致点头。贺财淡然一笑,接着往下说去。

“有一段时间,我两侧胁作痛,考虑到我的性格有些内向,没事时喜欢叹两口气,我就自诊为肝气郁结,患有一点点轻微的忧郁症,于是就购买了中成药逍遥丸自服数天,症状消失;有一次,没来由地出现胸跳应衣的情况,对照《中医诊断学》,诊为宗气大失,自行购买了补中益气丸服用,几天后,感觉精气神大为不同。至于感冒一类的毛病,到医务科领点板蓝根之类的药物,对我来说,已不算什么。”

这样的自疗并成功的例子大大鼓舞了贺财。

贺财在上大学之前就有一个小小的毛病:反胃。之所以说是小小毛病,是因为这毛病除了在饭后偶尔出现少许反流外,没有任何不适,能吃能睡。

学医之后,课程还没有上到相关章节,贺财就翻阅了相关的内容,了解到“食久反出,是无火也”的古训。当时贺财就想,等上完这课后就自己开方调理一下。

反胃,在那时西医叫做幽门梗阻。当时贺财查过一些资料,知道这毛病很麻烦,西医治疗疗效甚微。本着体验的心情,贺财去学院的卫生室看了一下,开了几粒阿托品,不过服用后无关痛痒。再后来,贺财让上《内经》课的教授看了两次,开了几副药,但照样没用。

“选择上《内经》课的教授,一方面是他的课上得最生动,相关条文熟溜得很,基本不用看书的;另一方面,他是学院附属医院有名的专家,除了教学,还有坐诊任务,算得上理论与实际都很厉害的人物。”

一个在心目中理论与实践都比较厉害的人物开的方子也没用,让贺财早早就抛却了对专家教授的神秘感与崇拜感。而几次小病自疗成功的经验则加强了贺财的自信心。就这样,贺财产生了自疗反胃的念头。

为治疗反胃,贺财特意买了几本相关书籍,也去图书馆查阅过。在当时,反胃的中医辨证,除了“无火论”外,还有血瘀说、气滞说等,在资料上相应地分出几个证型与方药。

《内经》教授所开的方药大略为丁香透隔散加味,走的是肝郁气滞的路子,这辨证思路按说不错,毕竟贺财有胁肋疼痛而服用逍遥丸愈合的经历,但奇怪的是,教授所开的方子却与贺财的胃不合——那熬好的汤药有一股浓郁的气味,单是闻一闻就令贺财难受,捏着鼻子喝下去不到五分钟,就出现比较剧烈的呕吐。

在课堂上,教授谈到药物中病后的几个反应中是有呕吐这一条的,但是呕吐这般厉害,是否中病就值得考虑;何况,服药后反胃的情况似乎频繁了点,这就让贺财排除了肝郁气滞这证型的可能。

其他的,血瘀致病论、阳虚致病论等,反正在学校读书有的是时间,在花费不多的情况下,大可逐一试试,如果能将这小恙医好,那可是意外之喜了。抱着这种想法,贺财便产生了以药试病的念头。那时,学院宿舍楼的门卫兼营为学生熬药的业务,很方便很便宜,如果要服用汤药,也不费什么事。

于是之后的一段时间,贺财依次服用了桃仁四物汤加味、柴胡疏肝散加味、六君子汤加味之类的方子,而方中所加药物,都是经过贺财在《中药学》上精挑细选、认为最能切合病情的,但服用后都不能缓解反胃的症状。

或者是因为贺财在加减药物方面出了问题,贺财还出现了“烧心”的症状,除了“烧心”外,偶尔还出现黑粪。

而“烧心症”与黑粪多是胃溃疡的表现。贺财服用西药以抗酸抗溃疡后,思辨再三,决定试用阳虚的方剂。

“是这样开始了服药的历程吗?从大学就开始,那时间可真的够长了”。柳孜致念头一转,忍不住问道:“反胃,就是放到现在也绝对是疑难病了,就你那半吊子的水平就开始向疑难病挑战了?你可真是……哎,胆儿够大的。”教授治不了反胃,这也正常吧。不过这句柳孜致没说。

贺财道:“你可以用‘初生牛犊不畏虎’以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来形容一下,反正我当时还比较自信。”

柳孜致直摇头,问道:“你当时都有什么症状?”

贺财道:“偶尔的反胃,吃冷的、油腻的、辛辣的食物时比较明显,几乎在进食后十几分钟就表现出来,普通饮食就不那么明显,在自行调理之后偶尔出现‘烧心’,大便2~3日一行,小便微黄,舌质淡,边有淡淡的齿痕。还有就是面色比较白,说苍白也行。”

这都是按阳虚辨证之前的症状吧。决定按阳虚辨证用药时,是大二第一学期接近尾声时,气候颇为严寒,贺财自觉比较怕冷,另外,舌边有齿痕这一症状按照脾虚用六君子汤以及服用成药归脾丸没效果,自然的,向阳虚证倾斜的就多一些。

于是,贺财就到药店里购买肾气丸、龟鹿补肾丸服用。

“当时我还没有接触‘火神派’的理论,但就舌象以及怕冷的症状,放到现在的‘准火神派’眼中,恐怕温阳也是首选吧。”柳孜致点头。贺财又道:“三年前,我开始接触‘火神派’的理念时,对于当初选用温阳的治法也没觉出有什么错误,但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温补之后会出现变证。”

按现在“准火神派”的做法,既然辨证为阳虚无误,用肾气丸之类的丸剂尚有力弱缓病之嫌,那么大剂量的辛热是必然。但贺财当时极是慎重,那个冬季里只是买了两瓶肾气丸与两盒龟鹿补肾丸服用。

在服用肾气丸与龟鹿补肾丸时,手足有发热感,冷风吹了似乎也不大冷,感觉很舒服,但同时也有一个副作用:便秘。原本2~3日一行的大便,在服用肾气丸与龟鹿补肾丸后变成4~5日一行,这就让贺财对是否继续温阳产生了疑惑。

服用热药出现便秘,放到现在,重视扶阳的必然会用上大量的生姜,谓之生姜可祛寒通便,这一治法名曰“四逆法”,其来由便是将四逆汤中的干姜换成生姜。后来贺财在接触火神派的理念后,也曾用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当时,贺财因为便秘的原因,对温补产生了怀疑。如果是温药用上去,反胃症状好转或消失了,就算出现便秘,估计贺财也会继续温补下去。就当时情形而言,老毛病反胃还没治好,已经添了“烧心”与便秘两个新毛病,如果继续调理下去,会不会出现更坏的情况呢?

这一犹豫,就到了寒假。假期回家时,天下起了大雪。在赶车的路上,贺财再次感受冬日的酷寒。那寒风简直能直接吹进骨髓里。看着身旁若无其事的同龄人,贺财就想,如不是阳气亏虚,我一个年轻小伙子,能这么怕冷吗?

于是在这个寒假里,贺财下决心抓几副汤药试一试,而所选的方子为《伤寒论》中的吴茱萸汤。

“吴茱萸汤所主的‘胃中虚寒,食谷欲呕,或呕而胸满,少阴吐利,手足逆冷,烦躁欲死,厥阴头痛,吐涎沫’等症中,我勉强能套上的就是手脚在冬日里很怕寒冷。不过,吴茱萸汤在《方剂学》中定义的功能为温中补虚、降逆止呕,而反胃一病从阳虚论治的话,吴茱萸汤好像是首选。”

于是就抓了药去熬。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贺财所抓的药都被虫蛀过了,倒进药罐时多是粉末,熬好服用时那口感简直难以形容,反正是无法下咽。就因为这个原因,贺财只能一边咒骂商人无良,一边将药物倒掉。而这次温阳之行也就不了了之了。

柳孜致不满地说:“师傅,这样的平铺直叙,没有心得体会,没有煽情的情节,这样的故事听起来有些乏味啊。”心里却道:面色苍白,怕冷,反胃,偶尔的烧心与黑粪,便秘,舌边有齿痕,这些症状看来就是阳虚啊。没等贺财回话,柳孜致问道:“师傅,你当时喜欢吃热的还是冷的?”贺财道:“冷热的喜好不明显,就跟普通人一样,冬天喜好热食,夏天喜好冷食。”柳孜致“哦”了一声,大大咧咧地道:“下面的叙述拜托带点感情色彩。”贺财苦笑,道:“好吧。”

在症状上,实在有些难以辨别是否阳虚,如果能结合脉象的话,估计会好一些。但贺财认为自己给自己把脉,其结果并不能很客观地反映出病情,另外,就当时一个学生的身份,贺财并不认为自己能把得准脉。如果是一性格外向的学生,要解决这问题忒简单,只要去找个专家教授把一次脉就行了。这办法贺财也不是想不到,但贺财就迈不出这极简单的一步。

“我曾在学院的专家门诊外转过几次,但就是开不了口。这样的经历,对于性格外向的人来说几乎不可想象。我那时,实在就是一个很自闭的小青年。但开始那次就诊失败多少带给我一点阴影吧。”

既然在理论上鉴别不了,那就用笨办法吧。

新学年到来,贺财到学院的门诊抓了几副吴茱萸汤。这次药材的质量倒是没得说,但贺财只用了二副就吃不下了。贺财实在受不了吴茱萸那股气味。

“吴茱萸的用量,教材上一般是3克,我开方时用了10克,就这分量,在抓药时还让药剂师犹疑是否给我发药;不过,这分量放在现今的扶阳派看来,剂量并不重。”

当时贺财觉得,剂量或许是一个问题,但最主要的是自己不习惯吴茱萸的气味,就算减量的话,再服用下去,难说不会引起呕吐,于是,吴茱萸汤就被排除了。

“当时的我,没什么思想性,基本就是先确定一种辨证思路,然后再逐个地找适合自己的方药。就是以药试病,以方试病。”

既然吴茱萸汤不适合,而原来的肾气丸与龟鹿补肾丸服用后的感觉似乎还行,按说在汤药上所要考虑的是以这两个方为基本方的加减了。不过,像这样的买汤药或是成药,对还是学生的贺财在经济上造成了压力。要知道,贺财买药的钱是从生活费中克扣下来的,如果费用过高,生活费就成了问题。在又服用了两瓶肾气丸之后,贺财想到一个办法。

在温阳药中,肉桂的性味功用颇为吸引贺财的眼球:肉桂,辛、甘、热,归肾、脾、心经,功能补火助阳、散寒止痛、温经通脉。《中药学》道:“肉桂能散沉寒,又能通血脉,无论寒凝气滞,或寒凝血瘀所致的痛证均可适用”。倪朱谟的《本草汇言》道:“……植心肾之气,宣导百药,无所畏避,使阳长则阴自消……”

这功用表明肉桂温阳是极好的,并且肉桂价格不贵,能够研末冲服,在服用上也很方便。另有资料表明,肉桂尚有引火归原之力。在服用肾气丸之后,手足是感觉暖和了,但反胃却无丝毫缓解,这补的阳似乎没补到点子上,如果用上引火归原的肉桂,会不会因之而带来意外之喜呢?

抱着这种想法,贺财便买了50克的肉桂粉,用一小瓶装起,放在寝室的抽屉中,每日或早或晚的用小匙估量着服用。

柳孜致道:“单用肉桂?”贺财道:“单用肉桂。”柳孜致:“直接冲服?”贺财:“我就舀了2~3克的肉桂末直接倒进嘴里,然后口水一咽,如果没下去,再喝水。”柳孜致直皱眉头:“啊……耶……,那粉末卡在喉咙里,也不知你是怎么受得了的。”贺财道:“没事。不知怎的,我就是能吃药,怕打针。”

柳孜致道:“也亏你能想出这歪点子,也亏你能受得了。那么,服用肉桂后感觉怎样呢?”

贺财:“跟用肾气丸、龟鹿补肾丸的感觉差不多,感觉手足发热,脸上有热感。当时天气逐渐暖和,也不排除天气的原因。不过,总觉得自己的阳气上来了。当时就没想一下,如果肉桂引火归原的话,这阳气不应该上脸吧?反正,我抛却了开始的小心,变成早晚各一次吞服。”

柳孜致摇头道:“不太对头。”

贺财道:“是不太对头,但我当时并不觉得,直到吞服了20克肉桂粉之后,我的身体对肉桂起了排斥作用,只要闻到见到肉桂粉的气味就想呕吐,无可奈何,肉桂祛寒的治疗也就终止了。”

在“火神”疗法盛行的今天,动辄数十上百克附片的方子已很常见,就贺财叙述中所用的这点温阳药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不知怎的,柳孜致从贺财叙述伊始便悬着一颗心,这时听得贺财说停了肉桂,便松了一口气,道:“停了好,停了好。算你还清醒,眼见温阳于病无益,就停下来了,可说比较明智吧。”

贺财苦笑道:“如果能停下来就好了,对我来说,这仅仅是苦难的开始。”

57.中医是怎样炼成的(3)

其实在吞服肉桂时,身体上的一些反应就提示温阳不对,比如便秘,由原来的4~5日一行延长到7~8日一行,原本“烧心”的症状又伴见了反酸,但被贺财有意地忽视了。

其原因,一是服用肉桂的时间还不长,这些症状或许是服药后的正常反应;第二个原因说来有些好笑,但确是真实的存在。

说起来,贺财是那种胸无大志的人,这可以从他选择学医的专业看出来。贺财选择医学院校的理由是,高中的班主任说选择农、林、医、师类专业容易考上,相应的就业也容易些,于是就选择了当医生。至于选择中医,则是看了武侠小说,感觉小说中的中医神秘而强大,就这么简单。在服用肉桂出现便秘时,贺财还受武侠小说的影响,觉得便秘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意识中还对自己道:“大便七八天一次,不错的感觉,这倒省了很多事。说起来,还是肉桂的功力强,能将肠胃积滞浓缩如斯。”

这样的,带着一点点罗曼蒂克般的心情来学习中医、运用中医,就是当时贺财的写照。

贺财就因为这天真的想法,而又吃了几瓶肾气丸。

这几瓶肾气丸服用完毕时,时间已是初夏,原本药后手足暖暖宜人的感觉变成了手足发热,尤其足跟热甚;原本在春日微寒的风中脸上有一点发热也没什么,这时却觉得脸上有如火灼。原本七八天一行的大便延长到十一二天。还有一点不太好说,就是贺财的阳物时时勃起,受不得丁点刺激,为此,在坐公交车时常有出丑的情形。

这时,贺财就算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劲了。

手足发热,足如骨蒸,面部潮热,大便秘结,异常勃起,这应该是阴虚火旺相火妄动之证。

“其实在我意识到不对劲之前,身体早就做出了反应,可是我一直天真地认为那是好现象而刻意忽略,到这时,一个很单纯很轻微的反胃,被我调理出这么一堆毛病。”贺财苦笑着:“当时的我,就算想哭都哭不出来。”

“你这人啊,太大意了。”柳孜致这时纯粹就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女人:“这时发觉,虽然有点迟,但并不晚啊,只要认真调理,应该会恢复。”

贺财道:“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甚至想到,用肉桂与肾气丸虽然引起阴虚证,但总算探明白了反胃的病机。这不明显嘛,不是肝郁气滞、不是阳虚、不是脾虚,服用温阳药出现阴虚,那自然是阴虚了。”

既然是阴虚,那就补阴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解决便秘问题。

贺财当时便秘严重,除了时间长,十余日一行外,还有大便燥结,解下不易。另外,肠腑内的津液不能润滑肠道,顺着肠壁流出来,这就是教科书上的热结旁流了。“热结旁流、燥屎内结,当用承气汤急下存阴”,这是《方剂》课上教授说到承气汤时所强调的要点。贺财于是就用承气汤。

承气汤过后,大便是通利了,但也只通利一时,方药停后,便秘依旧,如果说好一点的话,就是热结旁流这个问题得到解决了。如果可能的话,继续服用大承气汤就是了,但大承气汤是比较峻猛的攻下药,多服伤正。另外,大承气汤中大黄那浓郁的气味与厚朴、枳实的气味合在一块,贺财根本没有勇气再去喝第二副、第三副。

“于是就润下了,用麻仁丸。”

麻仁丸是成药,服用方便,价格也不算贵,如果按照说明书上的剂量,贺财还能承受,但问题在于,说明书上的剂量根本润不了肠、通不了便,如果要达到润肠目的,贺财差不多得服用半瓶,吃药时得用“捧”来计量;后来在服用的滋阴清热的六味地黄丸、知柏地黄丸也有相同的情况,如果服用量轻了,手足心热、骨蒸潮热的情况一点都不能减轻,每次服用都得一大把。这样算来,也是不能多用的。

“身上的毛病越调理越多,继续开方是不敢了。从那之后到毕业的一段时间里,我就采取消极疗法,如果便秘得受不了了就去买瓶麻仁丸,如果感觉骨蒸得厉害就去买瓶地黄丸。”

柳孜致问道:“服用滋阴药没能清除虚热?是不是从那时起你就开始反思中医中阴阳的问题了?”

贺财摇头道:“没有清除,也没能反思。我那时只是觉得自己没有钱,如果有钱的话,正规的去开方吃药,身上的虚热应该能除掉的。”

对于初入中医殿堂的贺财来说,阴阳学说是中医最根本的东西,阴虚证阳虚证的方药也应该是最基本最能体现其特色并最能表现出疗效的方剂了。反胃是疑难病,这中医西医没办法好理解,但一个因为服用热药而出现的阴虚火旺证,按照中医的理论去滋阴清热,这总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样的消极治疗一直到参加工作,包括参加工作的最初几年时间。

由于担心别人说自己身体不好,刚参加工作就服用中药,在这几年中,贺财调理身体的手段就是服用中成药六味地黄丸与知柏地黄丸。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贺财发觉,如果一顿服下半瓶的丸药,相火旺盛能得到比较有效的控制,而大便也能够较为通利。

这就加强了贺财自我调理的信心。算起来,这两种药物都不贵,而贺财也拿了工资,还是能够负担得了费用的。

不过,话虽如此,如果无节制的服用这两种药物的话,其费用也是可观的。要知道,那时贺财的工资只有三百八十元。

曾有一段时间,为了减少经济上的消耗与负担,贺财让熟人帮忙到世牟市药材公司去批发。如此这般的,六味地黄丸、知柏地黄丸、杞菊地黄丸甚至明目地黄丸,贺财有三年多时间的工资基本花费在这些药上面,只除开基本的生活花费与人情事故花费。

“那时也是有公费医疗的,但我爱面子,没有去报销……”

按说,像这样大剂量的滋阴清热药用上去,贺财的阴虚火旺证应该不日而愈。因为贺财所进的热药有限:龟鹿补肾丸大概服用了六瓶,肾气丸大概十三四瓶,吴茱萸汤两剂,再加上肉桂末约20克。三年来,贺财所服用过的滋阴药物当以百瓶计。但奇怪的是,这么多滋阴药服用下去,贺财还是老样子,以前有的手足发热、骨蒸潮热依旧有,并不因为贺财的意志与滋阴药的数量而退却。

另外,贺财还出现了新症状。或许是壮火食气的缘故,这样长期的阴虚潮热,贺财感觉体力上比以前要差很多。站着与人说话时,如果说的时间稍长,即感脚跟发软、酸痛;如果做某件事情需要弯腰,只要弯腰的时间超过两分钟即感觉腰酸痛,再久一些就是腰痛欲折;睡眠不太安稳,似睡非睡的,并且多梦;另外,有时候手臂或是大腿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动。但最令贺财痛苦的还是便秘,每次大便时,肠鸣矢气的声势很大,但就是难以顺利地出恭。

“这时候,我对以前用药试病的轻率行为已经有了后悔的念头,但为了自我鼓舞,我便对自己说道:‘有点意思哦,你已经引起了我足够的兴趣,你惨了。’”

这个“你”自然指的是贺财身上的那些症状。

这时的贺财,对教科书上阴虚证的治疗已经产生了怀疑。

自己身上的症状与六味地黄丸的证型基本一致,但较大剂量的药物用下去,却难以取效,看来六味地黄丸并不能治疗所有的肝肾阴虚证。这是贺财在用了接近四年的六味地黄丸后的认识。

自己身上的证候是阴虚火旺,这是无疑的,也许是丸剂的药力太缓,或者这根本就是一贯煎证。这是贺财在翻阅手头所能翻阅的中医书籍,对阴虚证来了个再认识之后的认识。这样的总结有过于简陋的嫌疑,但教科书与资料上对于阴虚,虽然分脾阴虚、胃阴虚、肺阴虚、肝肾阴虚等,但更多的还是责之肝肾,遣方用药上面能出奇者少之又少,就算要总结出什么新东西也难。

而对于治疗前景的认识,虽然并不是那么乐观,但滋阴补虚嘛,总不至于太坏。

几经思量,贺财还是决定开始服用汤药。

柳孜致道:“我听医院的同事说,你在医院期间的性格也不算太内向,与同事相处得还算不错的,你就没有与人商量过,或者请教一下同事?”

贺财道:“参加工作后,我的性格变了很多,与人接触时增添了一些主动性,这都是当医生需要不时问诊带来的改变吧。但对于自己身体,我总有点讳医的想法,自己身体上的隐私与不适是羞于开口与人提及的,觉得无力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是很没面子之类的;另外,我觉得自个多琢磨一下,对自己的医术也有促进作用,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反正,经过贺财的自我总结,当前身体的调理治疗需要摆上议事日程;调理的方法,宜服用汤剂;而方药,可先用六味地黄丸的汤剂,如果乏效,就改用一贯煎,如果还不行,就改用白虎加人参汤。

“那时听说《医学衷中参西录》不错,我托人买了一套,白虎加人参汤就是看了张锡纯前辈的心得后的选择。”

柳孜致会心一笑。张锡纯在临证时喜将白虎汤中的粳米用山药来代替,认为能益脾气滋阴液,更合乎清热滋阴的需求。对于张锡纯的心得,柳孜致也读过几次,虽运用不多,但贺财说到之处总是明白的。

58.中医是怎样炼成的(4)

就当时而言,要吃汤药的话,贺财的最佳选择是让医院的煎药室代煎,这很简单。但如果一个大小伙子,每天抱着个中药瓶子的话,那种感觉也难以接受。毕竟贺财是年轻人,而年轻人,图的是一个帅气,一个健康,一个才华,反正一样都不能少。如果每天抱着个药瓶的话,真的很影响自己的形象。

为此,贺财的自我调养就断断续续的,每次开上几副药,吃完了歇上一段时间,然后再开几副,如此反复。

“这样做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在开方子之前我有充足的时间查阅资料,根据自己的症状,选择自认最佳的药物组合;服用后,又有缓冲的时间来体会与感受药物的效果。”贺财解释道。那段时间,已将一整套的《当代名医专辑》过了一遍,虽然没有太多心得,但浮光掠影的,对药物加减运用上多少还是有些帮助的。

柳孜致便问:“那么你感受到什么了吗?”贺财道:“那段时间,我将方剂书上的几个滋阴的方子都服用过,包括一贯煎、大补阴丸、左归丸,但都不能清除我身上的相火诸症。”柳孜致道:“你这样也可算是以身试药的典型了,你有没有体会到药物的归经感?”贺财道:“对于形体壮实的人来说,要想体会某种药物在服用后归于何处比较难,要想体会整个方子的流向则更难了。而我那时除了相火旺盛的症状、一点反胃以及一点反酸的症状外,身体还不错,所以难以有太多的把握。”

柳孜致道:“经过那段时间,至少你在药物加减上的功力要提高不少吧?没事就看书,然后在自己身上加减试用。”柳孜致做神往状:“说起来,我比较向往那样的生活,前提是我不必为生活奔波。就那样的,每天抱着一本线装古书,在身后,是一个小火炉加一个药罐儿,药罐上热气袅袅,你不觉得很有些古典的意境吗?”

贺财道:“在想象中,是有些诗意,但是,没事你吃药干嘛?你以为吃药好玩?就算你不怕良药的苦口感受,你就不怕药不中病而带来的痛苦?”

柳孜致咋舌道:“中药我没吃过,不过很多人都说中药毒性小,我想问题不大。”

贺财摇头,道:“你连末名县的普通老百姓都不如。老百姓还知道服用中药淘人、寡人(末名本地语,相当于让人虚弱,或是没有胃口的意思)呢。中医治病的要诀是以左治右、以上治下的针对性治疗,如果药不对证,这由针对而来的药力就由正常脏器承受了,这样的克伐带来的害处虽然多很隐蔽很轻微,相较于西药要来得缓慢,但也不容忽视。一般人不了解,你学了这么久的制方之法,难道还不明白?”

柳孜致低声嘀咕道:“明白的,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继续。”

花了大概一年多的时间将几个滋阴的名方都试了一遍,却都没有效果,贺财不禁有些无所适从。这不仅仅是对自身的遭遇,还有对中医理论的迷茫。

古人说,读方三年,谓天下无病可治;治病三年,方知天下无方可用。可怜贺财刚出校门时也曾踌躇满志,但所有的志气与理想都在自己身体的不适上消磨殆尽了。原以为临床上很常见的阴虚证,按照教科书所言,应该很轻松就拿下了,但耗费这么多时日,吃了这么多方药,却没有一点进展,这不啻给活泼灵动的中医之心泼上了一大瓢冷水,而原本对中医的那一点天真想法自然不翼而飞了。

虽然有些气馁,但调理还得继续。因为贺财能明显的觉得以前的不适在加重:人易疲劳,容易腰酸腿软,足跟痛,手足潮热,骨蒸之感原来只限于足跟,现在骨蒸时,整个小腿甚至大腿都感觉酥软。便秘情况,如果不用药,还是八九日一行。睡眠情况很差,入睡困难,而入睡后各种离奇怪梦纷至沓来,让人不胜其烦。

好像从大学里决定自行开方调理身体后,贺财就踏上了一个怪圈:越调理身体情况越差,但却有着不得不继续调理的理由。

柳孜致原本带些调侃的目光变成了同情,道:“以前中医院好像有位学徒出身的老医生……”

贺财道:“你说的是已退休的吴老医生吧?我让他看过。”

吴老医生幼时即当中医学徒,学了一身看病的本事,在20世纪50年代又被送至卫校培训过两届,算是中西结合专业的元老级人物,在末名县颇为有名,是当时末名中医院里喜欢给病人开中药的老中医之一。

“我有时觉得是因为我在切脉上的能力不足,以致辨证上有欠缺,而吴老医生是学徒出身,把脉的功夫自然是有的。于是在与他同时上班时,便提及自身的一些症状,让他来看看。”迷惘于在理论上的不通之处,在脉学上所花费的时间就少了,事实上,贺财毕业之后就没在把脉上用过心。

吴老医生把脉后说道:“实脉,是火证,内火重”。然后开出方药。

那张处方用药以苦、甘、辛组方,方中有大黄、黄芩、黄连、黄柏、知母、生地黄等,药物味数颇多,然其思路以清热、滋阴、理气为主,整个方子宗法寒凉,如说与贺财以前所用方子有什么不同,就在于吴医生更重视苦寒药物的运用。

这个方子,贺财服用了十多剂后就没继续用了。

当时贺财还没接触张景岳的“阴虚不可以寒胜”的思想,对吴医生的方子并没有什么排斥的想法。之所以停用,多半是因为大黄的气味。在大学时贺财即用过一次承气汤,对气味浓厚的大黄、厚朴印象深刻,所以每次服药时都觉得很难受。另外,这方子服用后大便是通畅了,但其通大便多是通过大黄、枳实之类药物,换句话说,这是个泻下的方子。

“我当时也是书生意气,认为吴医生的理念与我的不合。我明显是阴虚证,怎么反用通下之法?如果通下能减轻诸证的话,那没话说,但诸证不减,只是解除便秘,我认为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就停用了,之后也没有再找吴医生开方。”

之后的一年,贺财到省里进修了一年的骨科,其方向是手法复位。本来在外进修期间,有很多机会去找省里有名的专家教授来切脉开方的,但贺财自忖,对于阴虚证所能用的方药都已用过,所能想的办法都已想过,就算去找专家估计也是徒劳。于是就熄了另请高明的念头。

在进修的一年里,身上该有的症状都还有。出门在外的,想开个方子调理一下又不方便,每当难以忍受时,贺财便去外面药店去买上几瓶六味地黄丸,以解一时之苦。但这样的权宜之计在用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不灵光了。或者是服用六味地黄丸过多的原因,贺财只要一服用那黑乎乎的丸子,过几分钟就会引起呕吐。

柳孜致疑惑道:“大黄、木香或是丁香因为气味浓厚在服用后引起呕吐,这好理解,可六味地黄丸这样的丸剂根本就没什么气味的啊。”

贺财道:“开始我也想不通为什么,直到后来我回家再度开方调理身体后,才明白是丸药中的熟地黄引起的不适。丸药虽然配制很好,没什么气味,但在胃里总要消化吸收吧?我的呕吐就是丸药化了后引起的。每次呕吐出的都是少量黑色的药液,但更多的是没有消化的药丸子。”

柳孜致道:“这现象有些奇怪……但能够想得通。”贺财的情况应属于肝虚证,肝虚却大量用甘味药物治疗,时日久了,自然对以熟地黄为君的丸子起了抵触。

贺财点头,道:“现在是好理解,但在当时,我是想不通的,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六味地黄丸不能服用后,身体的不适只能硬捱硬扛,很是痛苦。就在那年,贺财脸上开始起了黑斑,像老年斑那样的黑斑。不单是形似老年斑,贺财由于手足蒸软乏力,腰膝酸软,便不想走不想动,更有一副暮气沉沉的老年人模样。

柳孜致道:“就因为这个原因,之后你就再也不愿去进修了?”贺财道:“这是主要原因,另外,医院成立外科后,给我的进修方向是外科,我也不喜欢。”柳孜致:“别人说你接受能力差,在外科待几年都拿不下阑尾,看来身体上的原因居多了。”贺财:……

59.中医是怎样炼成的(5)

度日如年地捱到进修结束,回单位上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方吃药了。

这时所拟定的方药是白虎加人参汤。

之所以选择这个方,是因为贺财身上的“火”证比较明显:鼻子发热发干,鼻子内起很多白色脓点,鼻炎严重,偶尔从鼻子内流出大量黄水。

“鼻子流黄水,中医名‘脑漏’,也是肺热的表现吧。白虎汤能清肺胃实热,兼能滋阴,我觉得是个好方。另外,我希望白虎汤的‘透热转气’能给自己带来好运,将体内的相火实火虚火都转掉。”

贺财那时候很容易疲乏,用上白虎加人参汤后,疲乏感有所减轻,而白虎汤的“透热转气”好像真有透气的功能一样,服用后身上的烦热感要轻微得多,另外,方子里还加了黄芩、知母之类的苦寒清热药以及麦冬、石斛之类的滋阴药物,服用后大便也不是很困难。

“我当时就想,这个方子是不是对路了呢?问题或许能够解决了吧。”贺财这时早没有了开始时故意造作的深沉,有的只是熬夜带来的疲倦,语声微微沙哑的,就像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现在看来,当时立方还是不脱苦、甘、辛,以辛凉来治疗肝阴虚,自然还是徒劳,所以,那愿望也仅仅只是愿望而已,变不成现实。”

或许是在外进修一年所受的苦太多了,贺财对驱除身体上的不适的愿望很迫切,服用白虎加人参汤后出现的一点好现象被放大了,总认为这个方子对路,于是就守着这个方子服用三年。

这三年中,贺财重新翻看以前看过的书籍,于门纯德的《名方广用》中了解到联合方剂的概念,便开始探索玉液汤、白虎加人参汤、参赭镇气汤之类方子联合运用的事宜。

“我就想,是不是每个方子只能解决一个主证,而我身上的不适可能并不是一个病理因素导致的,那么,在治疗上,选用不同的方子来解决不同的主证,消除不同的致病因素,这思路应该是不错的。”这就是贺财那段时间痴迷于联合方剂的原因。

围绕这个思路,在那三年,贺财以白虎加人参汤为主方,曾联合运用过小柴胡汤、大柴胡汤、逍遥散、清燥救肺饮、参赭镇气汤、玉液汤、麻子仁丸等方,间以从便秘着手的思路。从便秘着手,教科书上的便秘方自然也都试用过了。

前面说过,贺财运用联合方剂的原则是“温升凉降”。这几个方子中,玉液汤以黄芪为君为升,另两方为降,以这样的联合运用来调畅机体气机,试图达到清除病邪的目的。这想法可说有一定的新意,运用后也确实有一定的功效,但却不能治疗病本。比如,用天麻钩藤饮与参赭镇气汤治疗高血压,天麻钩藤饮本身能降压,加上参赭镇气汤,降压的只是效果快一点罢了。就自身的体验而言,玉液汤、白虎加人参汤、参赭镇气汤这三个方子轮流递服,在清除疲乏、解除便秘状态而言,效果还不错,但就跟不能清除五心烦热、骨蒸潮热一样,便秘不能得到根本解决。

温病学派主张“冬不用石膏,夏不用桂枝”,说的就是石膏过于寒凉,容易伤正。但贺财为了健康,不管冬天夏天,毫无顾忌地服用了三年多。

“那几年的经历,让我明白了患者‘病急乱投医’的心情,为了健康,身为一个医生的我都可以乱服药物,就别说那些为病所苦而又没有医学常识的患者了。”

柳孜致暗道:放疗、化疗在抗肿瘤方面一直乏善可陈,但却一直没被淘汰,估计这方面的原因很大。一个走投无路的患者,除了寻找传说中能治疗绝症的中医外,就只好寄希望于可能有治疗作用的放疗与化疗了。

“另一个‘明悟’就是:石膏根本就不寒嘛,每剂三五十克的石膏,吃下去就跟玩一样。这个想法,加深了我对中医理论的怀疑。很容易理解的,我治疗阴虚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效果,那么肯定是我的方药有问题,而我的方药都来自书本,那么书本也是有问题的。”

恰在这时,贺财在网络上发现了‘火神派’的理论,然后是网络上很红火的《思考中医》,接触了一些与以往所学颇为不同的辨证与思考方法。

一度的迷惘与怀疑,然后遇上新奇的思考、辨证以及让人吃惊的用药方法,还有某某名医公开讲课时言及的,在一年中附子的运用率以及高得出奇的有效率,这情形不亚于久旱逢甘露,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了。

“我那段时间痴迷于‘火神派’的相关理论,一有时间就在网上搜寻相关的帖子,然后寻找相关理论书籍,《思考中医》也看了几遍。总之,是一种很惊艳的感觉,然后,就有一种试验的冲动与欲望。”

这种冲动与欲望并不是没有来由的。

经过三年多的寒凉方药运用,贺财虽然还不能解决骨蒸潮热、手足心热的问题,但身体上显现出一些与“火神派”的寒凉很类似的征象:畏寒,原来只是冬天感觉比较明显,现在到了比较温暖的季节也感觉凉飕飕的;寒凉的白虎加人参汤是没什么气味的,但放到鼻子下一闻就全身打寒战;睡觉时梦多依旧,甚至于睡后口角少量流涎,醒后方知;这口角流涎在中医里叫做“脾不摄涎”,多为脾阳亏虚;反胃,甚而饮水不化,饮后反出;食后腹胀;原本鼻子发干发热以及“脑漏”已没有了;小便清;短气少气感,人容易疲乏;舌苔薄白,舌根处时腻,舌体微胖,边有明显齿痕。这些都属于寒的征象,虽然有便秘一症,但寒证也可能有便秘的。

“我当时就不能冷静地想一想,就我自身经历而言,我服用六味地黄丸是有效的,服用麻子仁丸是有效的,服用白虎加人参汤也是有效的,但这有效只是能暂时解决部分问题,对阴虚一证就是没能治本,那么这个‘有效’就是一个颇为暧昧的、没有什么说服力的词汇,根本就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如说有效,西药中的激素作用广泛,很多病都可运用,并且都有一定疗效,但医生对是否要运用激素,总得斟酌再三,判断运用的得失。如果只要有效,就毫不犹豫地肯定之,那么因之而来的毒性作用便会让医者下不得台。”如果是精力充沛时,贺财说这话的表情一定会像祥林嫂,这时或许是很疲劳的缘故,贺财也没什么调侃玩笑的欲望,表情淡漠,好像还带着一丝惋惜。

现在问题还有一个,就是贺财出现阴虚是因服用热药而起,但是,这究竟成不成为问题?经过接近四年的六味地黄丸,然后又是三年多的白虎加人参汤,就算身体里再多的火也应该清了吧?那么现在身体里的“虚火”究竟是怎么来的呢?有没有可能是大量的清热药物运用后导致“阴阳不相顺接”的情形呢?

柳孜致道:“是不是看了《思考中医》后对乌梅丸印象好的缘故?”贺财点头。柳孜致道:“这也难怪,该书的作者对乌梅丸的诠释角度很新怪,也很有说服力,看了后想不信也难。”

要验证究竟是不是“阴阳不相顺接”的乌梅丸证很简单,只要把药开了然后自行服用就是了,也不很麻烦。虽然贺财身上的毛病多是因为以身试药而来,但这样的以身试药似乎有一定的成瘾性。尽管“身体上的不适是由服用热药所导致,再度运用热药,属于误治的可能更大”这一念头不时出现在脑海,但贺财还是想试一试。说不定试了之后身体就好了,这样的念头同时也在蛊惑着贺财。

最后贺财做出了决断。乌梅丸中,热药与寒药的分量相当而热药略偏重,相比于四逆汤之类的方子,这个方子应缓和很多,服用得少的话,应无大碍。贺财告诉自己,我只服用一剂,如有不对的话,马上停用。

出于这样的念头,贺财抓了一副乌梅丸。

说来也巧,这一副乌梅丸竟然有奇效,困扰贺财八九年的五心烦热、骨蒸潮热的相火证竟然一剂而消失!而反胃情况似乎也有所好转。

“用现在的眼光看来,我出现阴虚相火证是因为误用辛热的肝虚药,其后一直治不得法,只清除其热而未能除其味,所以总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乌梅丸能调和肝肺,虽然这个方子更适用于肝强肺弱的情形,但服用后还是能让肝肺的不均衡状况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从而消除了五心烦热、骨蒸潮热。”这并不是说,一副乌梅丸就补足了肝虚之证,这消除症状与解除病机是两个概念。

但贺财当时显然是想不透这么高深的问题的。

乌梅丸取效的结果让贺财对“火神派”的理论笃信不疑。对于中医信念崩溃的贺财来说,“火神派”的理念来得正是时候,可谓是乘虚而入,于是,贺财再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成了扶阳派的信徒。

那么,守方继服乌梅丸是毫无疑问的。

在服用乌梅丸数剂后,贺财发觉,阴虚证是没了,大便还算通利,但胃不化水的情况似乎加重,除了喝水后会返出外,食后腹胀感加重,胃里还会出现汩汩的水声。贺财考虑是方子中寒凉的黄芩、黄连导致扶阳之力不专所导致,便改用“火神派”所常用的四逆汤、四逆法。

贺财先以小剂量的附片、生姜、甘草组为汤剂服用,感觉除了额上微汗外并无不适,大便通利,通体舒爽。暗道“火神派”果然名不虚传。考虑胃中水饮情况与食后腹胀情况并无改善,服用几剂后,原方加大剂量,并加上红参、白术、细辛、麻黄等。

这方子里面有人参、白术、甘草,便有四君子汤之意,让原本的气短乏力感也大为改善,大便也每日通利,原本的阴虚潮热也未因为服用热药而返,感觉很是顺遂。虽然反胃未得到改善,但念及反胃病久,终非一日之寒,须得守方长服方佳。至于胃中水声,有细辛、苍术、砂仁化之,应无大碍;也有不好的情况出现,比如原本就不太好的睡眠,在服用热药后反应似乎不太理想,原本是有入睡困难的,现在添加了凌晨2~4点要醒转这一毛病,不过“火神派”认为在服用热药后人体会有一些不适,这是人体的排病反应,不必紧张,何况睡眠不佳也有应对策略的,加上龙骨、牡蛎便可。

期间,受《思考中医》一书影响,贺财将《伤寒论》又精读了一遍,结合原来联合方剂上的理解,整理出一套温阳方来,也兴致勃勃地在自己身上试用。这些方子都有小青龙汤、葛根汤,原来建功的乌梅丸自不可少,火神派的“四逆法”组方也在其中,另外还有理中丸的汤剂。如此每方数剂,这么一轮服用下来,时间便差不多一个月了。

这样的服用几轮后,贺财终于觉得不对了。

这种温布阳气的方子,口感甜中带一点辛味,服用后并不让人难受,最多就是额头鼻尖出一点小汗,根本没有“麻口”的感觉。服用小青龙汤、葛根汤时,尚有一点短气少气的症状,这在运用有补气药人参的乌梅丸与四逆汤后,并不成为问题。按贺财在网上看过的帖子的解释看来,这都是应该继续用热药的好现象。但是,贺财却有犹豫的理由。

反胃情况未得改善,不过这反胃跟随自己太久,未能解决就罢了;胃里水声汩汩在用了细辛、白术甚至苍术都没变化,这也罢了;原本比较差的睡眠,在服用这样的“火神方”还是每晚2~4时就醒就罢了;贺财不能忍受的是,怎么越温阳越觉得怕冷呢?

贺财大概是从春末夏初开始服用温布阳气的方药的,开始服用时,觉得头上微汗、身体暖和,继续服用时,因为一直是夏天,除了觉得体力较以往有些差外,并无什么,但到了秋风起时,别人还在穿短袖,贺财就穿上了长衫甚至夹衣,大热的天还不能吹电扇,不能无故受风受凉,若是不注意犯上了,必定感冒。而这感冒,已不是普通的感冒药所能治好。

原来滋阴就是这样的,不论服用多少滋阴药,身体上的阴虚症状就解决不了;现在服用温阳药了,畏寒怕冷的情况却愈发的差了,这中医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中医理论出了问题还是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贺财在反思的同时,反复总结自己用药有何不对,最后觉得是自己在温阳时过于别出心裁了,乌梅丸中有寒凉之品,会导致补阳不力,而小青龙汤、葛根汤过于走表,则会令阳气由表而失,这才导致自己畏寒加重……

“我也是没办法,只好做出这样的总结,你要知道,这时除了‘火神派’,我已经没有任何理论可以寄托了,我只好找个容易接受的理由,要不然,我根本无法辨证用药了。”说到当时的心境感受,贺财不由连连摇头。“这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

那么就再整旗鼓重来过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贺财重拟了方子,以理中丸改汤剂与四逆汤交替服用,试图解决怕冷易感冒的症状。

既然专心解决畏寒症状,那么按“火神派”理论,其中的附子用量肯定颇大了,多是70~100克,往往单位同事在抓药时吃惊道:“附片这么多?”贺财说道:“没事的,我经常用,已有抵抗力了。”同事道:“贺财你自己签个名字罢了,不然是不敢抓的……”

这样的用量,在现代“火神派”看来,只能算差强人意吧。不过,就末名县中医院来说,这样的用量,颇为别具一格、颇为另类的了。每次抓药时,贺财总有一种油然的骄傲感:末名还有谁敢这么用?

如果这样的好心情能解决身体上的不适就好了,但这样的优越感于病情是无益的。

事实上,贺财的不适感在很隐蔽地加重着。

是的,方子服用后并没有什么很难受的感觉,只是额头上微微汗出,其他的,昨天服用药物后的反应与今天服用药物的反应、甚至明天服用药物的反应都差不多,好像没有什么差异,也没有太多不适,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再猛一回头去总结,就会发觉,势头好像不对,疗效有些不理想。

比如,以前贺财在平静时能够感觉自己脉搏的搏动,其余没什么不舒服;在上一次总结时,贺财就发觉这样的不适变成偶尔有心悸的症状,不过“火神派”理论认为四逆汤专治少阴,心悸应能在服用四逆汤后解决,就没加以重视;再经过这一段服用汤药后,心悸症状竟然加重,上楼时心跳如鼓,晚间睡觉甚至不能偏左侧,如偏左侧卧并勉强睡着,片刻之后就会有令人恐怖的濒死感而惊醒。比如睡眠,原来只是在2~4点时段惊醒,近来则是醒后即不能入眠,那么极短的一段睡眠,也是噩梦接着噩梦,让人精神极度疲乏,甚至有不敢入睡的感觉。再如反胃,原来只是感觉进展不太大,现在则感觉反胃症状简直难以忍受了,常常是喝了汤药2~3分钟即返出,吃饭也是如此;这情形,在健康人看来肯定觉得恶心,吃下去的东西返出来了,竟然还吃下去,能不恶心吗?可贺财没办法,如果不吞咽下去,服用的药物就无法达到治疗目的,如果吃的饭菜不吞咽下去,营养上面会出现问题,出现水电解质失调。比如乏力感,原来并不太引人注目,经过这段时间用药后,乏力倒是其次,短气少气的感觉尤其令人生厌,与人说话时提不起气来,声音小,还要将一段话分两口气说,否则就继续不下去。比如,原来脸上的黑斑只局限于两颧处,现在这黑斑竟然蔓延至腮部,颜色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由淡变深。比如,手足心热、五心烦热的症状在服用乌梅丸后已经消失,近来又死灰复燃,每日早晨,感觉腹股沟内骨蒸如酥。比如原来的肌肉跳动只是偶尔出现,这样守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左眼角至左耳处不时抽搐的症状,睡觉时出现了睡中惊跳,而白天在走动时,两膝发软,腿上肌肉跳动不停。

原本并不是太让人难受的症状变得难以忍受的还有吐痰,以前在吸烟之后或是进食油腻辛辣之后,会吐上一两口浓痰,虽感不雅,但吐着吐着也习惯了。经过这么几个月的补阳,贺财才发觉这痰竟然极度令人厌烦:晚上上床,被子还没有捂热,就感觉喉咙里一口痰要吐,待吐完上床了,没有多长时间,就得再吐;而上午坐于电脑前上网时,每隔几分钟就要吐一口痰,贺财不胜其烦了,就在身边放一垃圾篓以方便吐痰;某天贺财统计了一下,8~10点是吐痰的高峰期,这时段大概要吐上五六十口痰,痰多的时段是在早上喝了温阳的汤药之后。因为这吐痰的缘故,在做手术时,贺财便不时得麻烦同事将口罩拉开,以利于吐痰,于是被同事戏称为“吐痰太郎”,一个很日本的外号。另外还有的就是胃里的汩汩水声,原本只是偶尔出现,现在只要贺财一收腹,肚子里就有明显的水声。

其他的,还有恶心感,早上起床漱口时这感觉最是难忍,往往要干呕出一些痰涎方罢。而以前贺财一直引以为傲的胃口慢慢变小,开始时贺财还觉得可以减肥,但几个月下来,贺财变得几乎没有什么食欲了,每餐完成任务似地吃上小半碗,也只是形同嚼蜡。还有小便情况也变得奇怪起来,以前贺财偶尔有夜尿,但在补阳数月之后,每晚必定夜尿2~3次;白天在喝茶之后几乎几分钟就要小便一次,直到解下与喝下的茶相当的尿液方罢,尿后还有少许前列腺液,就是通俗所说的“滴白”。

还有一点令贺财尴尬的是,在服用了这段时间的温阳药之后,竟然阳痿了。

60.中医是怎样炼成的(6)

心悸;短气、少气,乏力;反胃;严重失眠;纳差,胃有水声;口角流涎;多痰;小便频数,夜尿2~3次;面上黑斑;两膝发软,行动时腿上肌肉跳动不休——这还是一个年轻人吗?如果不是听见贺财自述,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个老年患者、一个比较严重的心血管病人。

“这不是广告上所说的‘三十岁的年龄,六十岁的心脏’吗?”柳孜致摇头叹道:“都说医不自医,说的是自己给自己看病时,往往会被某一证迷惑,拘于某证而不能从整体辨证,患得患失,从而错治误治,引发变证。师傅你不但自医,而且一医就医了这么多年,将一个好好的身体医得不像样子还不醒悟,唉……”

贺财道:“后来我自己总结,觉得我是:胆大包天,命比蟑螂。”

柳孜致道:“命比蟑螂?我觉得你是九命猫呢。”忍不住了又道:“难道非要在最后总结了才觉得不对劲?中间就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贺财道:“我用的附片的量还算大,但服用时没有一点‘口麻’的感觉,就觉得这方子应该不错,如果不对证,多少应该感到舌头发麻的;另外,‘火神派’讲究‘排病反应’,用药后睡眠上稍微出现点异常之类的,我只当是排病反应了,没想到过一段时间回过头一看,竟然变得那么差了。”

当时所用的方子中,红参是用30克,白术50克,但补气药这么重,服用越多却越短气、少气;附片在后来多数开上100克的,但温阳药越用,阳虚症状越明显,越是怕冷。补阴阴虚不除、扶阳阳愈发虚的情况,很是让人不解,如不是清楚自己身体最初时候的情况,贺财几疑自己患上了什么疑难杂症、不治之症了。

用过半年多时间的“火神方”,贺财狂热的“火神之心”基本冷下来了,但下一步该何去何从呢?

以前贺财自觉身体有些问题,得调理好了再谈朋友结婚之类的,现在这念头基本没有了。不说阳痿,就一个爬两层楼就心跳气喘、走几步就脚打鼓的人,有什么权利去奢望爱情?至于事业,一个将自己整治得半死不活的医生,还奢望在事业上有多大的成就?

“我当时心境悲凉。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我照书看病照书吃药,怎么吃着吃着就变成了这德性?这样自怨自艾的情绪不时的就冒了出来。”

贺财常在医院里抓药吃,同事问时,就说是祛斑的,同事没事了便会玩笑一下,说道:“贺财,不要再吃药了,越吃脸上的斑越多,这毛病啊,只要找了老婆就什么都好了。”这时贺财在面子上是放得下了,但总觉得老是被调侃也不是滋味,便不时去外面药店抓药。

一次买药时,药店对面的眼镜店正放着歌,歌曲是王杰的《她》。

“她,是一个令我孤单的背影,她,最喜欢躲在无人的角落……”

不说王杰那悲意十足的声调,就是那两句歌词就足以击倒贺财了。

从学医到当医生,至今已十年有余。这十多年来,除了耗费大量的时间、大量心力于中医,更是将自身健康全押在上面,却是这么一个结局。中医,可真是一个令贺财孤单的背影了。

当时,一种酸楚的感觉突然充塞了胸臆,然后是鼻子、眼睛。贺财觉得眼睛里有一滴饱满的热泪撑得眼睛发胀、鼻子发酸,便将眼睛睁到最大,这样,那滴泪水被摊得薄了,在眼睛里转啊转的,这才感觉舒服很多。

听到这里,柳孜致的眼睛中也酸胀起来,便不由地眨啊眨的。

胃口差,一天两顿饭,每餐小半碗,味同嚼蜡;食后就没完没了地反胃,到次日早上还能反出前一天的食物;中间好不容易不反胃了,但剑突下堵堵的,不时有汩汩水声,但这股水却并不流到肠子去;腹胀得难受,这腹胀既是消化不好,也有腑气不行的原因;心悸,时时都要感受胸腔里心脏的搏动,能感受手足处血脉搏动;喉咙不时有刺激感,不时要吐出大口的白色清稀痰涎;说话有气无力,做事无精打采,走路腿颤足软的,不时哈欠连连。这样疲累,却不能入眠,如果不上班的话,只能在家上网消磨时间。好不容易到了晚上12点,这时人的精神与肉体都疲累到了崩溃边缘,才磨蹭到床边,慢慢挪上床,小心地找一个舒服点的体位,在心跳的鼓点声中寻找睡眠的感觉;好不容易迷糊了,却全身抽搐一下,立马就醒了;或者是睡着了,这睡眠也只极短暂的一段时间,少的时候半小时,最多两小时,然后就会被噩梦惊醒,然后再也不能入眠,只能不停地翻身,慢慢地等待天明;到早晨六点,原来的骨蒸感是没了,但下肢,特别是腹股沟处酥软得让人难受,整个人就似一条在油锅里煎熬的鱼,让人痛不欲生,这时就算想起床也无力爬起来;好不容易到了七点半了,又得振作全身力气才能爬起。

“然后是漱口时的反胃、干呕;等洗漱完毕,开始了新的一天生活,再接受新的一天折磨,就这样周而复始,没有尽头……还有那因为睡觉时体位不当而带来的濒死感,还有畏寒,隔三差五的感冒。你说,这样的生活,会不会让人绝望?”

柳孜致想象了一下,不由地打了个寒战,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不如去死。”

贺财笑了笑,道:“我没有选择去死,但我不时的觉得死亡在临近。我常觉得也许某天,一觉之后就不能醒来了。如果这样的话,应该是一种解脱。我希望能得到解脱,但却总是有种不甘的念头让我支撑着,总希望能有柳暗花明之时,如此而已。”

柳孜致的脸上淌下了同情的泪水,道:“有时我总觉得你过于淡漠,原来是经过了炼狱的煎熬。”

贺财:“也不算淡漠了,那应该是成熟男人的沧桑。”

柳孜致扑哧一笑,这笑容却如梨花带雨的,道:“好在都挺过来了……说实在的,你那些症状我只在那些危重的心血管病人身上见到,我就想不明白,你怎么就想到要用补肝敛肺汤,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出困境了呢?”贺财道:“那是个很艰难的过程,如果没有机缘的话,要想摆脱困境的话,几乎不可能。”柳孜致歪着头猜想道:“是机缘巧合?是得遇名师?或是发现绝世秘籍?”

“我说的机缘是在选用汤药时的灵光一闪,并不是什么秘籍与名师。就算有绝世秘籍与名师,也轮不到我吧。”贺财自嘲道:“要说秘籍的话,倒有一本,就是《景岳全书》了。”

其实这个话题前面也说过了,柳孜致不过是女儿情怀,浪漫猎奇心理罢了。另外,贺财的叙述确实给人压抑感,柳孜致这么说,也是想调节一下气氛。听贺财给出否定的答案,柳孜致不满地嘟起小嘴,不过马上又展颜笑了开来,说道:“没什么啦,你继续往下说。”

贺财服用火神方是从春末夏初开始,服用半年多一点,就到了当年九月末。当时,医院里来了一位技术扶贫的妇科医生。这位年轻的女医生的医术不得而知,贺财对她的医术也不感冒。打听到这位医生来自省城,并不时的回家与老公团聚,贺财便拜托她买回了一套《景岳全书》。

在学院读书时,《伤寒杂病论》与《黄帝内经》并不火,当时在学生中流传的,对中医临证帮助最大的有两本中医典籍,一是《医学衷中参西录》,一是《景岳全书》。《医学衷中参西录》,贺财拜读过数遍,在网络上读过《思考中医》后,将《内经》节选本与《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也粗略地翻了几遍,但都没能找到头绪。贺财就只有寄希望于未曾拜读《景岳全书》了。

《景岳全书》与《内经》《伤寒》相比,词句相对浅显易懂一点,但都是理论上的东西,也好不了太多,按贺财当时的情况,是没有精力去细读这套典籍的。事实上,贺财拿到书后,只是在上班无事的时候,拣自己关心的章节读一读。更多的时候,或者说更多的心力,还是放在了自身的辨证用药上。

目前的情况,大剂量的附子理中丸已试过,对病情是没用的;那么从湿浊着手,用上大量的健脾渗湿药、芳香化湿药看看?也没有用?睡着后流涎水,记得在学《方剂时》老师推荐缩泉丸,反正是夜尿多,试一试也无妨;没有用吗?是不是该以失眠为主证?之前桂枝加龙骨牡蛎汤用过,那么看看归脾丸、酸枣仁汤吧;没用?那么,从水饮着手,用上十枣汤以攻逐水饮看,不行的话,再用一用己椒沥黄丸;嗯,化饮不行,痰那么多,就用化痰方吧,礞石滚痰丸试一试;还是没用吗?那么,用了这么多补阳药却越补越虚越补越冷,有没有可能是热盛呢?再用用清热泻火药吧。

《医学衷中参西录》上有一热邪深伏案,张锡纯是用冬日的井水给病人冲澡来将热引出的,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试一试这种别致的治疗方法——不过,还是感觉太冷,几次脱了衣服站在水龙头下,就没有勇气打开水龙头。嗯,寒凉药应该不对证吧,每次一闻到黄芩、黄连的味道就不舒服,寒战,石膏本来是没有味道的,但好像也有味道了,方子里不用黄芩、黄连,却还是能闻出寒凉味?

那段日子里,贺财以身体上不同的不适为主证而茫无适从地选方,用药也是断断续续的,先是花一两天的时间去辨证、去权衡某个思路与方子的正确性与可行性,酌选药物,然后抓来服用,待服用数剂后,感觉没用或是感觉不舒服就停用。

反正每天失眠,多的是时间,没事就想辨证想方药吧,要不然,人会崩溃的。

“事实上,我已经有崩溃的迹象了。每天晚上睡觉时,脑子里总觉得有人在呼喊我,事实上却没有这回事。我们末名的鬼故事里有这种情况,如果觉得有人呼唤你而事实没有的话,当事人是千万不能答应的,于是我就不敢答应。加上那段时间又老做鬼梦,常常飘魂,于是在遇上这种情况时,要么就念阿弥陀佛,要么就拼命转移注意力,将精神集中在辨证论治上。”飘魂,末名县本地说法,相当于梦魇之类的,就是当事人的意识清楚自己在做梦。简单说来就是,明明自己是睡在床上的,但好像魂魄离体,在屋子里四处移动。似乎有个说法是,飘魂是不能飘太远的,否则被风一吹就散了,人就没用了。

在半夜时分,有人竟然提起鬼故事!柳孜致虽是无神论者,但幼时听闻过的故事所形成的那种恐惧感还是袭击着她,让她汗毛竖立。柳孜致眼睛紧盯着贺财的眼睛,根本不敢四处张望。

粗心的贺财并没觉察到这一细节,继续道:“之前的治疗一直着眼在整体上面,在阴阳上面下工夫,阴虚了就用阴虚方,罗列阴虚药;然后感觉是阳虚了,又用补阳药,但身体越治越差。现在又从局部从症状上着手,花了这么一段时间跟着症状走,跟着感觉走,也没有走出个所以然来,当时的感觉真是人到穷途,束手无策了。”

柳孜致道:“你跟着症状走的时候,是怎么判断方子有用没用的?”

贺财道:“就像汤药探病法所说的,以感觉是否舒服为判断依凭啊。我那段时间应该是很虚弱吧,所以什么方子服用下去,感觉有什么不正常都清清楚楚。比如寒凉药服用下去胃部不舒服,要呕吐,如果方子里有石膏,服用后气短的感觉就很明显;健脾益气的方子服用下去,感觉胃部悸动,小便略多;攻逐水饮的十枣汤,或许是我将蜂蜜用得很多,药也熬得过久,利水的情况不明显,但胃里不舒服,舌体胖大与齿痕加重;缩泉丸是来收涎缩泉的,服用后,没有达到目的,其效果就可知了,另外,熬药时的气味也感觉不舒服。”

每个方子一两副,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去试方,最后还是回到了原来的思路上来了:比较严重的畏寒怕冷,一个年轻人,在不是很冷的南方,刚刚十月末就要盖厚厚的两床被子还不暖和,穿上两双厚棉袜还觉得脚冰冷;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舌苔腻,舌头伸出时口水津津而下。这应该是典型的阳虚证啊,怎么温阳的药物越服用越阳虚呢?是不是用药的分量与时间不够呢?

“虽然明知道再回到温阳这条路子不对头,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当时我就想,看来还是得继续温阳之路了;这次不管出现什么情形都不更方,看看大剂量的附子、桂枝用下去能否出现奇迹。”如果没有奇迹,那么一条路走到黑的结果是可以预期的了。

“还要补阳吗?还没清醒吗?”柳孜致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但还是很担心,道:“按照阴阳学说的演化理论,阴虚证用上滋阴药后阴虚症状完全应该解除,阳虚证用上补阳药后阳虚症状应该会完全消失。如果阴阳学说是完整的成熟的没有缺陷的,那么在临床上这样的顺推逆推都应该成立。你由辛温的肉桂而诱发阴虚证,但用滋阴药却不能解除,这就说明阴阳学说具有缺陷性,其缺陷就体现在经不起临床的逆向倒推。你已经在自己身上完整地经过了滋阴与温阳,已经明了常规阴阳的推演在实践上的不通之处,那么你就应该认识到阴阳学说上的不足了。”

贺财道:“意识到不足又怎样?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中医理论庞杂无比,历代各家学说林林总总,各出枢机而又各有其道理,要从中理出头绪谈何容易。有段时间,我甚至将马列哲学与中医的阴阳学说拿来对照推演,但推演的结果是‘推之可百,数之可千,推之可万’,对临证用药没有实际意义。何况我当时智力退化,神经衰弱严重,根本没有能力去整理这个头绪。但不从中梳理的话,就要新创出一套理论来,包括用药的方法,这都需要从头做起——就算我精气神十足,我又有何德何能胜此大任?”

于是,贺财便又开始了温阳之旅,所用的方子以理中丸合四逆汤加味,所加之味就是大量的生姜。

四逆汤加大量的生姜,就是通常所说的四逆法。对此,某名医在《扶阳论坛》中道:凡是辛的都具有润的功用。而四逆加生姜汤在服用后,确实能见到服用者大便通利,甚至是泻下的作用。这很让人迷惑,但如是与生活中常见的现象联系一下之后,就能判断出其对错。

生活中,在切洋葱这道菜时,往往会被洋葱的辛辣之气弄得眼泪鼻涕齐流,而在切辣椒、生姜与洋葱之后,如果不小心忘了洗手,那么当用这手去揉眼睛时,也会马上出现眼泪汪汪的情形。对此,我们不会说是因为辣椒、生姜辛润了我们的眼睛以至于掉眼泪,而是辛味的刺激。同样的道理,在服用四逆加生姜汤之后的肠润便通的情形,也有辛的刺激作用在内。

这却是题外话了。

却说贺财在用这个方子时发现,尽管方子里红参有30克之多,但短气的感觉没有丝毫减轻,生似红参没有一点补气之力。这样的情形,分析起来,其原因无外乎几点:①买上假药了;②自己病入膏肓,已经虚不受补;③红参的补气之力在方子中消耗掉了。这几个可能中,买上假药的可能最容易排除——在医院上班,自己不认识药,还有能认识药的同事呢——那么就是后面两个原因了:以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言,病入膏肓的可能相当大,但第3种可能也不排除。

另外,在用这个方子后,贺财的睡眠更差,原本严重的失眠变成整晚无眠。没有失眠经验的人难以体会到失眠的痛苦滋味,而贺财在失眠的同时,还得忍受心悸的折磨,可说苦不堪言。当时贺财就想,死就死了吧,在死之前能够睡上几个好觉就好了。

这时贺财的心态,只能用麻木与绝望来形容。

再次思考失眠,从失眠着手,先是按火神派的用药经验,将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开了两副,剂量对照《伤寒杂病论》,按照火神派研究的1两约15克的剂量开具,结果与之前没什么不同。无奈之余,记得以前服用乌梅丸后,睡眠似乎会有一点小改善。那么,再用乌梅丸试一试吧。

像贺财这样朝三暮四的用药方式,估计天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了,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本来是准备义无反顾地坚持温阳不更方的,但贺财实在受不了严重失眠的折磨,就只能又一次屈服了。

“我想,像我这样没有原则的人,如果放在抗战时期,那多半是一人痛恨人人喊打的汉奸。”贺财这是在自嘲了。

用乌梅丸之后,在睡眠上的改善是有限的,其功用只能减少睡中惊跳出现的频率,让贺财能迷糊上半小时、一小时;而服用乌梅丸后的副作用:胃里汩汩水声与呕恶感又来了,按以前的经验,如果继续下去,这感觉只会更重。“当时我就想,没办法了,这毛病虽然温阳解决不了,但似乎只能再回到温阳这条路吧,看来我是别无选择的。”

如果继续这样反复的话,就跟以前的补阳没有什么区别了,也就没有后来的补肝敛肺汤了。

“也算上天在最后关头眷顾了我,我换个角度去想:乌梅丸用后胃里汩汩响,多半是寒凉药作怪,不是说寒凉伤胃嘛,那么将黄连、黄柏去掉如何?”

有了这个念头就好办了。万事开头难,难就难在找不到正确的头绪,一旦找到正确的头绪正确的方向,后面的困难多能慢慢排除。

不过贺财当时并没将这个想法当成救命稻草,经过这么多次的失望,再要对某个想法寄托太大的希望是不可能的了。

先是将黄连、黄柏去掉,服用后感觉到蜀椒特别的麻,就跟在吃菜时嚼到了花椒一般,感觉不舒服;而去掉黄连、黄柏的乌梅丸非但对睡眠没有什么帮助,反倒使睡中惊跳的次数加多了。另外,结合服用理中丸合四逆汤时的感觉,贺财对蜀椒、桂枝、附子之类的热药也产生了怀疑。

“那么,干脆将蜀椒、桂枝、附子、细辛与黄连、黄柏之类的药物一并去掉如何?”去掉了这些药物的乌梅丸就剩下了乌梅与红人参——这就是补肝敛肺汤的来由,最初始的雏形。

服用几副单用红参、乌梅这两味药物的组方后,对胃部的不良反应果然消失了,在睡眠上的帮助比乌梅丸原方要好一些。另外,贺财发现这方子竟然能减弱短气感。

要知道,贺财所开的乌梅丸中,人参的用量要远比理中丸合四逆汤方中的用量要小,但却达到了用大剂量人参的理中丸合四逆汤所达不到的效果,这就证明了之前的疑虑:红参的补气作用是在理中丸合四逆汤这个组方中消耗掉了。

由这结果,可以联想到一些用药经验中的提示:以前用白虎加人参汤时的透气感;用补气药时,少量的理气药能使补益不致滞碍,而用理气药时,配上补气药可防止理气药伤正;还有桂枝汤中芍药配桂枝可令桂枝汤发汗而不伤正,麻黄汤发汗力猛易致亡阳。不过这些只言片语,难以对用药产生太多的启发,不过,贺财总是产生了避忌的念头。

当时贺财只能想到,既能改善睡眠,又能减弱短气感,这样的方子,就算不能治本,也值得多服用几副的。于是贺财就守方,并且将这个方的用量开得很大:乌梅200克,红参50克。

将分量加大后,人参的补益力发挥出来,果然短气感大为减轻。不过,如此守方服用几副,人参总量大约在用到300克时,又感觉不到人参的补益力道了。如果要说感觉的话,就感觉到小便稍稍多一点,这应该是红参补气利水的作用了,但这利水功用并不能减少胃部的水声,另外,这利水功能不知道怎么会让胃部产生悸动感。

因为贺财一直执著于联合方剂,那么,在守方服用几副后出现了滞碍感后,按贺财的习惯自然是换方了。由于思路上的局限,虽然很不情愿的,但所换的方子还是之前服用的理中丸合四逆汤。

而一换方后,本来已减轻的短气少气感又加重起来。那么,再回到红参配乌梅的方子吧。不过,这方子服用几剂后,好转的功用很局限,一样的又出现了没有进展的感觉。

这表明,想守方长时间服用的希望破灭了,但贺财还有一个路子可以尝试。

之前的乌梅配红参是由乌梅丸而来。而乌梅丸的加减中,去黄连、黄柏的组方试用过,去桂枝、附子、花椒、细辛与黄连、黄柏的组方用过,没用过的就只有去桂枝、附子、花椒、细辛之类热药的组方了。

这也不是什么“死马当活马医”之类的感觉,“死马当活马医”还是有心存万一之想的,贺财连心存万一的想法都没了,只是机械的尝试罢了。不过贺财在服用这个方子期间却找到了转机。

“以前用白虎加人参汤时,凉药吃伤吃怕了,对寒凉药我有种恐惧感,一闻到就反胃。所以后面选方用药就倾向于热药,这时要用凉药,自然就从小量用起了。”

先按乌梅丸中的配比用上黄连、黄柏,服用时几乎是捏鼻子闭眼的,但预计中的不适没有出现。服用几剂后,睡中惊跳出现的次数又感觉少一点,睡觉时人也能多迷糊一阵,而胃部的情况与心悸之类的情况都没有加重。

有了一丁点好转的提示,而服用汤药时虽然能感觉到苦味,但那点酸苦味还是能忍受,算不得什么不适,那么接下来就自然了:守方。在守方之余,贺财将偶尔的灵机闪现与之前的零散想法结合起来,翻阅典籍,试图查找出这个方子中所隐藏的理论,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

“比如,因为红参比较贵,在熬药时,我就尽可能的熬得久一些,甚至药罐外面都淌出了胶质之类的东西。汤药滚沸之后,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很舒服,看着药罐外面凝的药膏,我就想,这应该是能治病的方子。另外,我想到我们末名做狗肉要久煮的原因,久煮出味。另外,我想到了一个一直忽视的问题:之前的开方用药多从药物的功用与寒热性着手,而性味功用中的‘味’却一直没有发挥作用,这个‘味’会不会有什么玄机呢?”

对于药物的“味”,似乎一直是中医理论的配角,这现象是不是不合理呢?那么,这个“味”中间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呢?

在学院读书时,就没有老师对之给出对临床有指导意义的阐述。或许老师是说过的,但大学时,贺财信奉的是六十分万岁,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上《中药学》时,曾心血来潮的将每样药物的性味功用抄录成小卡片,然后每天清早跑到宿舍天台的无人处背诵,这应该是贺财大学三年中唯一的亮点,更多的时间,玩而忽之,无聊之极时,会在上课时抱本小说以消遣,或许就这样错过了。《中医各家学说》这本书倒是提及张元素以“味”指导用药的理论,但贺财是一大专生,而大专生是没有这门课程的。另外,贺财以前看书时就没有注意搜集这方面的信息,印象中与之相关的只有《金匮要略》中的那句名言:“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而对“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这句名言,前人在阐述逍遥散时用到,“逍遥散用当归芍,柴苓术草加姜薄”,白芍味酸,白术味酸苦,临证时多用炒白术以加重其苦味,甘草味甘。

“我当时所掌握的理论基础就只有仲景前辈的那句名言,以及这句话在逍遥散上的运用,除此再无其他。”

不过,总算这个头绪能在经典上找出根源:肝虚。

那么,就搜寻一些与肝虚相关的信息,以及以五味指导用药的资料,在每天失眠的时段中,将所搜集的资料慢慢地加以整理,然后将整理出的相关理论在自己身上验证,慢慢的,对补肝敛肺汤,对中医阴阳五行学说有了一点新体悟。而在这过程中,原来困扰自己的毛病也逐渐地减轻,慢慢地淡出。

“睡中惊跳、眼角抽搐、纳少、痰多、小便频数、睡眠差、乏力、短气、骨蒸等,这些以前困扰我,让我寝食难安的毛病,就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淡去,慢慢地远离我的生活。这中间,我再没有用过一味化水饮的药物,也很少用到化痰药物,但胃里的水饮与肺里的痰都慢慢地消散了,让我印象深刻。”其实,印象深刻的又何止这一点?

柳孜致舒了一口气,道:“总算是苦尽甘来,也算是水到渠成吧。”

61.尾声(1)

“水到渠成吗?”贺财苦涩地道:“如果花费了十多年时间来钻研理论,最后厚积薄发一气贯通,这倒算是水到渠成,但是,这十多年来所受的苦楚,却不是一个水到渠成可以说尽的。”

柳孜致道:“所以我还用了苦尽甘来这个词啊。”

贺财摇了摇头,道“与以前相比,之后的情况应是步入坦途了,苦尽甘来还算贴切。”

但是,在一个陌生的领域去摸索用药,就算用脚指头去想,也不会太顺利的。

贺财回身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从中拿出一本笔记本,将之打开后递给柳孜致。柳孜致大略地翻看了一下,原来这个本子记载的是一些患病时的症状以及症状的辨证,还有一些用药感受。

比如,每天晚上12:00到1:00之间是那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这个时间段里,除了睡中惊跳、噩梦连连、飘魂以外,心悸也是必见的。这心悸,在噩梦的间隙突然而发,其势较白日要重,伴随胸闷、憋气感、濒死感。醒觉后数脉搏,脉搏却并不快捷,如是不加处理,在其后的时间段里不要想躺得安心,每每在迷迷糊糊中心悸发作并加重。这毛病,心电图检查是没问题的,但主观上的症状却颇严重。由于心跳速度不快,毛花苷C(西地兰)之类的强心药就用不上,说起来,心率还偏缓,但却没有到用阿托品的程度。考虑到白日里小便次数颇多,夜尿也有几次,尝试在半夜口服氯化钾片,发现能减少心悸发作次数,减轻感觉症状,但若是将之当成低钾予以补钾,却又不能断绝心悸发作。另外,心悸加重的这个时段在午夜子时,这时段在“子午流注”学说看来,属于肝经主时。但这个规律带来的迷惑是:肝经主时,怎么会心悸加重呢?

比如,吐痰,上午8:00~10:00点是吐痰的高峰期,这不假,但吐得多的时间是上午不上班的时间。上午不上班,则必然要在家喝汤药,看来温阳的汤药能加重吐痰症状。另外,这时段在“子午流注”学说看来,属于脾胃主时。这个规律带来的迷惑是:如说肝经主时而心悸加重是肝虚所导致,那为什么到脾经主时却痰气大作?另外,补气温阳药服用下去,怎么痰反倒多起来?汤药中的细辛能够化饮的。而四逆法中的生姜能润肠通便,肺中的痰的来由是不是与这类似呢?

比如,有几天突然不明原因的体重减轻严重,胃口却突然变好,平日只能勉强半碗,那几天却突然能吃3~4碗饭,另外,牙齿脱钙严重,原来因为抽烟而在牙齿内侧的一层牙垢尽数脱完。当时正是初用乌梅加红参汤,就难以判断究竟是否是汤药所导致的不良反应。

这类探索性的辨证以及疑问,在本子上记载得比较多,还有补肝敛肺汤的理论由来以及模型设定之类的,但多是贺财说过的,就没有太大的阅读价值。倒是一些服用汤药后的反应以及服药一段时间的自我总结让柳孜致花了点时间。

比如,12月3日重调处方:①调和水土:红参30克,白薇6克,黄芩6克,磁石30克,牡蛎30克;②调和金火(治失眠):黄芩6克,菊花10克,连翘10克,乌梅30克,白芍6克;③补肝木以收肺:乌梅30克,党参6克,白芍10克,知母6克,甘草6克,红参6克。

12月6日,服用第二方后,双膝发软加重,乃知辛泻之意。

比如,12月19日,晨起时秽恶欲呕、干呕,咳,咳吐清水,咳出眼泪。考虑调和水土方:红参30克,白术20克,牡蛎30克,磁石30克,黄连6克,连翘10克,甘草6克。取意脾弱水强,服后上症加重,乃知此误也。

(这明显是初期用制方之法时的制方与试药的尝试了,看来当时贺财对于是否肝虚也不是很肯定,这才拟定不同的治疗原则,甚至采用比较激烈的和解法)

比如:……刚用补肝敛肺汤时,由于以前的心理障碍,对于黄连、黄柏之类的苦寒药不太敢用,服用一段时间之后,却觉得没问题而逐渐加量,当酸味药的量只是苦味药物的两倍时,服用汤药后出现腰酸背痛,有了改善的睡眠又变得很差,原本缓解很多的畏寒又出现,并且感冒了。经反复思考,才想到可能是苦寒药物用量过重,喝醋或能解之,于是饮醋,果然疼痛与感冒症状都得以缓解。其后,为了验证这一想法究竟是否正确,又服用已熬的汤药试验之。之后犹不悔改,坚持将剩的两副剂量搭配不当的汤药吃完。吃到最后一副药时,感觉全身肌肉酸痛,夜间腰痛如折,情急之下喝下大半瓶醋才得缓解。

在那三天时间,喝下一整瓶醋。就那三天喝醋的经验看来,没经稀释的食醋对胃的刺激颇大,如果一下吃进了比较多的醋,胃痛是难免的,这时再喝进苦味颇重的补肝敛肺汤,胃部不适立马能得到解决。

(这是服用汤药一段时间的总结了)

比如:……因为是服用火神方而导致身体虚弱不适,在运用补肝敛肺汤时,考虑自体应属于阴虚,而乌梅与山茱萸都是温性,于病情或会不甚切合,便更换酸苦寒的白芍,一服药未尽,肺部即出现不适,不时呛咳,吐大量清稀痰涎。经反复思量,才明白白芍泻肝之理。

比如:……补肝敛肺汤按比较合适的剂量搭配并守方服用一段时间之后,感觉进展不大,并出现全身肌肉酸痛,腰酸背痛,反复思量不得其果,用药上,将苦味药物减量也不成。当时,想到联方,从“虚则补其母”的角度立方,但所立之方为咸+酸+苦,苦味药用量自是很轻的,但服用时口感极苦,然后恶心欲呕,面部蚁行感,而腰酸痛之类的症状没能缓解。后将方中苦味药物去掉,服用几剂后方舒。几经思量后,才想到脾约丸组方法的含义。

比如:……补肝敛肺汤已经服用比较长一段时间了,感觉进展不大,换益肝汤也不佳,于是用补肝敛肺汤加石膏。加小量石膏后,汤药无酸苦味,于是觉得这样和解应是正途,于是石膏加到6克,并用远志6克,服后顿觉药液奇苦,然后觉周身毛孔张开,汗毛竖立感,人怕寒冷,然后感冒。以前觉得石膏不凉,现在可尝到滋味了。

比如:……现在补肝敛肺汤已经服用一年又三个月了。近来感觉鼻热,睡眠不很安稳,5点半必醒,有乏力感,便秘。鼻热,是肺气比较充足而导致有余的辛味作怪吧,按经验,应加石膏了。不过,之前加石膏的经历,让我很不想加辛味药……或者乏力感是因为肾虚,用益肝汤试一试……益肝汤服用5副,没改善,再换回补肝敛肺汤+远志、菊花2副……用后无改善,另觉汤药服用后有寒战感——很熟悉的感觉,不会是补肝敛肺汤服用久了就不适合我了?可不要像六味地黄丸一样啊……没办法了,只好试一试酸苦+辛的组方了,就是不知道现阶段的肝气是否能够承受这样激进剧烈的和解法?……服用一副,感觉还行,虽没明显改善,但没不良反应,于是石膏加重剂量……

柳孜致粗略地翻看一下之后,说道:“原来,这个‘坦途’也不很平坦的啊,听你解说对补肝敛肺汤服后产生不适的种种应对手段,只当你是理法圆熟后的顺手拈来,却没想到,这都是你自己所经历过所面对过的。”说毕郗歔不已。

贺财苦笑道:“有没有想到‘得来实非侥幸’这句话?像我这样资质平凡的人,要弄明白什么东西,就只有采用最笨的方法了。”

柳孜致看着贺财的表情,小心地说:“我只听人说学中医难,自己也亲身体会了究竟是如何难法,却没有想过有人像你这样学中医的。”语气一转,道:“或许我难以感受你那段日子所受的苦楚而无从感受你的感受,但是,你所付出的努力最终有了收获,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传说中的以身证道就是这般吧。通过自身来的服药经历,完整地体验了阴虚证、阳虚证的病理转归及其临床用药情况,通过用药,从临床上再反推出传统的阴阳学说中的缺陷,再用以指导用药,终于步出困厄。

这中间不乏行差步错的经历,三年多的滋阴,三年多的清火,又有半年多的温阳,就跟武侠中练功走火入魔一般,尤为可叹的则是最后那半年的温阳经历,明明用药后有着隐约的提示,还是视而不见的、执迷不悟地继续温阳,这一段可说是最为凶险了,如不是最后从乌梅丸中体会出肝虚以及五味制方法,这以身证道的经历就会不了了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前面的所有付出就付之东流了。

这其中,既有吞火情怀般的悲壮,也不乏英雄末路的悲凉。

布鲁诺说地球围绕太阳转,那些天天亲眼看见太阳围绕地球转的卫道士们把布鲁诺送上火刑台一把火烧死了。若是贺财执迷不悟地继续温阳,说不定就会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吃汤药将自己吃死的人。

柳孜致叹道:“我从没想过学中医可以学得这样惊心动魄的。”世人但知学问好,却有谁人知道,做学问要付出这样的代价,甚至是生命。“真是难以想象你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贺财道:“怎么说呢?是求生的欲望吧。”

研究中医,开始或者是这个目的,但到了后来,就算还有成名成家的念头,也不会那么强烈了,心中所向者,唯有健康二字。想想也是,不管什么不单纯的愿望,一旦押上了自己的健康、触手可及的爱情与婚姻,这筹码可就有些大了。

“以前的经历,对我而言,已没有任何负面影响了,倒是以前的一些服药经历,对临证用药的疗效判定大有好处,这是以身试药的收获了。如果你想提高理论水准与临证技术,以身试药绝对是一个办法,但却是最笨的办法。我不想你和以前的我一样,吃药将身体吃得极差了,还要承受别人的白眼。另外,你也不能忽视以身试药所造成的经济负担,对吗?所以,在以身试药之前,我建议你还是慎重考虑。”

柳孜致的一双美目眨呀眨地看着贺财,贺财没好气地道:“怎么?眨巴眼了?”柳孜致道:“师傅,你现在已经不难受了?”贺财道:“那段过去,说起来沉重,但说完就没什么了,毕竟人是不能活在过去的嘛。”柳孜致道:“那我笑一笑的话,师傅你不会生气吧?”贺财道:“你笑你的,我绝对没有意见。”柳孜致便做了个笑脸,见贺财没有反应,便道:“你不问我为什么笑吗?”贺财道:“有什么问的?你是笑我傻吧。”

柳孜致道:“是的,师傅,我觉得你真的很傻,竟然耗费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光阴来吃药,来折磨自己。”

贺财苦笑道:“我以前就这么傻,没办法,智商问题。”

柳孜致笑嘻嘻地道:“没想到我也很傻,竟然想步你的后尘,咱们师徒可是傻做一堆了。”柳孜致又道:“跟你学习这段时间让我学到很多东西,不由的我就很崇拜你了,平时除了记录一些经验探讨,你的过往自然也成了我研究的东西,我总想知道,为什么你就弄出这么多迥异于常人的理论来的?后来,想到你曾抱药瓶子吃中药的经历,就想,你是不是吃中药后吃的这么厉害的呢?于是才想出了以身试药的笨办法来,还很热切地想试验一下。”

“现在听了你的经历,我才觉得我实在是够傻的。你想啊,我可是女孩子耶,女孩子是爱漂亮的。作为一个女孩子,我难以接受,我花费若干时间与心血的结果,是将漂亮的脸蛋弄出两块斑;也难以想象,在我最有活力的年龄段里,却因为试药而将自己弄得手足沉重有气无力的。然后,我就笑你傻了,因为我难以接受的东西,你竟然都经历了。”

贺财只有苦笑。有句话说道:有梦想的人可能很傻,但没理想的人更傻。还有句话说道:没有理想的人是可悲的。贺财也算是个有理想的人了,奋斗十余年,现在想来,付出总算没有白费,但过程中的艰辛苦楚,却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与前人为了理想而抛头颅洒热血相比,这或者算不了什么,但作为一个升斗小民来说,这代价是够大的了。

柳孜致道:“另外,我觉得,你能因为我的一个想法而将你的过去告诉我,你这么关心我,我觉得很开心,我是开心的笑。”

贺财道:“师傅关心徒弟,也是正常吧。你聪颖好学,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我可不想你误入歧途,仅此而已。”

柳孜致道:“仅此而已吗?”

贺财点头。或者并不仅仅只这个理由的吧,但有时候,有些理由只能想想而已,并不需要说出来。

柳孜致略有失望,不过马上又振作起来,犹豫了一下,说道:“师傅,其实,我是想向你道歉的。”贺财道:“怎么了?为什么道歉?”柳孜致道:“我其实并不确定自己会选择以身试药这个选择,我是想到你以前的经历,想用这个来探听一下你学中医的过程,了解一下你为什么会成功,一方面满足我的好奇心,另一方面,看看能否给我以借鉴……借着你的同情心来探听你的隐私,师傅,我是不是够卑鄙的?”

贺财道:“以前曾为一件小事与人发生过争执,对方当时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不要把我当傻子,我也是有脑筋的,你想的什么我还不知道啊,只不过是我没说而已’。其实,我也想过你有可能在逼我亮底牌,但也不排除你真的有以身试药的想法。想想就是跟你说一说我的过去也没什么,于是就说了。”见柳孜致一副抱歉的样子,贺财又道:“其实,真的没什么,你是不必道歉的。”贺财说完,一脸的疲惫。“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休息去吧,明天还开店呢。”

柳孜致一副做了错事的孩子模样,道:“师傅,不要这样子嘛,我是无意的。”

贺财道:“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不必在意的。”

话虽如此,但贺财失望之情是一定会有的。贺财这人,定是那种“我以国土待人,人以国土待我”的人,自己耍了一点小心眼,估计在开始时他就发现了。但也不能全怪自己啊,谁叫他说什么东西喜欢藏着掖着的,还故意误导,让自己在那高血压病人身上栽跟头……不过,自己还是欠厚道吧。可是,眼前却没有什么办法来弥补错失。柳孜致没话找话地道:“……那么,师傅,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贺财道:“能有什么打算?继续开店赚钱啊,师傅也得生活的。生活啊,其实是很平凡很简单很单调的。”

柳孜致急中生智道:“我觉得你的制方之法是很有用的东西,虽然有很多东西还有待验证,有很多东西还需要完善,但其在临床上的价值却不容忽视。这样的东西,如果秘而不传的话,也许会因此而让很多患者得不到正确的治疗而延误病情,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可惜了。”

“另外,那些需要验证的、需要完善的东西,如果单靠我们来做的话,我们的实力未免有些单薄了些,但如是让很多人一起来做的话,就会更快更轻松,你说对吗?”

贺财道:“那你说怎么办?”

柳孜致真诚地道:“我觉得,你应该选择一个方式将这东西公布出来,比如写篇论文发表在中医刊物,就很好了。”

贺财摇头道:“发表吗?不太想。”见柳孜致不解,便解释道:“我没有写过论文,不知道那玩意儿怎么弄。”柳孜致惊奇地道:“不会吧?”贺财点头。

柳孜致摇头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你真是,随便到网上找篇论文看看,就知道怎么弄了。”

贺财道:“其实我是看过中医刊物的征稿要求的,那些刊物所要求的论文多在3000字以下,我如果要写论文的话,3000字恐怕容不下。”

柳孜致将信将疑地道:“是这样子吗?既然刊物不行,那么就换一种方式吧……你在不在乎稿费?如果不在乎的话,就网络好了。在某个门户网站注册个ID,然后将东西整理发表出来,这方式也不错的。”

贺财道:“这样……似乎也成。不过……”

柳孜致道:“有什么不妥吗?”

贺财摇头,道:“没什么。这办法似乎也不错。”

62.尾声(2)

接下来的跟师行医过程中,柳孜致还见到一些有意思的案例。

比如,一个74岁的老妪,患带状疱疹3天,在医院经过抗炎抗病毒治疗,疗效不显。带状疱疹很明显的一个症状就是疼痛,而这位老妪的疼痛尤其突出,每到晚间便呼痛彻夜,非西医的止痛针不可。到贺财这里就诊,给予补肝敛肺汤,在服用汤药的当天,疼痛症状就大为缓解,两剂后便基本感觉不出疼痛了。

带状疱疹,西医认为由病毒感染引起,但用抗病毒药物后的效果却不太好,往往数周疼痛都不能消除,有的甚至绵延数月。本病的中医治疗,多从肝胆湿热论治,选用龙胆泻肝汤之类的方子,但效果也不理想。贺财只不过反过来认识一下,从肝虚着手,用药上稍稍结合现代的药理研究,用了点板蓝根、大青叶,其效果却这么好,真是难以想象。

比如,一例腰椎间盘突出的25岁病人。在世牟的一电脑公司工作,平时做点销售与搬运工作,也不甚累,但却有腰椎间盘突出病史3年多,最严重时甚至不能下床。期间求治于草医一段时间,花费了三千多元,却只能缓解症状,勉强从事一点轻体力活动,根本没有达到草医所说的包治包好的效果。贺财运用和解肝肺法及益肝汤2周,症状全部解除。而和解法所用的药物有山茱萸、白芍、络石藤、牛膝、黄柏、石膏、千年健之类,除了在剂量上与传统用方有别外,基本无甚出奇处,但其疗效却很突出。

比如,一例十多年的乙肝病人。这病人初患乙肝时,即在正规医院进行正规治疗月余,除了感觉疲乏与食欲不振有好转外,余无进展。其后,陆续求治于一些中医,服了不少汤药,也只能解决一下眼前症状。求诊时,患者化验乙肝五项大三阳,症状又出现乏力与纳差,精神不振,两颧淡红,偶有盗汗。经用补肝敛肺汤二剂与益肝汤二剂后,乏力与纳差均得以缓解。

比如,一例70岁女性患者,西医诊为高血压、冠心病、脑萎缩、异位早搏。病史近30年,近几年每年都要住院很多次。因为常服用一些降压、扩血管以及活血的中西药,患者的血压并不高,也没有明显的眩晕症状,其症状就是心悸与胸闷。这例病人,贺财还是用了补肝敛肺汤,酸苦制方法。高血压与冠心病,如与中医相联系,比较容易想到的是肝脏与心脏二脏并虚,考虑末名以辛辣饮食为特色,患者还是应以肝虚为本,所以在用药上,便以酸味为君了。让柳孜致遗憾的是,没看到以苦味为君的补心虚的制方法究竟是否可行。不过,眼见着自己的一些想法逐渐得到验证,柳孜致觉得很高兴。为自己高兴,为贺财高兴,为所看到的希望高兴。

另外让柳孜致高兴的还有,这年冬天,贺财将五味对五脏的制方用药之法整理成文发表在《伤寒论坛》上。

不过,贺财没有采用论文式的表述方法。正儿八经的论文贺财还真没有写过什么,开始时按照论文的格式弄了几下,总觉得别扭,于是将自己的经历、辨证经过、服用汤药后的感受以及适量的医案结合在一起,写了一本以医学理论为主的小说来,为了达到吸引眼球的效果,小说的标题便取得很有气势——《不传之秘》。

而在后记中,贺财写道:

中医通过望闻问切来给人诊病用药,往往给外行人很玄乎的感觉,其实,对业内人士来说,类似的玄乎感依旧存在。

比如阴阳学说的笼统性,制方用药的不规则性、无序性、不易把握性。

虽然在临床上确有某些效方得来无稽,却用之疗效确凿,虽然“时方派”的以功用及归经论为原则的制方之法运用广泛,但不能因此就说中医制方是无法胜有法、无方胜有方,或者“时方派”的制方论就是中医的全部。

本书试图就五味与五行的关系而探寻利于初学者掌握与运用的制方之法。

书中所说的张元素的制方论将中医导向误区,这句话,是小说写作的需要。临床上的一些问题确实是张元素以及张氏之后的医家理论所解决不了的,但若说就全错了的话,也不尽然。

事实上,张氏之论,只是阐明了制方之法的一部分真相,如说错误,就错在其不完全。

如果轻易地说这里错了那里不对了,这就会让人产生误会,以为笔者是反中医人士中的一员了。

事实上,我热爱中医,我是铁杆中医,而中医理论也不是漏洞百出,只不过是在传承的过程中丢失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时方派”的制方用药与五味对五脏的制方有着很大的区别,可以说是完全相左的两个流派了。本书在指出“时方派”的不足之处的同时,却并未否定其归经论,事实上,归经论也是制方之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事论事的指出中医理论的缺陷处,这与反中医是两回事吧。

另外,五味对五脏的辨证用药方法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其理论出处,多从《内经》,而补肝敛肺汤就可以直接对应《金匮要略》上的‘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这一句,其他的,可以推到更早的《难经》。

《难经·第五十三难》曰:“经言七传者死,间藏者生,何谓也?然:七传者,传其所胜也。间藏者,传其子也。何以言之?假令心病传肺、肺传肝、肝传脾、脾传肾、肾传心,一藏不再伤,故言七传者死也。间藏者,传其所生也。假令心病传脾、脾传肺、肺传肾、肾传肝、肝传心,是子母相传,竟而复始,如环之无端,故曰生也。”

这一段,传统的理解是将之作为疾病预后的指导,认为相生传变的疾病预后佳,相克传变的疾病预后不良。但如是以生死论阴阳,那么这段话也明显提示了相生、相克中的阴阳关系。

《难经·第六十一难》道:“问其所欲五味,以知其病所起所在也。”这句明示了五味致病的可能性。

《素问·玉机真藏论》道:“五藏有病,各传其所胜。”则提示了五脏病相克传变的规律。而《难经·第七十七难》道:“经言上工治未病,中工治已病,何谓也?然:所谓治未病者,见肝之病,则知肝当传之与脾,故先实其脾气,无令得受肝气之邪……”也有相同的明示。

《难经·第六十九难》曰:“虚者补其母,实者泻其子。”这一句,是中医最基本的制方要诀。其他的还有《难经·第七十五难》的东方实西方虚,而治以泻南方补北方的治则。

而《难经·第五十八难》即有伤寒的概念及相关治疗理论。

如上所述,在中医理论的起源之本《内经》《难经》上,对于阴阳学说、临床疾病传变以及制方用药上,都有着明确的理论指示,并不存在重大缺陷的问题。不过由于朝代更迭、战火绵延,以至于到仲景时代,这些理论指导在理解与运用上就开始存在缺陷了,仲景有感于族人宗亲受病所苦,而发《伤寒杂病论》就是一明证。而仲景之后的医家未能明了张仲景的苦心孤诣,学《伤寒》者,拘于经方的条文与方药,而将中医理论与临床运用的关键东西遗失了,乃至有张元素的粗糙的五脏五味补泻法以及被现代称之为“时方派”的制方法。

制方之法的要点,在于正确认识“肝以散为补”与“酸能补肝”上。现代的中医理论对之也有探索,这可以从中医教材《内经》上的《藏气法时论篇第二十二》上的注释看到。

《藏气法时论篇第二十二》:“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对这句话的注解为:“关于‘辛补之,酸泻之’,这里的补泻是针对五脏的生理特性而言的,即药性与本脏特性相顺的为补,药性与本脏特性相逆的为泻。张景岳说:‘顺其性者为补,逆其性者为泻。肝喜散而恶收,故辛为补,酸为泻。’张仲景《金匮要略·藏府经络先后病脉证》又谓‘肝之病,补用酸’,是因为酸入肝,肝虚当补之本味,所以补用酸。与本条之‘酸泻之’所指不同,宜别之。”

从这里所引用的两条前贤名句中可以看出,张景岳对补用酸的理解与制方之法的观点尚相左,但另外引证的张仲景的那一段话以及解释,则与制方之法的思想一致……

不过,令两人失望的是,这本小说并没有如预期那样引起什么轰动。

两人不死心,又将小说转到一最大的YY小说门户网上,但点击量也是少得可怜。

失望之余,两人分析了一下原因,觉得造成如此结果的原因主要是写作之初就定位不清。

首先,医学理论服务的对象是患者,是人,所以,医学理论应是很严谨的东西,容不得任何差错。虽然医学从无到有从粗粝到精细的过程中经历过很多谬误,但人们对之的要求还是:精细,再精细!准确,再准确!所以,像贺财这样用小说的方式来表述的方法,就难以引起医学界人士的重视。不过,如果采用如此表述方式的是一位中医大家,当是一段佳话了。

而对于喜欢小说的人来说,贺财的书中理论太多,就算对那些造诣颇深的中医爱好者来说,也显得过于艰深,作为小说而言,就让人失去阅读下去的乐趣与欲望。除非这位阅读者是一个很想学中医的人,才会去一边查阅中医书籍来了解书中那大段的医学理论与医学术语,然后再去阅读进一步的情节。不过真这样的话,这位阅读者就会反过来想:要学中医的话,我干嘛来看小说?何况这小说的情节实在平平无奇!

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贺财在网上发表的时机不太好。

几年前,一本《思考中医》让很多对中医几乎失去兴趣的人重拾中医信心,一个个的中医人重新拣起书本,去研究以前忽略的经典:《内经》与《伤寒》,在各大中医网站上,大家开口经方闭口经方,开口四逆汤闭口四逆汤,要让这些人将目光转到这另类的制方之法上来,自然就很难了。所以,有的读者回复道:还是多读一读《伤寒》吧,读通了《伤寒》,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这样的回复看了让贺财深受打击。

当然,鼓励的帖子也不少,一些中医爱好者对于书中的制方之法给予充分肯定。有基本功差点地道:不是很懂,但很有新意。有造诣高一点的道:……众说纷纭让我不知所措,甚至觉得《伤寒》和《内经》分属两个体系的。你的文章让我觉得五行和伤寒终于有了一丝联系。有书友用论坛的短信鼓励道: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兄弟加油!

这些暖人心扉的回复,看来自是让人舒服。

贺财虽然少有给这些留言回复的,但当自己情绪不太高时,或会来看看,把玩一二。

柳孜致知道了贺财这一新癖好后,对贺财的虚荣与脸皮厚度大为赞叹,调笑之余,说道:“一个人的坚持总会觉得孤单的,但有人支持的感觉却大为不同。我送你一副对联以做自勉吧。”

铁胆试药欲明阴阳之秘,妙手著书尽展五行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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